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自然社会风貌与电影发展概况

一、重庆的自然社会风貌与电影发展概况

(一)重庆的自然风貌

重庆位于中国西南部、四川盆地东部的平行岭谷地区、长江与嘉陵江的交汇处,形成群山环抱、温湿多雾、江河纵横的自然风貌。重庆的自然环境与其历史文化元素相互影响和交融,为重庆城市影像的空间构型提供了独特和宝贵的资源。下文将从重庆的山地景观、多雾天气和港口码头等三个方面予以详述。

重庆又称“山城”,北有大巴山,南有大娄山,东有巫山,东南有武陵山,中部亦贯穿着东北—西南走向的狭长山脉,如华蓥山、铜锣山、明月山、铁峰山、方斗山、七曜山等。重峦叠嶂、沟壑纵横的山地地貌对于重庆的传统文化风格和现代都市景观都产生了深远影响。首先,山脉蕴含的丰富物产和形成的天然屏障共同孕育了重庆地区独特的“巫文化”。重庆巫文化作为人类早期文明的一种表现形式,“体现的是一种人与自然通好的‘和’文化”[1]。巫文化不仅广泛影响了中国传统的阴阳学说、老庄思想和儒家文化,时至今日也继续以民间习俗、神话传说等形式构成重庆的地域文化底色,并为其涂抹上“前现代”的神秘色彩。其次,重庆的建筑依照山势高低起伏而兴建,形成了“立体化”[2]的现代城市空间格局。一方面,陡峭的青石台阶、盘山的小路、狭长的皇冠大扶梯、多层的高架立交桥、跨江的缆车、穿楼而过的轻轨、参差不齐的居民楼天台等都成为重庆独特的立体化空间奇观,并进一步成为重庆城市影像中抓人眼球的视觉元素。另一方面,陡峻起伏的山势也使得“新与老、内与外、平与立往往被压缩在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中”[3],这种并置、杂糅、混搭的空间形态既能够直观呈现重庆城市化进程中传统与现代、贫穷与奢华的尖锐冲突与并置,也有利于通过影像语言营造出后现代的拼贴风格和赛博朋克的科幻之感。

除“山城”之外,重庆还常被称为“雾都”。重庆水网密布致使水汽蒸腾,同时日照时间较少,因此年均雾日达到一百余天,“远多于有世界雾都之称的伦敦和远东雾都东京,堪称‘世界之最’”[4]。“雾”不仅作为重庆具有代表性的天气现象,还借由文学文艺作品创作而逐渐与重庆的社会历史、现实处境相结合,成为表现迷失茫然、阴冷压抑、悬疑惊悚等复杂多元情绪的重要意象。这类创作可以至少追溯到抗日战争时期,不少作家来到大后方避难,将重庆的雾与时局的动荡、黑暗和恐怖勾连在一起。例如作家徐迟回忆道:“那时候,重庆的雾成了一个象征。它不特使人不舒服,而且令人汗毛竖起,战栗不已。风高可以放火,月黑可以杀人,大雾迷漫的天气可以干一切见不得人的卑劣龌龊的血腥勾当。那时的山城是个特务世界,有人在雾里永远消隐不见了。”[5]落至笔端,雾开始成为抗战时期大后方作家的一个重要创作意象。“重庆和冬雾倒几乎成了入蜀作家一个最大的‘母题’,围绕它们诞生了蔚为壮观的大后方小说和大后方戏剧。”[6]此后,雾作为一种情感和情绪意象,在有关重庆的文化和电影作品中得到了不断的延续、拓展和丰富。

重庆位于长江、嘉陵江的交汇处,形成天然的港口,“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内陆码头城市”[7]。水路交通的便利造就了重庆的高流动性,重庆“自古以其舟楫之利与荆楚、吴越连成一体”[8]。进入现代城市化进程以来,重庆港凭借其得天独厚的黄金水道优势,成为西南的重要交通枢纽,吞吐长江上游的大量人流和物流。当然,除了自然原因引起的人口流动,重庆历史上也多发人为因素导致的人口迁移,其中尤以元末至清初的“湖广填四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三线建设”和“三峡移民”等最具代表性。自然与人为因素引起的人口流动,使得重庆文化具有混杂、交融、兼容的特色。此外,重庆的港口区位也孕育了这一地区富有底层和民间色彩的“码头文化”,表现为性情粗疏、豪放、耿直,重视江湖义气。“袍哥会”是清末民国时期盛行于巴蜀地区的地方帮会组织,“与青帮、洪门为当时的三大民间帮会组织”[9],不少包括码头工人在内的底层劳动者加入其中。袍哥会对重庆影响深远,使其市民文化普遍沾染上浓厚的江湖习气。重庆闻名遐迩的美食“火锅”也是码头文化的产物。重庆火锅的出现,原是码头上的劳工为了驱寒和果腹而发明,以动物内脏和咸辣卤汁为原料,众人且烫且食。虽然今天重庆火锅已经被端上普通民众的餐桌,甚至日益高档化,但其中仍然保留着码头文化粗豪、热辣的一面。

综上,重庆的山地地貌构成不同文化元素的混杂并置,多雾的天气特征营造出迷失的情绪基调,港口码头的地理区位促成了人口的流动和江湖文化的生成。进言之,重庆的自然风貌有利于形成一种以“迷乱”为特色的城市影像风格。

(二)重庆的城市变迁

重庆的近现代城市史可以追溯到1890年中英签署《烟台条约续增专条》,英国取得在重庆开埠通商的特权。1891年,重庆正式开埠通商。通商之后,重庆的进出口贸易开始大幅增长,近代新式工商业迅速发展,特别是在隶属轻工业的火柴业、棉织业、面粉业、制革业等方面取得长足进步。商业贸易的发展改变了重庆的城市面貌,“在长江和嘉陵江沿岸逐渐兴起了一批商业码头和货栈。重庆城区也突破了原来的城墙的局限,空间大为拓展。从朝天门码头到南纪门,形成了一个长达7公里的下半城……是重庆的一个新兴商业区”[10]。在此背景下,重庆逐渐确立了作为四川及整个西南地区商业中心的地位。

1929年重庆建市,隶属四川省。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南京沦陷,国民政府迁都重庆。1939年5月5日,国民政府发布命令,将重庆从省辖普通市升格为直隶行政院的特别市(直辖市)。1940年9月6日,正式定重庆为陪都,重庆成为抗战时期大后方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和文化中心。随着一大批工矿企业从东南沿海和长江中下游迁往重庆,重庆的重工业快速发展,并超过轻工业成为工业基础和支柱,工业结构发生重大调整。重庆在迎来经济的重组与发展的同时,也承受了抗日战争带来的惨重代价。“1938年2月至1944年12月,日军集中其陆军和海军的主要航空兵力,对重庆进行了长达近7年的战略轰炸……重庆抗战期间直接伤亡32829人,灾民人数达172786人。”[11]战时建筑遗迹成为重庆城市景观的一部分,战争记忆也成为重庆城市集体记忆的重要组成。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于1964年开启“三线建设”,并将三线建设的重心放在重庆。重庆在陪都时期既有的经济基础上,新建和迁建了大量骨干企业,发展成为国家常规武器和重要机器设备的生产基地。改革开放初期,重庆继续走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前列。1984年,中央确定重庆为第一个城市经济体制改革试点城市。1993年,国家开始长江三峡水利工程的建设,三峡移民工程同步开启,其中多数为重庆移民。1997年,重庆恢复为直辖市。2007年,中央确定重庆为国家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2011年,国务院批准《成渝经济区区域规划》并第一次将重庆定位为国际大都市。

从城市发展脉络来看,重庆具有丰富的抗战与革命史、工业发展史、移民史。而这些历史文化元素交叠、沉积于重庆的城市空间之中,使得某一空间常常复沓着多重历史记忆和文化符码,为重庆的城市影像书写带来了别样的魅力。(https://www.daowen.com)

(三)重庆的电影概况

重庆的城市影像史按照历史时间的先后,可以大致分为20世纪90年代之前的发轫期、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叶的成型期以及近十年间的延展期。

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有关重庆的电影尚未成规模,只有零星的发展,我们称之为发轫期。具体来说,发轫期的重庆电影又可以划分为陪都时期、“十七年”时期、新时期初期等几个不同阶段。陪都时期,随着中国电影制片厂和中央摄影电影厂的迁入,以及中华教育电影制片厂的设立,重庆的电影业得到快速发展。这一时期在大后方摄制的不少影片,如《孤城喋血》(1939)、《中华儿女》(1939)、《火的洗礼》(1940)、《东亚之光》(1940)、《长空万里》(1940)、《八千里路云和月》(1947)、《一江春水向东流》(1947)等,都以重庆为背景或部分地涉及重庆空间。这些电影大多反映了抗日战争时期人们的爱国情操、抗争行动和日常生活,为此后的重庆电影提供了历史资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十七年”时期,国共两党的严峻对峙和残酷斗争,成为重庆电影的一个重要题材。从红色经典小说《红岩》改编的电影《烈火中永生》(1964)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影片中呈现了包括白公馆、渣滓洞在内的承载着重庆“红岩文化”的革命空间。

新时期初期,一方面,陪都题材和国共斗争题材有所延续。前者如根据巴金在陪都重庆期间完成的小说《寒夜》改编的同名电影以及由话剧改编的电影《报童》(1979),后者如歌剧电影《江姐》(1978)。另一方面,在内容题材和影像风格上又有所创新。例如吴永刚、吴贻弓导演的《巴山夜雨》(1980),讲述了“文革”时期诗人秋石在专案人员押送下,秘密登上从重庆到武汉的江轮的故事。影片带有较强的“伤痕”倾向,虽然大部分场景都发生在江轮这一封闭空间,但是重庆秀丽的三峡景观和奔腾的长江水也都是承担着浓厚抒情功能的空间意象。《等到满山红叶时》(1980)、《神女峰迷雾》(1980)、《漩涡里的歌》(1981)、《三峡情思》(1983)、《飘逝的花头巾》(1985)等同样带有“新启蒙”色彩,将三峡地区山川河流的自然景观与青年男女纯洁的内心情感联结在一起。电影《雾都茫茫》(1980)则是根据“文革”时期的手抄本小说《一双绣花鞋》改编,讲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我党与国民党潜藏在重庆的残部斗智斗勇的“反特”故事。正如片名所示,《雾都茫茫》是第一部将重庆的“雾”作为阴冷、恐怖、神秘的意象进行自觉塑造的电影作品。雾的意象连同陡峭的青石台阶、逼仄的窄巷、破旧的老屋,一起将重庆建构为一座具有“哥特式”[12]风格的城市,而这种哥特式风格在此后的重庆城市影像中还将不断回响和延续。

20世纪90年代以来,特别是1993年三峡水利和移民工程开启以及1997年重庆恢复为直辖市之后,重庆的现代化进程加速,城市面貌发生剧烈变迁,为城市空间影像的创造提供了丰富的现实资源,有关重庆的电影作品大量涌现。我们之所以将这一时期命名为成型期,不仅仅是因为此时重庆电影数量增多,更重要的是在这些作品中,重庆城市空间的独特意涵和美学特质开始彰显。事实上,时至今日的重庆电影也依然未脱离其锚定的基本框架。从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叶的重庆电影,可以大致分为以下三类。

第一类是突显重庆神秘主义色彩的艺术电影,以章明的《巫山云雨》(1996)和《秘语十七小时》(2002)为代表。两部影片都以三峡地区的小城为背景,都聚焦于介入的现代性力量与沉积的前现代力量碰撞而产生的强大张力和神秘呼应。《巫山云雨》讲述在即将因为三峡工程而淹没消失的县城里,人们似乎普遍被不安的情绪笼罩。在信号台工作的麦强(张献民饰)和旅店服务员陈青(钟萍饰)虽然素不相识,却在梦境中神秘地彼此感应,两人似真似幻的情感与楚王神女“巫山云雨”的神话传说发生了暗合。《巫山云雨》将虚构与现实、古老与现代交织在一起。《秘语十七小时》则讲述了在三峡小城工作的于栋(郭晓冬饰),重遇从外地归来的初恋情人金小蓓和她的男友。几个年轻人因为一张“爱你到死”的神秘纸条而引起内心的波动和猜疑,又在一个山洞中发现一对古代殉情男女的头骨以及墙上镌刻的陆游《钗头凤》诗句。如果说《巫山云雨》表现了现代与前现代的交合呼应,那么《秘语十七小时》则更加突显了传统与现代、过去与当下之间的深刻撕裂。

第二类则是侧重表现重庆迷狂甚至疯狂一面的类型化电影,以张一白导演或监制的“重庆三部曲”——《好奇害死猫》(2006)、《双食记》(2008)、《秘岸》(2009)——以及宁浩导演的《疯狂的石头》(2006)为代表。这类影片大多反映了城市高速发展过程中,人们在金钱物质欲望的驱使之下所产生的内心焦灼,以及因此触发的疯狂的犯罪行动。重庆市区贫与富、新与旧的尖锐对峙在这些影片中大多得到了充分和戏剧化的呈现。《好奇害死猫》是围绕两男两女之间的关系展开的悬疑电影,表现了洗头妹/保安与老板/富家千金之间、渝中半岛核心区与隔江老城区之间、豪华住宅“海客瀛洲”与出租屋之间的鲜明对立。而低下阶层对上层社会的“好奇”和向往的欲望,导致他们最终走向“死亡”的悲剧命运。唯有由刘嘉玲饰演的、站在财富金字塔顶端的富家女,可以在这场迷雾重重的关系博弈中全身而退。《疯狂的石头》则是充满荒诞意味的喜剧电影。影片以“夺宝”为戏剧动机,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引来了地产开发商、面临倒闭的工厂单位、底层谋生的外地“笨贼”、香港的国际大盗等各路人马。“疯狂”作为关键词,既概括了人们面对物质财富产生的焦虑和执迷,也指向了社会转型期传统与现代、计划经济与商品经济、本土与国际之间的激烈碰撞。

第三类是反映重庆日常面向的现实主义影片。代表作有章明的《晚安重庆》(1999)、霍建起的《生活秀》(2002)、贾樟柯的《三峡好人》(2006)、王小帅的《日照重庆》(2010)等。这些影片大多观照重庆的普通人,如以挑货为生的“棒棒军”、下半城老区厚慈街的小商贩、外来务工者、十八梯的底层居民等。在影像风格上,这些电影也往往更加平实,展现了重庆城市的日常面貌。当然,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代表此类影片与上述两类全无交集。贾樟柯的《三峡好人》中,就不乏不明大楼飞天、高空人走钢丝等超现实主义段落,增加了重庆的神秘感。《日照重庆》的故事则始终围绕着儿子为何犯罪、为何被击毙的悬念展开,从而给电影增加了一丝悬疑色彩。

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叶的重庆电影,数量众多,特点鲜明。特别是前两类电影,分别彰显了重庆神秘和狂乱的特质,甚至逐渐成为重庆城市影像为大众所了解和接受的风格标签。

近十年来,有关重庆的电影仍然不断出现,比如杨庆的《火锅英雄》(2016)、曾国祥的《少年的你》(2019)、路阳的《刺杀小说家》(2021)等。这些电影大多延续了上述第二类类型化的商业电影路径,并在此基础上有所开拓和延展,因此我们姑且称之为“延展期”。《火锅英雄》既延续了重庆电影常见的犯罪题材,也继承了人们被金钱欲望所迷惑的内容主旨。与此同时,影片通过强调老同学之间的兄弟情谊和江湖义气,对宰制性的金钱欲望构成了反拨和超越。对江湖义气的怀旧式重述是《火锅英雄》在主题上的新开拓。在空间建构上,影片发掘了“洞子火锅店”这一空间意象。洞子火锅店体现了重庆的美食文化(火锅)、战争历史文化(防空洞)和商业文化,是重庆多元文化叠套在一起的典型空间。而它与银行紧邻相通的荒诞情节,则是利用重庆城市空间逼仄的现实情况来为戏剧性创作服务。在影像风格上,《火锅英雄》通过向香港电影特别是杜琪峰导演的电影借鉴,增加了重庆城市空间的江湖味和黑色性。

如果说《火锅英雄》是一位重庆导演向香港电影的致敬,那么《少年的你》则是香港导演曾国祥对重庆的一次观照。重庆、香港的“双城记”是近年来值得关注的电影文化现象。《少年的你》关注校园霸凌的社会公共议题,借用重庆迷宫般的城市空间,作为青少年遭遇霸凌后迷茫、困顿的内心世界的外化表现形式;《刺杀小说家》是根据双雪涛短篇小说集《飞行家》中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奇幻电影,重庆渝中半岛高楼大厦与隔江老区破落矮屋之间的鲜明并置,为奇幻世界里暴虐的赤发上人和弱小的平民百姓之间的对抗提供了空间原型。因此,《少年的你》和《刺杀小说家》共同之处是挪用重庆迷乱、奇幻的空间元素为自己的叙事主旨服务,“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重庆空间的本土性都有被削弱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