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宰牛师傅”

“我就是宰牛师傅”

怎么样才能打赢?许世友反复考虑济南战役的指导方针。从兵力对比上看,攻城兵团14万人,守敌11万人,我军虽然占有优势,但作为大规模攻坚战的进攻一方,这点优势实在微不足道。济南城防工事坚固,外围防御纵深大,兵力雄厚,火力凶猛,部队如何打进去呢?许世友手提马灯,一瘸一拐地走到挂在墙上的济南城防图前,把敌人整个守备情况、工事设置与我军的攻坚计划、兵力部署作了个对照。一天两夜,他除了吃两顿饭,几乎没有离开一步,也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直至9月11日早晨,他才叫值班参谋进去,交给参谋一份电报稿,叫他立即发出。

这份电报,是许世友亲自拟稿,直接发给毛泽东的。他首先向毛泽东报告,说自己已经奉命到达济南前线。然后谈了对攻击济南部署上的一些看法,他在电报中说:“以现在情况打下济南是有把握的,但从部署上看,我们兵力不集中,没有重点使用,这样很容易造成对我军的不利。尤其是攻济南的兵力已布置好,不能变动。第一步只能这样部署了,但第二步我一定集中使用兵力,打下济南我们有最大的决心与把握,只要能挡住援敌。请令打援部队坚决挡住援敌,以争取时间解决济南。”

毛泽东收到许世友的电报后,非常高兴,立即拿给朱德看,兴奋地说:“许大将军终于出山了!”

当时,毛泽东立即亲笔写了一份给许世友的电报,内容如下:

“真电(11日电)悉。你已到前方,甚慰。你所说的有重点地使用兵力,是正确的。此次作战部署是根据军委指示决定的,即目的与手段应当联系而又区别。此次作战目的,主要是夺取济南,其次才是歼灭一部分援敌,但在手段上即在兵力部署上,却不应以多数兵力打济南。如果以多数兵力打济南,以少数兵力打援敌,则因援敌甚多,势必阻不住,不能歼其一部,因而不能取得攻济的必要时间,则攻济必不成功。而以一、四、六、七、八、十一、韦吉(韦指韦国清、吉即姬鹏飞)等八个纵队担任打援,以其余各纵担任攻城。这种部署在下列两种情形下是准备予以改变的,即:(一)在阻援与打援有出乎意料的顺利(歼敌甚多,敌已停顿),而攻城尚未得手之时,应当从打援方面抽调兵力参加攻城。(二)攻城已有把握,但尚不能最后解决战斗,而援敌则因被阻难于急进之时,亦可从打援方面抽调一部兵力参加攻城,但在另一种情况下,则应准备作和上述调动相反的调动。即在攻城第一阶段中,已经证明不能短期解决战斗,而援敌又已大举进犯,非歼灭援敌不能继续攻城,在此种情况下,则应坚决由攻城兵团中抽调一部至半数兵力(除占领飞机场及其他必要部分外),加入打援。此点,你们亦应预先作精神准备。至于攻城部署应分两阶段,第一阶段集中优势兵力攻占西面飞机场,东面不要使用主力,此点甚为重要,并应迅即部署。第二阶段则依战况发展,将主力使用于最利发展之方向,如果东面利于发展,则应使用于东面。整个攻城指挥,由你们担负。全军指挥,由粟裕担负。整个战役应争取一个月左右打完,但是必须准备打两个月至三个月,准备对付最困难的情况,并以此作为一切部署和工作的主要的出发点。”

毛泽东这份长达近700字的电报,可以说是对7月中旬以来中央军委关于济南战役给华野20多份电报精神的高度概括和总结,将战役的目的、方法、攻坚与打援的关系、兵力的部署、使用,攻城阶段,指挥系统和完成战役的时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下一步,就看许世友的具体指挥实施了。

对济南战役的作战构想、作战方针、兵力部署等,许世友虽然没有参与其谋,但他在半年前就做起了攻打济南的准备工作。1948年3月的周张战役中,他听说第九纵队俘虏了一名刚从济南调来的国民党军旅级军官,对济南城防情况很熟悉,便立即给第九纵队司令员聂凤智打电话,叫他让那个俘虏把济南情况写下来,再让他画一张草图。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聂凤智和许世友想到一块去了,许世友想到的,聂凤智早几天前就想到了。可是,他叫那个俘虏写材料时,这人几天下来却没写一个字,问他,他傲慢地说:“我愿意写,可是,一者天天玉米饼、窝窝头,实难下咽,拿白面馍馍来还好说;二者笔用不惯,换毛笔、砚台来就写”。聂凤智在电话中汇报到这里,许世友焦急地打断他的话说:“你们就满足他,赶快叫他写就是了。”

聂凤智笑着说:“放心吧,我们有求于他,当然照办了。他的毛笔字写得很漂亮,几天下来,写成厚厚一大叠,详详细细地将济南的城防工事、兵力部署、各部队的特点及内部情况都写了,我现在正看呢。”

“看完了赶快送给我!”许世友迫不及待。

后来,许世友又让敌工干部和侦察人员,多次与济南地下党取得联系,由他们逐一介绍济南守敌的武器、弹药、粮秣、运输、治安等情况,并将各段城防及外围工事画成草图,他把两张草图挂在墙上,把敌军官交代的济南守敌情况和我地下党侦察到的情况对照起来看,细细地琢磨。许世友文化不高,看图要比别人多费劲,他一个人呆在房里,一看就是半天,他一边看一边记。凡是在他身边工作过的人都说,他是个“活地图”,打起仗来,上上下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别人接电话,要一边看地图,一边做记录,他不要,地图全装在他的脑子里。一次,作战参谋和一个向导在前面给部队带路,走了一段,许世友说:“路走错了。”作战参谋不知真假,赶快催马到队列前面去问,果然走错了,提前转弯了。许世友批评说:“地图不能光挂在墙上,还要装进脑子里。”

敌人的济南城防情况,许世友早就装进了脑子里,他还命令各部队结合实战和练兵活动,模拟济南城防工事设施,进行近似实战的军事演练。周张战役后不久,第九纵队、渤海纵队等,又奉命参加攻打潍县双城。许世友考虑,潍县的城防工事与济南很相似,历经日、伪、国民党军的长期增修构筑,城外围附防工事深,遍地地雷,城防工事坚固且复杂,早已成为一个难啃的硬核桃。他对聂凤智说:“这次打潍县,是锻炼部队攻坚能力的好机会,也是探索攻打高大城墙经验的好机会。为了更好地总结经验,也为了更有效地通过攻打潍县来锻炼部队,并为攻打济南作准备,仗打完后再实弹演习一次。”

经过25天的艰苦战斗,潍县东西两城被攻克,4.6万多守敌被全歼。部队在战斗结束略作休息后,即开始了实弹演习。演习结束,许世友指示部队要把实战攻城和演习攻城的经验一起总结,总结出一套有效的攻打高大城墙的经验来。

许世友对攻打济南虽然作了充分准备,但济南城比潍县县城毕竟大得多,附防和城防工事要坚固、复杂得多,守敌多达11万人;况且司令官王耀武是国民党军中屈指可数的名将,指挥作战的能力比坚守潍县的总指挥陈金城不知要高出多少。因此,许世友对用多长时间能够攻克济南,心中把握不大。他听说攻城部队都在结合自己的预定任务筑地堡,挖壕沟,修高墙,模拟敌人的工事设施,进行近似实战的战前大练兵。于是,决定到攻城各纵队去看看。

许世友乘坐吉普车,首先到了第九纵队驻地——泰安县范家镇。只见村头古老的圩墙上,又用门板和泥土筑成了一道四丈多高的“城墙”,圩墙外的大水塘也被改造成护城河的模样,城墙下的石块和大木头组成了鹿砦和铁丝网。这是第二十五师第七十三团指战员搞的一个作为练兵用的济南内城地形和守敌工事的模拟设施。只见在灼热的秋阳下,战士们个个像小老虎,有板有眼地在练习摸、爬、滚、打战术动作。许世友停下车,走了过去。

“六班长,带爆破组上!”这是“常胜连”七连连长肖锡谦下达命令。

只见个头不高,但身体挺敦实的六班长孙高亭扛起50余斤重的炸药包,猫着腰,迅速地左转右进,涉过“护城河”,飞快地到达“城墙根”下,另两名战士扛着12米长的炸药包撑杆,紧紧跟随在后。班长和一名战士将撑杆顶着炸药包,沿着墙壁向上推,另一名战士则在后面紧握撑杆用力往上竖。刚要竖起来,连长肖锡谦按实战要求,突然大声喊道:“张云青,你的腿负伤了,杆子竖歪了,炸药包倒下来了。”

这个叫张云青的战士根据连长的设想,假设腿受伤了,打了个趔趄,跌倒在地,但炸药包仍紧紧地抓在手上,顶在肩上。(https://www.daowen.com)

许世友大步走到队伍前,大声地问候:“同志们辛苦了!”

“不辛苦!”队伍里传出响亮的回答。

“你们练得很好,不过,我要给你们提一个问题,撑杆是直的,第一包炸药炸开一个口子后,你们怎样才能将第二包炸药准确地送进第一个破口呢?”许世友眼睛瞪得老大,等待大家的回答。

战士们互相望着,小声地议论着:“对啊,这可得想想办法。”

聂凤智对肖锡谦和彭超说:“你们组织战士开动脑筋,好好想想办法,要注意苦练加巧练,保护好战士们的体力。”

他对聂凤智说:“我看了你们的演习,总的来说比较满意。大家战斗情绪很高,战斗动作和指挥技能都很熟练。兵练到这种程度,还有攻不破的堡垒吗?!”

许世友要九纵再次召开作战会议,要大家提问和解决问题的方案,聂凤智说:“我在会上讲了我的15到20天拿下济南的意见并摆出了我的理由。我认为,敌人在济南有11万重兵,城防异常坚固,粮弹贮存丰足,的确易守难攻。但真攻起来,争取速克,可能性还是存在的。理由主要有五条:一是从整个华东战局来看,济南之敌已呈孤立之势,坚守意志必然动摇和涣散;二是从我军实力来看,既有过硬的攻城部队,又有强大的打援兵团;三是从敌人增兵渠道来看,其水陆交通均告断绝,仅靠空运,数量有限,即使突击抢运一批,也是杯水车薪,而且兵力越密集,指挥越紊乱;四是从华野主力部队攻坚作战能力来看,已摸索出了一套较完整的城市攻坚作战办法,我们对济南之敌守备情况也有了相当的了解;五是从山东现状来看,人民群众将以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支援攻打济南。”

许世友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笑容,聂凤智看出许司令对自己提出的五条理由十分赞同和满意。

许世友听得入神,见聂凤智打住了话头,便问道:“你提出这五条后,还有反对意见吗?”

聂凤智笑笑说:“谈不上什么反对不反对。经过几天的反复思考、推敲,大家渐渐统一了意见,最后,华野首长确定:攻济兵团要立足于快打,尽力争取在援敌尚远之时攻克济南,以实现军委提出的第一种,也是最好的预测结果。打援兵团的根本出发点应是能对付最坏情况,即在援敌已近之时,尚未攻克济南,一定要避免‘济南既未攻克援敌亦不好打,形成僵局,只好另寻战机’的被动局面。”

许世友深沉的目光凝视着远方,头脑中却在认真地思索,片刻,他严肃地说:“这一点,会议总结和给军委的报告中都说了,我们必须时时警惕,尽力避免。攻城部队14万人,守敌11万人,攻城部队仅超过守敌27%,多3万人,远远没有达到敌兵力的三倍、五倍,作为大规模攻坚战,处于进攻的我方,这点优势就显得太小了嘛。”

聂凤智点点头。

许世友继续说:“所以,这几天我都在考虑一个问题,牛在我们放牛娃看来是个庞大的家伙,可是,宰牛师傅只需手一挥,就将一条健壮的牯牛置于死地。设防坚固的济南城,正好比一头硕大健壮的牛,我们要速克济南,就要采用‘牛刀子战术’。”

下午,第九纵队召开攻克济南誓师大会,许世友在大会上说:“我从胶东赶来,就是要带你们去攻济南的。为了速克济南,我给大家提出一个易懂好记的口号,叫做‘牛刀子战术’,什么叫‘牛刀子战术’?同志们都知道,牛很大,又很有一股子蛮劲,要放倒它,必须一下子击中它的要害。济南城防工事强固,纵深又长,明碉暗堡成千上万,我们要拿下它,必须准确地抓住敌人的要害部位,集中兵力,杀开一条血路,钻进去打,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再搅乱敌人的五脏六腑,致敌于死地。”

许世友大声地说:“我就是宰牛师傅,你们就是我手中的宰牛刀!”

第九纵队誓师大会结束后,许世友又马不停蹄、夜以继日地视察了第三、第十、第十三纵队及渤海纵队、两广纵队等攻城部队,观看了他们的攻城演习,向干部们进一步讲明了攻打济南的指导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