中国与亚洲安全——接受新加坡《联合早报》书面采访[38]
提问:您在会前的一场电视辩论会上,主张亚洲国家间增进互信,消除“信任赤字”,能否对此提一些建议?
傅莹:亚洲是充满活力、快速发展的地区,冷战后一直保持和平稳定的局面。这里也是多样性突出、各种矛盾相互交织的地区。我们只有保持沟通,不断增信释疑,才能维护好安全环境,延续合作和增长的势头。本着这一精神,我们来到新加坡参加本届香格里拉对话会,希望传递中国信息,多听取各方观点。
2014年5月,习近平主席在亚信峰会上倡导以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安全为核心的亚洲安全观。为落实这一理念,应继续推动地区经济一体化,以可持续发展促进可持续安全。应加强大国良性互动,抛弃冷战思维,相互尊重对方利益和关切,合作应对共同挑战。21世纪的安全必须是共同的,照顾到和包容各方安全关切,不可能只考虑少数国家安全需求,只关心盟友之间的绝对安全,搞针对第三方的小圈子,而无视甚至损害地区国家长期努力建立起来的信任基础,影响地区稳定。应坚持多边主义,完善地区安全合作包容性的架构,发挥好东盟在区域合作中的中心作用,以“东盟方式”,也就是努力寻求共识的方式,妥善处理分歧,推动东盟地区论坛、东盟防长扩大会等机制提升加强能力建设,在增进互信、促进安全合作方面发挥更大作用。
提问:外界有批评称中国在东海、南海问题上采取单边行动,中国似乎成了本地区安全的问题。请问中国如何看待这一批评?
傅莹:在东海、南海问题上,中国一贯反对单方面改变现状或者挑衅,主张并始终致力于同有关国家通过协商和谈判,以和平方式解决分歧和争议。但是,近年来中国面临的问题是,一些国家单方面挑衅在先,有的国家不仅制造新的事端,而且采取有可能危及安全的危险举动。面对挑衅,中方必须有效和有力回应,以保护自身利益,同时也要采取措施防止局势失控,维护有关各方达成的共识,维护地区稳定与秩序。
中方也要考虑,如何更好地沟通,如何更好和更及时地让外界了解中国的思想和观点。在香格里拉会议上最常听到的观点就是:“中国如此强大,将如何改变地区和世界?”显然中国在外界眼中已经成为世界级的大国,外界会更加关注和挑剔,尤其考虑到对中国国情的缺乏了解和冷战思维的存在,误解和误读往往遮蔽了真相。中国可能要做出更大的努力,去传递中国的声音,缩小形象被他人塑造的空间。
提问:中国支持按国际法来解决南海问题吗?
傅莹:南海问题的核心是南沙群岛部分岛礁主权争议和海洋权益主张重叠问题。中方致力于同有关当事国在尊重历史事实和包括《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在内的国际法基础上,通过直接谈判和友好协商来加以解决。这是中国的基本立场。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是第一个非大国主导的,由160多个国家参与,经过十年艰苦和耐心谈判达成的重要国际法律文书,中国一直积极参与公约的谈判和制订,并于1996年由全国人大批准。虽然《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并不完美,很多条款也失之笼统,但是其贯穿始终的和平利用海洋的精神,体现了人类的共同追求。当然,《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不涉及领土主权归属问题,其序言部分就开宗明义讲清楚了,更不可能允许在单方面划定专属经济区的基础上,以此为依据声索海域中的岛屿。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不是国际法的全部。《联合国宪章》、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国际习惯法等都是国际法的重要构成,地区国家达成的包括《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在内的双多边协议和共识,也是本地区海上规则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法不溯及既往、禁止反言、领土主权不可侵犯等国际法重要原则以及谈判协商处理争议的政治共识都应予遵守。
中方将继续努力与相关国家保持沟通,增进政治互信,开展海上合作,为解决争议、管控分歧营造良好氛围,并同东盟国家一道,全面有效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在《南海各方行为宣言》框架下商谈制定“南海行为准则”,共同维护南海的稳定与安宁。(https://www.daowen.com)
提问: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正在积极推动解禁集体自卫权,并表示要在区域安全方面扮演更加积极而有建设性的角色,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傅莹:经过包装的所谓“积极和平主义”,重点不是“和平”而是“积极”,是要修改战后日本的和平发展道路。日本近代对亚洲邻国造成了巨大伤害,而且战后日本没有真诚悔罪,现任日本领导人更是竭力否认和美化侵略历史。在这种情况下,日方推动解禁集体自卫权,并要求积极介入国际安全事务,难免使人们对其动机、目的和结果产生很大的疑问。日本领导人是否会像近代日本那样,以各种借口把日本再次带向一条错误的道路?
亚洲需要的是和平与安宁,是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我们不赞成渲染和扩大分歧、制造对立,不应该让亚洲再度陷入争斗甚至割裂。我们必须高度警觉,不让历史悲剧重演。
【注释】
[1]Kurt M.Campbell,The Pivot:The Future of American Statecraft in Asia,New York:Twelve,2016,P.225.
[2]刘惠恕:《黄岩岛属于中国的历史依据》,载中国社会科学网,2012年9月8日。
[3]秦京午:《“更路簿”展示中国经略南海信史》,载人民网,2018年8月21日。
[4]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中国坚持通过谈判解决中国与菲律宾在南海的有关争议》,载外交部网站,2016年7月13日。
[5]钟声:《中国对黄岩岛的领土主权拥有充分法理依据》,2012年5月9日《人民日报》第03版。原文没有2007年批准登岛字样,经查阅新闻,2007年,陈方等来自6个国家和地区的无线电爱好者又一次登上黄岩岛,用“BS7H”的呼号呼叫全球业余电台,在10天时间里,与世界45000多个业余电台进行了联络。“我们手持中国外交部的批准文件,使用的是中国的电台呼号,得到了国际承认,相当于在黄岩岛上竖立起了我们的国旗,向全世界宣告了我们的主权。”
[6]1956年,菲律宾一个私营航海学校的校长克洛马在南沙群岛海域航行过程中宣布“发现”“许多岛屿”,并将它们定性为“自由地”。之后,菲律宾国内出现许多主张南沙群岛属菲律宾的声音,菲律宾外交部部长加西亚在记者会上以“距菲最近”为由声称中国南海上的一群岛屿“理应”属菲。但是菲律宾政府显然知晓中国台湾当局对南沙群岛主权的立场,曾欲派官员赴台湾协商南沙岛礁归属问题。在海峡两岸的强烈抗议和压力之下,菲律宾政府很快承认这是个错误。
[7]“卡拉延岛群”是菲律宾对于其在南沙群岛提出主权主张的部分岛礁的称呼。“卡拉延岛群”由54个岛、礁以及沙州构成,所占海域面积达64000平方英里,除菲律宾占8个岛礁,中国驻守的7个岛礁中也有6个处于该“岛群”范围内,它们是永暑礁、华阳礁、南薰礁、渚碧礁、东门礁以及美济礁。
[8]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Set aside dispute and pursue joint development”.
[9]同上。
[10]针对周边国家在南沙加快搞动作的形势,也考虑到中国渔民在南海作业面临的困难,中方决定在美济礁建设避风设施。1994年12月18日,十几艘中国公务船组成的编队从广州启航,渔政31号为指挥船,12月29日凌晨抵达美济礁开始施工。1995年1月,菲律宾一艘渔船的船长向菲律宾政府报告在美济礁附近捕鱼时被中国军队拘留一周。菲军方即派巡逻舰和侦察机前往调查,在美济礁潟湖内发现中国的施工船队,在礁盘上发现中国军方修建的建筑物。随后,尽管中方说明礁上建筑是“为了保护在南沙海域作业的渔民的生命安全,是一种生产设施”,菲方仍在政治、执法及军事方面做出强烈反应,将争议升级并引发国际关注,甚至还在同年3月炸毁了中国在五方礁、仙娥礁、信义礁、半月礁、仁爱礁上设立的测量标志。
[11]外交部:《中国政府关于菲律宾所提南海仲裁案管辖权问题的立场文件》,载环球网,2014年12月7日。
[12]国家海洋信息中心:《大事记·1990—1999》,载中国南海网。
[13]罗铮、吕德胜:《军报列举黄岩岛属于中国六大历史和法理铁证(图)》,载中国新闻网,2012年5月10日。
[14]李金明:《近年来菲律宾在黄岩岛的活动评析》,《南洋问题研究》2003年第3期。
[15]新华社:《中菲举行在南海建立信任措施会议》,1999年3月24日《人民日报》第06版。
[16]刘临川、肖云:《历数南海渔民悲惨遭遇:能捡回条命就是大幸》,载环球网,2012年6月25日。
[17][菲]2000年2月3日《世界日报》第2版,转引自李金明:《从历史与国际海洋法看黄岩岛的主权归属》,《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1年第4期。
[18]中新社:《朱邦造驳斥菲律宾官员对中国黄岩岛的领土要求》,载中新社网站,2001年3月17日。
[19]同上。
[20]新华社:《外交部紧急召见菲驻华使馆临时代办就菲通过“领海基线法案”提出严正抗议》,载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官网,2009年2月19日。
[21]Office of the Presidential Spokesperson of the Philippines,“Statement of the Presidential Spokesperson on the recent statements made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GOVPH,June 10,2011.
[22]Department of Foreign Affairs of the Philippines,“Philippines asserts sovereignty over Panatag(Scarborough)Shoal”,GOVPH,April 11,2012.
[23]Department ofForeignAffairs ofthe Philippines,“Statement ofthe Department ofForeign Affairs on the Scarborough Shoalissue”,GOVPH,April25,2012.
[24]外交部:《外交部副部长傅莹就黄岩岛事件再次约见菲律宾驻华使馆临时代办》,载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官网,2012年5月8日。
[25]Hillary Rodham Clinton,“Remarks Aboard USS Fitzgerald Commemorating the 60th Anniversary of the U.S.-Philippines Mutual Defense Treaty”,U.S.Department of State,November16,2011.
[26]U.S.Governemnt Printing Office,“Mutual Defense Treaty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Republic ofthe Philippines”,2008 Lillian Goldman Law Library,August 30,1951.
[27]Joshua Lipes,“Conduct Guidelines‘Just for Show’”,Radio Free Asia,2012-06-27.
[28]Bonnie S.Glaser,“Armed Clash in the South China Sea”,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2012-04-11.
[29]Hillary Rodham Clinton,“Remarks With Secretary of Defense Leon Panetta,Philippines Foreign Secretary Albert del Rosario,and Philippines Defense Secretary Voltaire Gazmin AfterTheir Meeting”,U.S.Department ofState,April 30,201 2.
[30]Department ofForeign Affairs ofthe Philippines,“DFA statement on the situation at Bajo de Masinloc(Scarborough Shoal)”,GOVPH,May 23,2012.
[31]Department ofForeign Affairs ofthe Philippines,“DFA statement on the situation in Bajo de Masinloc(Scarborough Shoal),”GOVPH,June 5,2012.
[32]李宝华:《国家旅游局警示 近期应暂缓赴菲》,2012年5月11日《新闻晨报》第A09版。
[33]Department of Foreign Affairs ofthe Philippines,“Philippine position on Bajo de Masinloc(Scarborough Shoal)and the waters within its vicinity”,GOVPH,April 18,2012.
[34]中新社:《拉莫斯在香港与傅莹、吴士存会谈后发表声明》,载搜狐网,2016年8月12日。
[35]本文以《和平解决半岛问题的机会是否会再次被错过?》为题,发表于2018年2月27日的观察者网,系根据傅莹在外媒发表的两篇英文署名文章中译文合编而成,分别是英国《每日电讯报》(The Telegraph)2018年3月1日发表的“The US Should Agree to Peace Talks to Resolve the North Korea Nuclear Crisis”和同日彭博新闻社网站发表的“Don't Let the Olympic Truce End”。
[36]本文系美国《华盛顿邮报》约稿,2018年6月11日以“At the North Korea Summit,Empathy is the Key”为题发表英文版。观察者网同日以《朝核问题和平解决的机遇之窗》为题发表中文版。
[37]雷克斯·蒂勒森,美国企业家,埃克森美孚现任董事长兼CEO,自2017年2月起任美国第69任国务卿,2018年3月31日解职。
[38]傅莹2014年5月31日至6月1日应邀在新加坡出席第十三届香格里拉对话会,期间接受了《联合早报》采访。该报基于访谈内容,于6月2日以《中国愿维护亚洲和平安宁》为题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