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鲸之旅》,探索心灵的亲子共读

《骑鲸之旅》,探索心灵的亲子共读

“原来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阅读方式,这种阅读方式是重复地读。”

《骑鲸之旅》封面

爱阅公益:《骑鲸之旅》可以算是您的“成名作”,也是“转型”的开始。您能聊一聊这本书的创作过程吗?

粲然:实际上,在写《骑鲸之旅》之前我就是一个文学女青年,出过一系列小说,但《骑鲸之旅》的确改变了我。这并不是因为这本书的成书,而是对阅读方式理解的改变。在做妈妈之前,我的阅读方式是尽量去探索未知,不停地去读各种各样的书。做妈妈之后,我从孩子两个月大时就开始给他读书,我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阅读方式,这种阅读方式是重复地读。孩子很小,他会要求你反复地去读某一本书。有的书非常简单,但是我得读上上千遍。

开始读绘本之后,我忽然间理解了那种晨钟暮鼓的老和尚的感觉。有的时候并不是你发自本心地想去再读它,而是有某一层比心灵更高深的魔法要求你去进行这样的阅读。这种魔法可能是爱,再往上面走,可能是信仰和一种情感需求。这个时候,阅读就不仅仅是获得信息,或者是感受作者的心灵。我因此开始感受到,阅读可能还蕴含更深层次的东西。

对于我这样一个“一直都非常傲慢”的文科女青年来说,一本书看完就像攻城略地一样,等于获得了一座城市。但是跟孩子一起阅读后我发现,重复阅读会把你所有的傲慢磨平。有的时候你的喉咙已经很痛了,但孩子还需要你读书;你觉得这本书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但孩子还觉得远远不够。那时你才会发现,亲子共读这件事情对孩子的意义和你预想的迥然不同。

举一个例子,有一本非常有名而且非常好的绘本叫作《小塞尔采蓝莓》。我在孩子大概两岁的时候读了那本书,读了有几百遍。但有一天他依然把那本书放到我的床边,然后跟我说:“妈妈,你给我读《小塞尔采蓝莓》。”他边说边用脚跺了一下地板。虽然我给他读了几百遍《小塞尔采蓝莓》,但他认为小塞尔就是用脚去“踩”蓝莓的,因为他那时候还从来没有“采”过东西。那一天之后我就带他去采草莓了。

《骑鲸之旅》这本书的创作,首先肯定与我的阅读方式的改变有关。其次是我真正理解了词汇、情感、情节以及很多细微的东西,通过共读,它们会在人的初始阶段给心灵造成影响。

至于为什么会成书,最大的原因就是,我想把那段奇异又平常的日子记录下来。在我的孩子三岁前,我们每个白天都在海边玩。从这里沿着海岸线往下走,十几分钟就能看到我的家,离海特别近。每天晚上,我们一身沙地走回家。夜里,就开始共读。

爱阅公益:在做妈妈后,您是如何了解到能够开始和这么小的孩子一起阅读的?

粲然:和许多妈妈一样,我是读了松居直的一本讲述共读的书,受到了启发。在我孩子两个月大时,有人送给他一套绘本。其中有一本书叫《脸,脸,各种各样的脸》,这是一本大色块的书。我的孩子那时特别小,躺在床上连动都不会,只是一小团肉,我把书放在他面前,却感觉到了真正的阅读者的那种聚焦。最神奇的是,每当我翻页时,他口舌之间会发出“嗒”的声音,就像在和我相应和一样。

我相信,不仅我,每个家庭、每个父母都曾在和婴幼儿共读时获得过心灵的“奇迹时刻”。就是这样的“奇迹时刻”鼓励我们将共读变成自觉自愿的行为。

我也觉得共读这件事一定可以薪火相传,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延续下去。

爱阅公益:您还是很愿意去尝试和探索的,但很多家长可能觉得给小婴儿读书不可思议。

粲然:我觉得这就是《骑鲸之旅》说的,你在心灵的大海上遇到一只小鲸鱼。一开始,你会觉得这种形式的沟通“不可思议”,但慢慢地你会真正看见灵魂“心有灵犀”。亲子阅读很重要的一点是,阅读并不是传授知识,而是探索对方的心灵。共读是孩子和大人之间的互动,无论什么年龄、什么身份,都是平等的。

爱阅公益:您这本书叫《骑鲸之旅》,起这个书名的具体原因您在书中也有解释,那为什么会用鲸这种动物做比喻?

粲然:首先我和我的孩子都以大海为心灵的依靠。大海是人的心灵和潜意识。鲸鱼是最聪明的海洋动物,但它依然跟人有隔阂,就像小婴儿没办法向大人表达,或者说用大人的方式表达。对于我来讲,在孩子还不能完整地表达自己,但是具有人的所有情感和感受的时候,他们就是心灵层面上的小鲸鱼。

爱阅公益:对于孩子来说,他们有不断重复阅读一本书的需求。对于您自己来说,重复阅读后您也会不断得到新的感悟吗?

粲然:大量的绘本重复阅读彻彻底底改变了我。举个例子,今年一月份时,我去北京参加一个活动,在活动上我讲了一本非常重要的书,叫《怪杰佐罗力之海上历险记》。这是蒲蒲兰今年要主推的一套书中的一本。这套书是日本的国民漫画,但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它在中国并不受欢迎。在这一系列的所有漫画里,它宣扬了一件事情:小狐狸佐罗力要做淘气天王,他无论如何都要做坏事。在中国父母的理解里,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和提倡的。

但我的孩子非常喜欢《怪杰佐罗力》系列,我们一本一本读下去,读了三四年。一开始,是我喉咙冒烟地读;后来,是他自己一本一本地啃;再后来,我们社群的几千个孩子一起热读,他们都非常喜欢这本书。

在这并非偶发的“现象级”阅读的反馈中,在这样年复一年重复阅读的过程中,我忽然间理解了,原来对于孩子而言,可以做坏孩子、做淘气天王,这对他的人性是一个完整的支撑。

《怪杰佐罗力之海上历险记》封面

《怪杰佐罗力》系列内页

再举个例子,谷川俊太郎有一本书叫作《噗~噗~噗》,整本书里面都是一些象声词。如果我只是从一个成人的角度,没有用爱孩子的眼光去看,我会觉得这本书非常浅,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婴儿都喜欢这本书,对“突然像自己一样说话的成人”露出甜蜜的笑容。孩子会引领我们看见阅读和心灵的深邃之处。

爱阅公益:这也就是说,通过孩子的反应,您又会从不同的层面理解同一本绘本?

粲然:是的。(https://www.daowen.com)

爱阅公益:在米尼出生后您是做全职妈妈,还是继续工作

粲然:我一直都在工作,但我的工作性质允许我在家办公。

爱阅公益:工作、带孩子,还要兼顾写书,您会觉得困难吗?

粲然:不觉得有困难,哪怕现在非常忙,我也不觉得这样困难重重的生活不美好。我不喜欢夜生活,也不爱逛街,所以我有大量时间专注于阅读,做我非常热爱的工作,以及陪伴孩子和家人。

爱阅公益:您觉得从小持续的共读对米尼有什么影响?

粲然: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总觉得这样的问题后面带着一个陷阱,引导我说出共读让他变成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这样的话。但我觉得这其中没有因果关系,米尼依然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孩子。他可能会喜欢看书,但他跟其他孩子没有区别。

这就像一个木匠的孩子可能会更接近木头,一个有书的人家的孩子可能会更接近书一样,是环境使然。但共读会让他变成怎样的人,是没有任何因果关系的,这只能放到他漫长的一生当中去看,也可能我的孩子未来会变成一个彻底不爱读书的人。只不过作为妈妈,爱的表达和爱的时间我都给出去了,这是尽我所能给予他的、家庭的礼物。

爱阅公益:这套书出版之后,您会担心受到专家批评吗?

粲然:这套书出版后,很快我就开始了全国巡回演讲,那是在2012—2013年。当时有一个出版人跟我说:“你知道吗?其实在出这一套书之前,我们觉得这套书的流行是不可想象的。”

在2013年之前,从红泥巴的阿甲老师开始,中国进行绘本的普及和推广已经有大概10年的时间了。但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觉得有0—3岁的孩子的年轻父母不会给孩子买绘本,因为绘本很贵,而且0—3岁的孩子还不一定听得懂。

到了2012—2013年,这种状况已经开始有了一些转变。并不是《骑鲸之旅》有多好,而是大量年轻的智识父母成长起来了。他们会仅仅因为“爱”和“美”(而不是“教育”)主动拿起绘本。而到了6年之后的现在,绘本阅读已经成了一件非常普及的事情。

我那时并不担心别人怎么说,因为我自己就是以一个普通妈妈的身份,来写个人的经历和感受。

爱阅公益:书里您也提到米尼小时候每天在海边玩三四个小时,您觉得与海的亲近对米尼的成长有哪些影响?

粲然:这种影响也是很难在生命初期显现的。我只能说,因为我从小是在海边长大的,我能够确认,童年中长期相伴的自然图景,一定会在某个阶段对心灵进行反哺,为生命祝福。

我们现在闭上眼睛,如果能够回想起小时候某一段跟自然深刻的、单独的连接,它会让你更稳定,会让你的回忆更深远,因为自然一定跟你说过什么,只是我们没有记忆。

我不能说与海的亲近一定显现出了什么好处,比如米尼是不是更强壮,没有;是不是更有想象力,我觉得也很难说;是不是更聪明或者更坚强,我也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这件事情应该放到他的一生里面去看,一个有故乡并且故乡有恒定的自然陪伴他的人,一定是受过祝福的。

爱阅公益:您在书里也提到你们家是“双城家庭”,您和米尼如何面对和处理与先生、父亲的分离?

粲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先生在北京工作,但他也经常回厦门。一般来说,他在北京工作两三个月,然后回来全心全意地陪我们一两个月。我也曾说过,我觉得这样的方式总比留下一个“我是为了孩子留在这里”而满腹怨言的父亲更好。

但这样的状况的确会对我和先生之间的亲密关系产生影响,因为我很习惯于什么事情都自己去扛,不会求援,这样对亲密关系是有损害的。所幸他现在已经回到厦门了。

无论你怎么调整,“双城家庭”都会有它的缺陷,重要的是你怎么去理解以及引导孩子去理解这件事情。

爱阅公益:我也去网上“八卦”了一下,了解到您先生是位青年翻译家。

粲然:对,他翻译了很多童书。我还记得他翻译过一套小学生很喜欢的儿童文学作品,叫《黑湖小学历险记》。在米尼的学校里,老师叫孩子们拿一些自己爱看的书去填充班级图书角,我先生就献宝一样把他翻译的书拿给他儿子说:“你可以把这一套拿去。”米尼说:“我想带‘佐罗力’去。”我先生还是希望米尼拿他翻译的书去,于是就坚持说:“你可以跟老师说一下这套书有什么不同啊。”然后米尼浑然不觉地问:“啊?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