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谢
致谢
当我圆满完成博士论文并写下“致谢”两字时,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往事。
2015年11月的一天,吴杰学长在同德楼B103靠书柜的那张书桌前重重地敲下了最后一个字,长吁一口气后郑重宣布,搞定博士论文正文。他兴奋地起身,走到一楼接了杯开水,回到书桌前,虽然已经快到晚上10点了,但还是敲下了“致谢”两个字。他说:“我读博士这几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写这个致谢。”
往事如昨。今天,我也终于收获了如吴杰学长们同样的成功喜悦。
2013年8月26日,我坐上福州开往上海虹桥的动车,赴上海财经大学继续读研。父母与我一同前往,父亲用小轮车拖被褥的样子被母亲笑称像“农民工进城”。
父亲可不就是个鄱阳湖水乡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吗。然而在大多数同龄人还为工作前途烦恼的时候,我能无忧无虑地完成博士学业,全靠父亲四十年来辛苦赚钱养家。父亲虽然是个乐天派,遇到高兴的事就会扭扭屁股唱个歌,但其实他的青年时代非常坎坷。他15岁参加高考,考出了能上重点大学的分数,报考医科大学,可到了体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个色盲,只进了师专,18岁就当上了中学数学老师,虽然培养出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但他一直不安于现状。22岁那年父亲考研成功走出了江西珠湖农场。我出生后,父亲为了给我挣奶粉钱到处做课题,一出差就是几个月。在我的记忆中,他总是很晚睡觉,或写文章或在外应酬,长年累月,白头发比爷爷的还多。他总是不知疲倦地工作,一年365天手机总是开着,经常一开会就是五六个小时。母亲说:“如果不是你爸,我早就让你出去工作挣钱了。”父亲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常常在我耳边唠叨一些话,“人要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永远要懂得感恩”等,看似豪言壮语实为肺腑之言。在我纠结没钱回福州参加好朋友婚礼时,父亲立马给我订了一张机票,他说:“回家,什么时候都欢迎。”
母亲总是标榜自己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媳妇。2013年高铁还不普及,只有和父亲一起出门我才勉强有坐动车的“优待”。我没有办法诟病,因为母亲的节省永远是只对自己。无论严寒酷暑,能坐公交绝不开车;无论商场离家多远,能回家做饭绝不下馆子。我读研期间,她每次一个人来上海时总是坐傍晚出发的绿皮火车卧铺,次日清晨5点左右到达南站,再坐上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住进学校附近的快捷酒店。出远门前她怕大家赶不上饭点会挨饿,总是买一条几块钱的面包做干粮,在包里放一礼拜没机会吃也舍不得扔。我有一次把难以下咽的硬邦邦的厚底披萨(deep dish pizza)侧皮直接扔掉,而母亲则“大动干戈”地从垃圾桶里把披萨饼皮掏出来拍照片发给父亲,并配上一大段文字数落我的浪费行为。虽然节省,但是她在我的“吃”和“学”上从来不抠,从我的身材体型和书房的书量(虽然不一定都翻过)上就可见一斑。还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生活费少,爱吃新疆香梨却舍不得买,每次看见只敢买一个解馋。母亲知道以后,在我每次回家时都会准备一篮,连着买了几个学期。母亲虽然做饭不好吃,但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我评价很高的菜就会连续做上一个月直到全家都吃腻为止。母亲节衣缩食忙忙碌碌了几十年,虽然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但从未站到台前,一直在幕后全力以赴支持父亲和我,事无巨细地安排这个家的点点滴滴。
父母对我的学业盯得很紧,对高学历的追求也孜孜不倦,这大概是每个知识分子家庭的通病。当初保研的时候有专硕和硕博连读两种选择,山东大学本科的顺利让我对学术并不排斥,他们在背后一推,我就自然而然走上了硕博连读的道路。按母亲的理论就是——省时间。到上海财经大学的那一年,几场优秀毕业生报告的狂轰滥炸让我迷茫了,我的想法越来越多。与山东大学传统保守的学风截然不同的是,上海财经大学的学风更偏向实用主义。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选择了正确的道路,甚至准备退博转硕早日过上虽然每日加班至深夜、在交通工具上补觉但年薪百万的生活。这时候,又是父母把我骂醒,让我马上联系导师继续读博,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后来证明,它们确实是不切实际的。而经历了五年学术生涯后,我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喜欢读博的挑战性。(https://www.daowen.com)
成为刘莉亚老师的弟子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之一。2013年刘老师已经是金融学院的常务副院长,她对待工作上的问题一丝不苟,对师门的学生非常严格,师兄的论文被当面训斥打回修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在我最初的印象里,刘老师是一位“威严可怕”的女强人。然而几次谈话让我完全改变了之前的想法,刘老师并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师长,她还是一位喜欢闲聊的邻家大姐姐,一位谈起女儿月亮就面带笑意的母亲,一位回忆起学生时代就饱含激情的少女,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刘老师与众不同,还因为她对我们的关心胜似父母。她坚持“只有生活上没有压力,才能安心做好学术”,每学期都给我们额外的科研补贴,让我们专注写论文。她还给予了我们很多精神上的支持,记得在明辉师兄犹豫毕业后是否进高校工作时,她以自己到上海打拼的经历开导师兄,不要为眼前的困难而放弃擅长的职业,要以乐观的心态迎接每一个挑战。在我对未来的职业岗位充满未知的恐惧时,她告诉我无论最终结果是什么,都应该放低姿态,踏踏实实做好眼前工作,以不变应万变,等待时机的到来。可以说,没有刘老师,我的人生将缺少一位榜样,我的博士生活也将是另一种画面。
在刘老师的带领下,师门的风气也很好,都是年龄大的带小的,合作讨论,产出更多。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带我并与我合作的李明辉师兄,从stata软件的系统学习、建模与编程,到小论文的撰写套路等,都是师兄手把手教的。可以说没有李明辉师兄,我将多付出两倍的时间来摸索,毕业发文的要求将很难达标。
在很多导师都希望把学生留在身边干活的时候,刘老师却鼓励学生出国交流,因此我才有机会受何治国老师的邀请赴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进行了为时一年的公派留学访问。
说来硕博五年一共听过三次何老师的公司金融理论课。第一次旁听是在研一时六月的一个下雨天,上财四教一楼小小的教室那天塞满了人。何老师又瘦又高像根麻秆,一身刚毕业的博士生打扮,尽力用着平时并不惯用的中文激情飞扬地写着板书。那时的我三门专业课刚刚学完,因为听不懂,所以只听了一节课就放弃了。研二我正式修这门课时,见何老师留起了小胡子,问起原因,何老师说他总在校园里被错当成学生,留个胡子能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真正完全听懂这门课,是在2017年芝大访问的第二学期,靠着课前预习、课时提问、课下讨论才完全啃下来,不变的是何老师依然潇潇洒洒激情板书。虽然过程痛苦,但是这门课使我对金融学理论体系的认识有了质的提升,发表在《财经研究》的一篇研究假说提出的小论文也得益于这一门课。没有何老师的邀请,我就没有机会感受国际顶级院校的学术氛围,也没有机会接受金融学多个领域奠基人的专业课程训练,如传统资产定价理论和实证的奠基人Fama,商业银行理论奠基人Diamond和Rajan,公司金融实证大师Zingales、Sufi、Kaplan等等。在芝加哥大学认识的李健、卢近知、王乙杰博士也对我的论文提供了很多的宝贵建议。
在芝大的这一年,我和周边同志打了至少365*2个视频电话。切身体验了一把小学时红遍大江南北的那首《孤单北半球》歌词里的生活——“用我的晚安陪你吃早餐”。也是这一年,坚定了我们一起走下去的决心。周边同志比我低两级,不知道为什么能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本校保研,曾经的学霸,读研之后却沦为了学渣,还是特别爱吹牛皮的那种。我和周边同志算是在我给他辅导高等代数和数理统计(简称“高计”)的时候认识的,他说他本科高计分别是99和98分——因为按上海财经大学的制度给满分要被多次核查。可是我给这位老哥将幂等矩阵和t统计量解释了10遍也记不住,嘴上说懂了,换个模型推导又忘个一干二净。我和周边同志吵吵闹闹,他总是积极承认错误,但死不悔改。不过我这种一不顺心就发火的臭脾气,也只有周边同志能忍受得了了。还记得2017年的4月,工作论文“难产”一年多也发表不出来,毕业压力骤增,我甚至都做了延毕的打算。对于手头的论文就想一口气写完赶紧投出去。那段时间我们最大限度地利用时差的优势,他睡了我干,我睡了他接着干。然而我们几乎每天早上交流进度的时候我都会发脾气,而周边同志永远像一块小海绵,吸收我的毕业压力。除了工作上的配合,周边同志对我的包容和关爱体现在生活中的一件件“小事”中。比如我拔完智齿的那天,医生建议冰敷,然而我四处买不到现成的冰块,周边同志只好冲进麦当劳买了可乐一口气喝掉,留下冰块做成冰袋,自己却冻伤了胃;比如我在央行实习的时候周边同志每天跟着我早晨6点多起床,骑20分钟的小破自行车送我去江湾体育场地铁站,无论我几点回学校他都来地铁站接,和我一起吃晚饭;再比如此时此刻我正在熬夜写致谢的时候,周边同志发短信说明天早上一定会买好我喜欢吃的早饭送到我宿舍,因为熬夜写文章太辛苦了,即便他也一直坚持着送早饭从没间断过……其实远远无法穷尽生活的点滴,就像周边同志说的,我们的生活本身就像一首诗,我们自己不需要感动,因为我们身处其中。
感谢所有以上我提到或者还未能提到的人,走到今天,离不开与你们的“羁绊”。我很幸运,我很幸福。我在校读书的时间长达21年,不久就将走向新的征程。然而我明白,还有太多的未知等待我去挖掘,有太多的酸甜苦辣等待我去体验。带着亲人的爱和贵人的帮助,相信我在未来的日子里不会迷茫,也不会失落。
2018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