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重塑童年创作童书
“我从不认为我的书可以从0岁读到99岁,我对自己的作品没有那样大的把握和自信。”
爱阅公益:从日本回来后,您写作的方向是幻想小说。您创作的第一部幻想小说是哪部作品?
彭懿:回到中国以后,我写的一本长篇幻想小说叫作《与幽灵擦肩而过》,是给成人看的。第二本叫作《半夜别开窗》,虽然非常恐怖,但很多人非常喜欢。
我的第一本儿童幻想小说是《疯狂绿刺猬》,被儿童文学研究者朱自强教授评价为“中国幻想小说第一部自觉的作品”。
爱阅公益:您为什么不再写成人幻想小说?
彭懿:我本身就是儿童文学作家,成人文学我不过是想写几本试一试,后来发现没什么意思,就不写了。
爱阅公益:您一般怎样创作?
彭懿: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天才,所以我写每一本书的时候,会先把同类作品研究一遍,然后心中会产生一个狂野的愿望,那就是超越他们,当然最后肯定是无法超越的。举个例子,我写过一本关于小人的书,叫《小人守护者》,是《我是夏壳壳》系列的第五本。我把国内外关于小人的作品全部研读了一遍,然后在此基础之上来写我的作品。
再说说我的第一本理论书《西方现代幻想文学论》,我写得像小说,是因为我希望读者能有兴趣看下去。一般研究者的书会有那么多人看吗?很多理论书我根本看不下去。我就想写一本理论书,一本任何人都能看得进去的理论书。不过后来我的风格也改变了。
我的另一本理论书《世界图画书阅读与经典》,已经发行了几十万册。里面所有的体例与格式全是我创造的,我没有参考别人的书。书的开篇告诉读者怎么读,后面列举了60本书,并详述这60本书讲了什么故事,得过什么奖,我的解读等。现在很多关于图画书的书籍,最后都会写这本书得过什么奖。在我这本书之前,没有人这样写过。
一本文学书也好,一本理论书也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读者。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人。
我写的书,几乎没有一本是读者看不下去的,没有一本是注水非常多的,因为我始终觉得读者是最重要的。我每写一句话都会想:读者会喜欢看吗?
爱阅公益:您所说的读者,是儿童这个群体吗?
彭懿:我是研究者,又是从理科专业毕业的,因此我不会泛泛地想。我写的每一本书都有特定的读者群,比如我的长篇幻想小说《我是夏壳壳》系列,读者就是比较大的孩子—三四年级的孩子。
《我是夏蛋蛋》这套书只有5万字,遣词、造句都经过慎重考量,因为我是给小学一二年级的孩子写的。
我写图画书的时候,读者对象的年龄就要降得更低。但我知道很多图画书是妈妈读给孩子听的,所以我并没有把语言降低到幼儿的程度。我有一本书叫《妖怪山》,去年就发行到18万册了,也没有经过太多的宣传。有的妈妈曾告诉我,她的3岁的女儿特别喜欢这本书。当时我创作这本书的时候,其实是写给大孩子看的。但是经过妈妈朗读,小孩子就能听得懂了。
我从不认为我的书可以从0岁读到99岁,我对自己的作品没有那样大的把握和自信。
爱阅公益:您刚才说很清晰地知道读者对象是什么年龄段的。那您会从语言学的角度,研究不同年级的孩子能够接受的语言的复杂程度吗?
彭懿:不会,因为我在小学的时候,哪怕有不懂的词汇,我也能吸收。不过,我在写图画书的时候不会用复杂的语言,给一二年级孩子写的书,句子也都很短,非常清晰。
我一般会琢磨孩子的心理。比如我觉得孩子不会喜欢大量的风景描写,所以给低年级孩子写的书里很少有那样的段落。现在的孩子喜欢轻松的、充满幻想的、幽默的故事。
爱阅公益:在您的幻想小说里,常能看到主角父母有一方去世,然后在世的一方又找到了新的男(女)朋友的情节设置。
彭懿:我本人没有那样的经历和经验,我只是喜欢写弱小的人物。幻想小说都是成长小说,主人公会获得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然后在某一瞬间爆发。我不自觉地就设置了这种情节。这样设置也会获得读者认同,因为读者也都是普通的孩子。
爱阅公益:您觉得童年经历对您的创作影响大吗?
彭懿:不用从我的作品中找我的影子。作家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对童年有特别清晰的记忆,还有一种是什么也没记住。我属于后者,什么也记不住。所谓回溯童年,不过是我为自己重塑童年。我的作品都是虚构的。(https://www.daowen.com)
爱阅公益:您的作品,比如《妖怪山》,也会受到一些批评。有的人觉得这个故事很灵异,有点恐怖,令人背脊发凉。您如何看待这些批评的声音?
彭懿:我一般不太关注这些,现在是一个谁都可以批评的时代。恐怖的元素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们的孩子读的民间故事,每篇故事里几乎都有恐怖的元素,这是人类正常的情感,也是推动故事的动力。
与其说恐怖元素不好,不如说这是孩子的一种对故事的渴望。我们小时候最爱听的就是鬼故事,我们也常常会到一个地方去听别人讲鬼故事。当然我很少写鬼故事,但我的故事里不会缺少悬疑部分。在创作中,我从不忌讳恐怖,只是会把握好尺度。
《妖怪山》封面
《妖怪山》插图
《妖怪山》这本书我们做了很多努力,比如女孩夏蝉变成妖怪出来的时候,你如果不注意看,会觉得她跟别的小孩没什么不同,但是注意看的话,你会发现她的耳朵是尖的,眼睛有点绿,腿有点透明。
爱阅公益:听说您凌晨四点钟就起来写故事。
彭懿:我的小说跟有些作家的作品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写过“糖葫芦”结构的小说。什么叫“糖葫芦”结构?人物一样,内容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小故事,不是连贯的,像糖葫芦一样。
我所有的书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是一气呵成的,能让人一口气读下来。这样的结构写作起来非常吃力,我每天要绞尽脑汁。当我写这类书的时候我就睡不好觉,加上我习惯早起,有时候凌晨四点半就起来写作了。任何一个小说作家,如果写这种结构的作品,应该都会睡不好觉。
写完长篇幻想小说《灵狐少年》以后,我就不写长篇了,因为太累了。
爱阅公益:这么多年来,您在创作上,除了体裁、形式,还有哪些变化?
彭懿:在创作上,我觉得我越写越好。我非常执着,非常努力。我知道世界上最好的作品是什么样子的,我会朝这个方向努力。
爱阅公益:您有缺少灵感,想不出来写什么的时候吗?
彭懿:太多了。在这次访谈之前,我已经连续四个月没想出来一个故事了,这令人痛苦,浑身都不自在,但我也不想重复自己之前的创作。
比如去年我就做了很多探索,我创作了三部口述故事。
有一天,我爱人跟我讲了一个她童年的故事,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她和弟弟回农村时发生的故事。我将这个故事写成了书,今年要出版,叫《公鸡的唾沫》。故事是说她弟弟被马蜂蜇了后,人们把公鸡的嘴掰开,用里面的唾沫治疗,这是一个民间的偏方。除了这个故事,她还讲了好多类似的小时候的故事,都特别温暖,特别有趣。
写完这个故事以后,我又采访了好多人,后来写了《溪边的孩子》。
我最近还有一本即将出版的书,叫《我用32个屁打败了睡魔怪》,这个故事我想了好多好多年,就是想突破自己。它是荒诞文学,应该是幻想小说中最高级的样式,特别难,在荒诞中要有逻辑。
“屎尿屁”的主题很受孩子们欢迎,但是这种书写不好就会变得低俗。这个故事我是怎么想出来的?有一次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总做噩梦,吓得半夜坐起来,东北话叫“毛愣”。我们一般认为,噩梦是无法控制的。但我想,如果我们把现实中的某些东西带到梦里去,那会非常有趣。比如小孩子在梦里总是被睡魔怪追赶,他跑不快,因为睡觉的时候是光着脚的。那如果他穿着鞋睡觉,把鞋带到梦里,是不是就能跑得快了?从这个思路切入,一切就变得有趣了。
《我捡到一条喷火龙》封面
爱阅公益:您觉得在您过去那么多作品里面,哪一本或几本是您非常满意的?
彭懿:长篇幻想小说里,我觉得是《我捡到一条喷火龙》。我的书的一大特点就是书名特别好听,每本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