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人追杀一人
1914年农历的8月,胡奇才出生于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一个普通农民的家庭。黄安地处大别山,是红四方面军的发源地之一。不足15岁的胡奇才,听说红军是穷人的大救星,带着两块红薯,跑了50多里的山路,找到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一军第一师所在地。胡奇才认为,凡是肩上挂盒子枪的都是头领,于是,他寻找到了团长王树声(王树声后来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大将),要求当红军。王树声见眼前站着一个又矮又小的娃娃要当红军,当然不能同意,对他说:“小朋友,你现在年龄这么小,个子这么矮,连枪都拿不动,怎么打敌人?等两年后再来报名当红军。”
胡奇才急了,将双脚踮起,拍着胸脯说:“我十岁就能挑担卖豆腐了,卖豆腐的活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要挑着沉重的担子走村串户,一天要走多少里路,那是数不清的。再说,村子里的狗见人就咬,路上也会碰到抢劫的土匪,我都会随机对付。你说,我是不是算得上走南闯北的人了?你就收下我吧!反正你不收也得收,我是不会走的!”
胡奇才
王树声见他如此坚决要当红军,只得同意,叫人发给他一支枪。
入伍后的胡奇才果然是块好料子。入伍三个月,他就参加了著名的罗山战役。罗山城城墙又厚又高,城墙上还有上中下三层射击阵地。城头上每两米点着一盏油灯,千百盏油灯串成一串,把城头照得如同白昼。敌人每隔10米就安排一个哨兵,可谓壁垒森严,易守难攻。胡奇才所在的一连负责攻打南门,连长王宏坤指着城墙上的油灯说:“要想冲上城墙,必须先灭油灯。”他对着全连战士问道,“谁有把握先打?”
胡奇才大声地说:“我!”声音里透出勇敢与豪爽之气。
连长说:“好!”
胡奇才走出队列,举枪瞄准。他一枪接着一枪,随着他扣动扳机的动作,12发子弹弹无虚发,12盏油灯全灭了,城墙上顿时暗了一大片。胡奇才以神速的动作,第一个踩着云梯,登上了城墙。然后勇猛地举起刺刀,刺向敌人,为后面的战友们扫清障碍,开辟道路。
战后,王宏坤在总结会上向胡奇才伸出了大拇指,表扬他勇猛的革命精神,足足说了10分钟。党代表马先傍为表扬他的英勇作战,给他戴上了大红花。还当着全连战士的面,给了他一个雅号:胡大胆。
胡奇才作战威猛果敢,同时也严谨细心,不到两年,他就从战士提升为班长、排长、连长、营政委。成了一名初级指挥员。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在蒋介石30万大军的逼迫下,被迫撤出大别山转移。他们长途跋涉,越秦岭,渡汉水,过陕南,来到了四川大巴山。不到半年就成功地创建了川陕革命根据地,兵强马壮,粮草丰足。但是好景不长,四川军阀刘湘、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在蒋介石指挥下,疯狂地围攻红四方面军。
1933年2月12日,第一次反三路围攻战斗打响了。胡奇才和营长指挥第一营,坚守木门及长池地区,抗击川军的凶猛攻击。他们凭借有利地形和灵活机动的战术,打退了川军田颂尧部的18次轮番进攻。田颂尧进攻无果,受到了蒋介石的严厉训斥,而且蒋介石在盛怒之下,杀了几个团长,以整肃军纪。然后,调整兵力,重新向红军进攻。
敌众我寡,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决定大部转移,一部分掩护。担任掩护的部队是采取相互交替的战术进行撤退。两天下来,只有胡奇才所在的第31团留在屈家山阻敌了。第五天,掩护部队越来越少,上级又决定留下胡奇才所在一营在原地阻敌。具体部署为,胡奇才带一营二连在最前沿阵地掩护,其余部队由张营长率领坚守在半山腰。营部驻扎在树林里,团部驻扎在树林后面的芭蕉溪。
5月26日午后,田颂尧在望远镜中看到红军的动向,发现留在屈家山的红军为数不多,于是集中了两个师兵力,采取三面包围,企图在太阳落山前占领屈家山。田部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疯狂地向屈家山扑来。屈家山红军阵地上,刹那间落下了成千上万的炮弹,弹片呼啸着,在空中横飞。整个屈家山被炸得面目全非,一片火海。炮击过后,敌军蜂拥而来。胡奇才指挥二连沉着勇猛阻击,并不时组织战士对敌实施反击。激战数十分钟,终于将第一轮进攻压了下去。
接着,田部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又向屈家山全线扑来。胡奇才指挥二连勇猛阻击,终于将冲锋的敌人击退。被击退的敌人也杀红了眼,被打退后并没有退远,而是蹲在距屈家山不远的前沿阵地一二百米处,构筑工事,企图造成对峙局面。
胡奇才觉得这些眼中钉必须拔掉,于是他带着两个机枪班绕到敌人后面,突然发起攻击,打跑了这股敌人。(https://www.daowen.com)
过了两小时,敌人调整了部署,又开始更加强烈的猛攻。胡奇才指挥的这个连虽然大多是从大别山带出来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枪法准,战斗力强,打得冲锋的川军几乎有来无回,活着回去的极少,但终因寡不敌众,一百多人至此已伤亡过半,要对付敌人的集团冲锋,人员实在太少。胡奇才立即派出通信员去团部,请求调一个排增援,并要求带五挺机枪来。可是,半个小时后,通信员捂着流血的脑袋回来了,告诉他团部撤走了,营部和其他连队也撤走了。通信员在返回途中,碰到受重伤的团部通信员,告诉他说,自己是奉命前来二连送撤退命令的,只因半路被敌人打断了腿,才延误了时间,幸好碰上了二连通信员,把命令交给了他。
胡奇才听到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正在考虑如何决断,四周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他抬头转身一看,不由惊诧万分,屈家山上已满是川军,敌人正狂呼乱叫着朝他们奔来。嘴里还不停地叫着:“抓活的,抓活的!”
胡奇才看到满山遍野的川军,知道原先攻击团部和营部的敌人都冲着二连来了,他们前后夹击包围了二连。情势万分危急,胡奇才为保住同志们的生命,决定分散突围。他高喊着:“同志们,团部、营部都撤走了,我们二连从现在起,分散向树林中突围,突围出去就是胜利!同志们,快跑啊!”
为了将敌人的注意力引开,让大家安全突围出去,胡奇才夺过一挺机枪,向下面的敌人一阵狂扫,然后又迅速转身,向后面的敌人发出一阵猛烈的扫射。他就这样左扫右扫,将敌人吸引到了自己这边。在他的掩护下,二连大部分人都跑进了树林。胡奇才这才冒着如雨的子弹向树林里狂奔。
一个敌军官对着士兵高喊:“不要开枪,不要开枪,这个共军是当官的,一定要抓活的,谁抓到他,奖赏200大洋!”
400多名川军顿时疯了似地向胡奇才扑来。胡奇才回头发现成群敌人尾随而至,岂敢松劲,拼命地向树林里跑,由于跑得太急,一次次被脚下的石头、树根杂草绊倒,一次跌倒时,一排牙齿竟然被磕断,满嘴是血。前面是一片原始大森林,森林里虎狼成群,还有各种野兽,胡奇才却全然不顾,只是一个劲地狂奔,后面敌人一边喊一边追。子弹打得他四周的树叶纷纷下落,胡奇才的左手中弹受伤,脚被戳破。奔跑时,他帽子被打飞了。后来,头皮又被子弹划开了一条,头盖骨被打碎,鲜血如注,模糊了他的视线,鲜血流遍了他的全身。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老虎、狼及各种动物见到他,也不知遇到了什么怪物,竟然不敢靠近他。不知过了多久,胡奇才突然觉得后面的枪声稀了,人声少了,他才放慢了脚步,可是,大量的流血,让他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胡奇才被一阵寒气冻醒,他努力睁开眼睛,抬头四下张望,四周竟是一片漆黑。只是从树林的稀疏处偶然可见清冷的星星闪烁。他下意识地伸手摸枪,可是枪没了。他咬牙挣扎着坐起来,摸摸头顶上有个口子,便撕破了上衣,将那个口子包扎起来。然后又硬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走着走着,他听见了响声,抬头一看,原来是一群猴子挡住了他的去路。胡奇才想,猴子是通人性的,我只要不犯它们,它们就不会对我构成威胁。于是,他朝着前面的那群猴子点头微笑。然后小心翼翼地绕着它们朝前走。那群猴子果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没有向他攻击。胡奇才放下心来,竟然向猴群挥挥手,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再见!”
四周渐渐发白,胡奇才估计天亮了,他也走出了那片大森林。这时,他的肚子开始叫了,身子也觉得极度疲惫无力。他想找一些充饥的东西,可是,举目四望,不见一个村子,也不见一个人影。他只好忍着饥饿和伤痛,坚持向前走。突然,他看到很远的地方似乎来了一队人马。他一时难以辨别那是支什么队伍,只好跑到不远处的一群坟包地。他找到了一个因年久失修而裂开了一个大洞的坟包前,从洞里散发出一阵阵臭气,他不禁皱了皱眉头,掩起了鼻子,他思考了片刻,为了生存,为了保住革命的本钱,他屈身钻了进去。过了一会,那大队人马经过坟墓群,胡奇才发现这些人不像是红军,便一动不动地隐蔽着,直到大队人马渐渐远去,他才钻出了坟墓。他又走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在一条河边,他发现了一个独立的小草房,估计可能是打鱼人临时住的房子,便大着胆子走了进去。草房里的木床上一位约60多岁的老人,正咕噜咕噜吸着水烟,见门外突然闯进一个像乞丐又像负了伤的军人,吃惊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胡奇才刚要开口,便昏了过去了,由于这几天常有零星红军路过,老人从胡奇才的着装上判断他可能是红军,便连忙往他的嘴里灌了一大碗米汤水,然后用尽力气将他拉到了床上,盖上被子,用毛巾帮他洗了洗伤口。胡奇才就这样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觉得好多了。看见屋里一位老人正忙着烧东西,知道是他救了自己,轻声地喊了一声:“老大爷!”
老人闻声转身,发现胡奇才醒了,高兴地走到床边,手上捧着一碗稀饭,递给了他。胡奇才大口大口地喝着稀饭,三碗稀饭下肚,他觉得好多了,身上有劲了。老人没等胡奇才解释,就说红军队伍离这里不远,向西走十多里就能找到。
胡奇才听说自己的队伍离这里不远,浑身来劲,匆匆告辞了老人,按他的指点向西去寻找队伍了。就这样,胡奇才一路跌跌爬爬走了两个多小时,果然看到了自己的部队。回到营部,营长张行既惊奇又兴奋地对他说:“我们都以为你光荣牺牲了,正准备明天给你开追悼会呢!”
胡奇才伤势很重,加上他一路劳累过度,刚想说话,却又昏了过去。
胡奇才在红军时期担任过师政委、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五旅七七〇团副团长、山东纵队第八支队副司令、第四支队政委;解放战争先后任三纵、四纵司令员;新中国成立后任辽东军区司令员、辽西军区司令员和解放军工程兵副司令等职,1997年病故。
胡奇才最后的工作岗位是军委工程兵副司令。工程兵的老同志在一起开会,总要胡奇才说说自己的战斗故事,而他说得最多的是新开岭战役,因为这一仗是他战斗生涯打得最漂亮的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