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理学家到科普作者

从物理学家到科普作者

“跟孩子讲的时候不要讲公式,要讲物理概念,把概念变成有趣的、直观的图像以及有意思的故事。”

爱阅公益:您从大学开始学习物理专业,研究物理多年,但真正走入大众的视野,是从写作浅显易懂的科普文章开始的。您为什么想到写科普文章?

李淼:应当说是源于偶然的机会。我回国之后,大概在1999年年底、2000年年初,当时的《科学世界》杂志的老师找到我,让我帮他们写一篇卷首语。从那之后我开始在BBS上发言,因为2000年以后我培养了很多研究生,我需要跟研究生们交流,就在BBS上写一些东西。

我当时觉得,那些关于新研究动向的问题和想法,在公开领域讲比通过邮件谈论要好。于是我开始在BBS上写我当时研究的理论—超弦理论。

爱阅公益:您是在哪一个BBS上发言?

李淼:我们肯定不会去很大的BBS,比如天涯、猫扑,因为公开的程度太高了。我是在一个同事自己搭建的BBS平台上开始写关于超弦理论的文章的。严格来说当时写得也不是特别通俗,不过是从那时候开始写的。后来BBS上的那些文章被编辑成《超弦史话》,在2005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超弦史话》封面

后来我就往越来越通俗的方向写了。基本上是这么一个过程。

爱阅公益:您后来是应别人的邀约而写,还是也会自己主动写?像果壳网上的文章是您自己主动写的吗?

李淼:我不会主动写。一开始是果壳网邀请我,后来我也不愿意写了。不论写作,还是干其他的活儿,我一般都是应别人的邀请,自己不太主动。包括现在上综艺节目《火星情报局》,以及11月初上浙江卫视的科技创新节目,也都是应邀参加。

不过,我自己的博客和BBS是我主动写的。博客的名字叫“惯性参照系”,不光写科学,还写其他内容。因为在博客时代,我也对其他东西感兴趣,比如文学

爱阅公益:把学术的、高深的知识转换成普罗大众能看得懂的语言,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李淼:一开始在BBS上我写得还是蛮专业的,因为主要是写给物理学本科专业的学生看的。后来我给科普杂志,比如《环球科学》和《新发现》写专栏的时候就不那么专业了。

写作上真正做到通俗是在我到广州以后,特别是后来给孩子们写作。2016年,博雅小学堂邀请我通过微信给孩子们讲课—299元一个人,一共4节课,500人的微信群基本上满了。讲完以后我就把讲课的内容整理成了书稿。

爱阅公益:这是您第一次面向儿童这个群体讲物理吗?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吗?

李淼:是的,那是我第一次面向儿童讲物理。不需要做太多准备。不过在讲之前,我会花两三个下午,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一个大纲。

跟孩子讲的时候不要讲公式,要讲物理概念,把概念变成有趣的、直观的图像以及有意思的故事。

在过去,尤其是在最近的100年里,好莱坞的人们研究出了一种方案或者说模板。好莱坞拍的电影,每过几分钟就有一个小高潮,对吧?做科普也一样,科学需要讲故事。一位改行到好莱坞工作的科学家在他的一本书里说,不光科学需要讲故事,所有的东西都得讲故事,它是有模板的。(https://www.daowen.com)

有些讲课讲得不好的老师只会照本宣科,无法引起别人的兴趣。你得跟听众真正地交流,引发他们的兴趣。

比如,有个“ABT”公式。打个比方,用英文写一段话,不会写作的人会经常“and…and…and…”,但你如果把其中一个“and”改成“but”,转折一下,最后又加个“therefore”,就更有意思了。这种模式就是那个改行到好莱坞工作的老兄发现的。

又比如我描述你今天来采访我,我说“王小姐到广州来采访我,但是发现李淼老师不在家”,接下来就是“therefore”—因此你会怎么样。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结构。

我举这个例子想表达的是,面向公众讲述某个领域的内容不能平淡无奇地讲。但是大部分科学家和教育工作者都没有掌握这个原则,特别是一些科学家,他们在演讲的时候,PPT上写满了公式。如果听众有时间读公式,为什么还要来听你演讲?

爱阅公益:您觉得为什么您会比别人先意识到故事的重要性?这是您天生的能力吗?

李淼:讲故事的能力一方面是天生的,另一方面是训练出来的。我不能说我天生具有这种能力,我也是慢慢摸索出来的。比如我之前在微博上写文章的时候,也会有人说看不太懂我写的东西,我就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在摸索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跟其他人的看法是一致的。

虽然我一开始没有发现ABT公式—ABT公式是关于句式和单词的,但是我悟到所有的故事都可以解构成一些模板。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爱阅公益:从哪一年开始您觉得自己变得有名了?

李淼:在科普圈内变得有名是在开通博客以后。最近两三年我开始上综艺节目,就有更多的人知道我了。我相信以后我会变得更有名。我最近上了《火星情报局》,之后会上浙江卫视的节目,明年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来找我上节目。

爱阅公益:您喜欢变得有名的感觉吗?

李淼:我觉得这是一个手段和过程。其实我更喜欢安静的生活,想干吗就干吗,但是要达到这种状态,必须先有一个中间的过程。这个中间的过程就是,你变得很有名了,不缺钱了,可以不带功利目的地去做一些事情。

爱阅公益:您在写科普书的过程中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李淼: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有些科学家觉得写科普不难,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应该怎么做,所以他们做得不好。比如我刚才说的,在PPT上写很多东西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困难,但对接收信息的人来说是有困难的。

我已经意识到科普应该注重什么东西,于是我就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讲科普。有一句口号我觉得挺好的—让别人来讲道理,我们来讲故事。

其实很多关于科学家的故事也是编造的,比如牛顿被苹果砸到头的故事,比如伽利略在比萨斜塔做实验的故事。那么我在书里告诉孩子们这些故事可能是编造的,伽利略的故事是他的侄子在一本书里记录的,而他的侄子又是听另外一个人讲的,这又是一个故事,也会吸引孩子。

爱阅公益:在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的过程中,您有没有遇到不能完全反映最原本的理论和知识的情况?

李淼:你只能尽量去翻译,但是想完全反映出来,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错的。比如我是物理学家,我想了解一下某种动物。如果一个生物学家跟我讲这方面的知识,他要讲解全部相关的理论和知识,把所有的基因分子式都告诉我,我不会感兴趣。我不需要了解他全部的研究成果,他把关键点告诉我,让我能听懂就行了。如果听者对更多的事情感兴趣,他可以自己再去查找信息,深入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