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在有关儿童的言语与思维、逻辑与世界观学说的发展中皮亚杰的研究构成了一个时代。他的研究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皮亚杰首先制定了研究儿童言语与思维的临床法,并且将这一方法引入科学。他以非凡的勇气和毅力,在广泛的范围里,深刻地以崭新的观点,运用临床法对儿童逻辑的特点进行了系统的研究。皮亚杰自己在结束他第二卷著作时曾明确无误地、用简单的比较指出了他在研究老问题中所作的转折的重大意义。这是在儿童言语与思维研究中开辟新路子和创造新前景的转变。但我们暂时可以不详细阐述皮亚杰的研究有哪些转变,这一点,埃·克拉帕雷德在该书法文版序言里讲得最好不过了。他说:“当人们把儿童思维问题变成一个数量问题时,皮亚杰却把它作为质量问题提了出来,以前人们在儿童的智力进步中见到的只是数量的加减结果(当时的科学认为自己的任务是用新的资料丰富经验,克服某些缺点错误,解释点什么),现在给我们展示的是:这个进步首先决定于儿童的智力一点一点地在改变自己的性质。
皮亚杰将儿童的思维作为一个质量问题提出来研究,这与以前的主流截然对立,可以称之为对儿童智力积极的正面的评述。传统心理学对儿童思维所作的评述一般是消极的、反面的,它列举儿童思维比较成人思维存在的缺陷、弱点、差错。皮亚杰则努力从正面揭示儿童思维的质量特性。从前人们感兴趣的是儿童缺乏什么,他较之成人的不足之处,由此便确定儿童的特性是:他不能抽象思维,不能形成概念,不能联系判断,不能进行推理,等等。
新的研究所注意的中心是研究儿童有什么,他的思维有什么特点和属性。
皮亚杰所做的新的和伟大的东西,也和许多伟大的事物一样,实际上普通和平凡,甚至可以用一个通俗古老的原理来表达和说明。皮亚杰在自己的书里就引用了卢梭说的这个原理:儿童完全不是小成年人,他的智慧也完全不是成年人的小智慧。皮亚杰用事实揭示和证实了这个简单的真理,但是这个真理后面却隐藏着一个实际上也很简单的思想——发展思想。这个简单思想贯穿皮亚杰内容翔实、卷帙浩繁的科研篇章,闪闪发光。
但是,当代心理学思想所遭遇的最深刻的危机,也不能不在儿童逻辑问题研究的新方向上有所反映。这一危机给这些研究,也像对危机时期一切其他杰出的、开辟新道路的著作一样,烙上二重性的印记。在这方面,皮亚杰的书有充分理由和弗洛伊德、布隆代尔、莱维—布律尔的著作相媲美。这些著作都是危机的产儿。这一危机是由于科学的实际材料与方法论基础处于尖锐矛盾而产生的,它触及我们的科学基础,标志着心理学成了真正的科学。
心理学的危机首先就是这门科学的方法论基础的危机。这一危机根深蒂固,历史悠久。它的实质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趋向的斗争。在这一领域里进行的这一斗争的尖锐和激烈是当今任何科学领域里所难以见到的。
若是用布伦坦诺的话来说,我们这门科学的历史状况是:“心理学很多,但没有统一的心理学。”我们说,正是由于缺乏统一的普通心理学,所以才产生那么多的心理学。这就是说,缺乏能概括和统一一切现代心理学知识的统一的科学体系。这就导致在心理学的任何领域里的每一个新的、超出简单的细节积累范围的实际发现都要建立自己的理论,解释和理解新发现的事实和它们的依存关系的理论体系,都要建立自己的心理学——又一个新的心理学。
弗洛伊德、莱维—布律尔、布隆代尔都是这样创立自己的心理学的。他们学说的实际基础和在这一基础上建立的理论结构之间的矛盾,每位作者在自己的体系中所表现出来的独特的唯心主义性质,他们的理论体系的唯心主义风格,凡此种种都是我们上面提到的危机的烙印——二重性所注定的和不可避免的表现。这二重性来自:科学在积累实际材料方面前进一步,它在理论解释和阐述方面倒退两步。当代心理学几乎每前进一步都要出现这种极其可悲的情景:最重要的、值得骄傲的最新科学成就和发明却完全陷入科学前的概念而不能自拔,而且正是为这些重大发现而建立的半形而上学的理论体系使它们(这些发现)蒙上科学前概念的阴影。
皮亚杰曾极力想用很简单的方法避免这一致命的二重性:他想把自己封闭在、局限在狭隘的事实圈子里。除事实外,他什么也不想知道。他故意避免概括,更不愿意超越心理学界限去涉及相邻科学——逻辑学、认识论、哲学史。他认为经验最牢靠。皮亚杰谈到自己的著作时说:“这些研究首先就是收集材料和事实,不是某种叙述体系,而是用统一的方法贯穿我们著作的各个篇章,统一全书。”
这是我们感兴趣的著作里最珍贵的东西。对新事实的发掘,心理事实的高度科学水平,对事实的详细分析,对材料的分类,善于倾听材料说明的问题,这一切,根据克拉帕雷德的说法,无疑是皮亚杰研究中最强有力的方面。大量的大大小小的、重要的和次要的、崭新的和补充性的事实从皮亚杰的篇章涌入儿童心理学。
发掘新的事实,从中吸取其精华,这首先该归功于皮亚杰所采用的新方法——临床法。这一方法的力量和独特性质使他在心理研究方法学方面名列前茅。这个方法在研究发展变化中的复杂、完整的儿童思维形成物时成了不可替代的手段。同时这一方法在皮亚杰的一切实际研究中贯穿始终,将它们统一成连贯的,有充分生命价值的儿童思维的临床画册。
新的事实,发掘事实和分析事实所使用的方法产生了大量的新问题,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第一次摆到科学心理学面前,另一部分则虽非首次却也是用新的形式提出的。这类问题如:儿童语言中的语法和逻辑问题;儿童自省力的发展及其在逻辑活动发展中的功能意义问题;儿童间口语思维的理解问题,以及其他许多问题。
但是,皮亚杰也像许多其他研究者一样未能避免二重性。事实上,即使是当代心理学最杰出的代表也难以幸免这种由心理科学危机所注定的二重性。皮亚杰希望站在坚实可靠的事实高墙后面躲避危机,但事与愿违,事实背叛了他,出卖了他。事实导致问题,继而问题又导致理论,即使是未发展的,未展开的,但是是真正的理论,是皮亚杰极力想避免的理论。是的,皮亚杰的书里有理论,这是命运。
皮亚杰说:“我们只是努力,一步一步地注视实验给我们提供的原始事实。我们当然知道,实验总是由产生它的假设所决定的,但是暂时我们只限于研究事实。”但是谁研究事实,谁就不可避免地要从这个或那个理论角度来研究它们。
事实与哲学是难解难分的,皮亚杰所发现和分析的那些儿童思维发展的事实更是与哲学不可分割地交织在一起。谁要想找到揭开这些大量丰富的新事实的钥匙,谁就应该首先揭示事实的哲学,发掘和理解事实的哲学。否则事实终将是缄默的,沉寂的。
因此,我们不准备在这篇对皮亚杰的研究作分析批判的短文里更多地谈论一些个别的问题。应该设法统一和总结儿童思维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摸索出它们的总根子,找到其中最基本的、主要的和决定性的东西。
我们的方向应当是批判理论和方法体系。它们是这些研究的基础,也是我们正在寻找的理解和评价它们的钥匙。同时我们不必太多考察实际材料,只要它们足以维持理论或者使研究的方法具体化就可以了。
我们批判研究皮亚杰著作中有关儿童的语言和思维问题的路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对于想用统一的观点了解皮亚杰复杂的,作为为数众多、内容丰富的研究的基础的结构体系的读者,皮亚杰指引的路子是不可取的,他只叙述了自己研究的进程和结果。在叙述中,他自觉地、故意地避开理论体系,他并不害怕人家指责他材料缺乏连贯性,没有条理,对他来说,材料就是纯事实研究。他预先警告大家切忌过早地试图用统一的理论体系来理解他所叙述的各种各样儿童思维具体的和实际的特性。根据他的说法,他原则上避免过分系统的叙述,对于超越儿童心理学界限的种种概括更是敬而远之。他确信,对于教育家和工作性质要求他们确切了解儿童的一切人来说,事实分析比理论更重要。
只是在自己一系列研究的最后,皮亚杰才试图作一个总结,如无此总结,对事实的叙述就会充斥他的全部研究,然而这个总结又可能极力歪曲事实。这样,不难发现,皮亚杰所选择的路子是与众不同的:他总是试图严格地将理论和事实分析分开,将对个别研究的叙述与对材料综合分开,努力一步一步地观察试验提供的事实。
上面已经讲过,如果我们想了解皮亚杰总的理论体系,理解他的主要原则——整座大厦的奠基石,我们不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我们应该努力找到事实锁链中连接一切环节、支撑着他整个理论体系的中心环节。
在这方面作者本人给我们提供了帮助。在书的结尾,他对全书的内容作了总结,简要地评述了自己的全部研究,将它们组成体系,确立在研究中取得的实际结果之间的联系,最后将各种复杂的事实统一成整体。
这里产生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皮亚杰的研究所确定的儿童思维的一切特点的客观联系问题。所有这些特点都是各不相关、互不依从、原因各异的现象呢,还是某种结构,某种有一个中心事实作为基础制约和统一这一切特点的连贯的整体呢?这些研究触及一系列儿童思维的特点,例如,儿童言语与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智力现实主义、含混思维、不懂关系、理解困难,不能自我观察,等等。
问题还在于,“这些现象是否是某种不连贯的整体,也就是说,这些现象存在的原因是偶然的,断断续续的和不相联系的,还是它们是一个连贯的整体,是一个特别的逻辑?”作者对这个问题所作的肯定回答必然使他从事实分析转入理论领域,而且显示实际上事实分析本身(虽然这种分析在作者的叙述里是先于理论表达的)在多大程度上是由这个理论所决定的。
那么究竟这个导致儿童思维一切特点统一的中心环节是什么?根据皮亚杰的主要理论,这个中心环节就是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这是他的全部体系的神经中枢,是他的理论体系的奠基石。
他说:“我们努力将大部分儿童逻辑的特点归结为自我中心主义。”所有这些特点形成了决定儿童逻辑的综合体,这个综合体的基础是儿童思维和儿童活动的自我中心性质。儿童思维的一切其余特点都是由这个主要特点所引发的。肯定或者否定这个主要特点事关重大,如果肯定这个主要特点就能加强其他联系,借助于这些联系,理论概括就能理解、领悟儿童逻辑的一切特点并把这些特点连接为一个统一整体,否则其他联系便告消失。
例如,作者直接谈到了儿童思维的一个中心特点——含混思维,这是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直接结果。
我们首先应该看看,这个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的性质是什么,它与形成儿童思维有别于成人思维的独特性的其他特征的关系是什么。皮亚杰把自我中心思维确定为思维的过渡的和中间的形式,从遗传、机能和结构的观点看,这一思维形式处于我向思维与有向的理性思维之间。所以,这是过渡阶段,衔接性的发生环节,思维发展史中的中间形成物。
这就把理性思维或者有向思维与布留勃建议称做我向思维的无向思维区别开来,这种区分是皮亚杰从心理分析理论中借鉴来的。他说:“有向思维是自觉的,也就是说,它追求思维者心中的目的。有向思维是理智的,也就是说,它是适应现实而且极力影响现实的。这种思维可能包含真理或者谬误,它能用语言表达。我向思维是潜意识的,也就是说它追求的目的或提出的任务是不通过意识的。它不适应外部现实,只是给自己塑造一个想象的梦幻现实。它不努力寻求真理,而且只求满足自己的欲望。它总是纯个人性的,而且不能直接用语言表达。它首先显示在形象中,为了能表达出来,必须采用间接方法,借助符号和神话来激起指导它的感情。”
第一种思维形式是社会性的。它随着自己的发展越来越受到经验和逻辑法则的支配。而我向思维,顾名思义是个人性的,它“服从于无需在这里明确确定特别的法则的系统”。
在这两种极端思维形式之间,“存在许多沟通程度不同的思维形式。这些居间的各种思维形式必然服从一种特别的逻辑,而这种逻辑就是我向逻辑和理性逻辑之间的一种居间逻辑。这些居间的思维形式中最主要的一种,我们建议称之为自我中心思维,就像我们儿童的思维一样,这种思维努力适应现实,但又不能真正地与人沟通”。
皮亚杰在另一个地方将儿童的自我中心思维的中间性质状态表达得更明确。他说:“一切自我中心思维按结构说处于我向思维(无向的,像梦想一样的任意思维)和有向思维之间。”(https://www.daowen.com)
不仅这一思维形式的结构,而且它的功能,都促使我们把它置于发生序列中的我向思维和现实思维之间。如上所说,这一思维的功能与其说是在适应现实,不如说是在满足自己的个人需求。这一思维所指向的不是现实,而是愿望的满足。这就使自我中心思维和我向思维相类同,但同时也有些重要性质使它们相区别。
这里包括有些新的功能成分。它们使自我中心思维与指向现实的成人的现实思维相接近,从而将自我中心思维从梦想、幻想、空想的逻辑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皮亚杰说:“我们将儿童思维称为自我中心思维,希望以此说明,这一思维按其结构仍然是我向思维,但它的兴趣已不像单纯我向思维那样只在于满足机体的需要或者游戏的需要,而是像成人思维那样也在于理智适应。”
这样,从功能方面看,有些因素使自我中心思维与另外两种极端的思维形式既相接近又相区别。对这些因素所作的研究再一次导致了构成皮亚杰主要假设的结论:与我们的思维相比,儿童的思维更为自我中心,它处于真正的我向思维和社会化思维之间的中间状态。
可能一开始便应该指出,在这个自我中心思维二重性特征中皮亚杰始终强调的是使自我中心思维与我向思维相接近的因素,而不是使它们相区别的因素。他在书的最后一段中非常坚定地提到一个真理:“对自我中心思维来说,游戏总的来说是最高法则。”
在对自我中心思维的主要表现之一——含混思维的评述中,更明显地表现出对使这两种思维相类似的因素的强调,而不强调使它们相区别的因素。上面说过,像对待儿童逻辑的其他特性一样,皮亚杰把含混思维看做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直接结果。他是这样谈论这个几乎是儿童逻辑中的中心特点的:“在阅读我们的实验结果时似乎可以认为,产生含混思维的自我中心思维,比逻辑思维更为接近我向思维和梦想,刚才我们所描述的这些事实确实表明它们与梦想和幻想相类同的种种方面。”
但是,皮亚杰在这里倾向于将含混思维的机制看做逻辑思维和心理分析家大胆地称之为梦想的“象征主义”之间的中间环节。大家知道,弗洛伊德证明了在梦中有两个主导梦景形象产生的基本功能在起作用:一是凝缩,它能使若干不同的形象融为一体;另一个是换位,它能使属于一个对象的特征换到另一个对象身上。
皮亚杰追随拉森,也认为“在这些凝缩和换位功能与概括功能(这也是一种凝缩)之间一定还有中间环节,而含混思维正是这些中间环节中最重要的”。这样,我们看到,不仅作为儿童逻辑的基础的自我中心主义,而且其最主要的表现,即含混思维,在皮亚杰的理论里都被看做“处于梦的逻辑与思维逻辑之间”的中间过渡形式。
皮亚杰在另一个地方说:“含混思维按其机制,也像自我中心思维的所有其他表现形式一样,是我向思维和逻辑思维之间的中间环节。”为了说明这个类比,我们以含混思维为例。现在我们看清楚了,皮亚杰将在含混思维中所肯定的东西扩展到了儿童自我中心思维的其他一切特性和现象上了。
为了弄清楚皮亚杰关于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性质的全部理论的中心思想,必须阐明第三个重要问题——发生关系:在发生关系中自我中心思维与梦的逻辑、与纯我向性以及与理性思维是什么关系。我们已经知道皮亚杰把自我中心思维的结构和功能关系看做儿童思维发展中的两个极端阶段之间的中间连接环节。皮亚杰也是这样解决连接儿童思维发展中这三类思维的发生联系和关系问题的。
皮亚杰从心理分析理论中借鉴来一条原理,即受儿童心理本性制约的初级思维形式是我向形式,而现实思维则是后来的产物,似乎是通过儿童周围的社会环境长期地、系统地采用强制手段而从外部强加给儿童的。这条原理成为皮亚杰关于思维发展的完整观念的基本出发点和儿童中心主义的发生决定论的根源。
皮亚杰由此推断:“智力活动并非完全是逻辑活动,有智慧的不一定同时是很合乎逻辑的。”智慧的各种功能的相互联系不一定是一个功能必须先于另一个功能或者一定要与它同时出现。“逻辑活动是寻求和证实真理,找到答案取决于想象,但对逻辑活动的需要和要求本身的产生则要迟得多。”
皮亚杰称:“推迟的原因有两个。首先,思维直接为满足需要服务比它逼迫自己寻求真理要早得多,最随意产生的思维是游戏或者至少是能把产生的愿望当做可以实现的某种幻想。所有研究儿童游戏、儿童表现、儿童思维的人都能观察到这一点。”
弗洛伊德也十分坚定地重复了这一点,他认为快乐原则先于现实原则。7~8岁前的儿童思维是充满游戏趋势的,换言之,在这一年龄之前很难区分臆想和可认为是真实的思想。这样,从发生观点看,我向思维是早期的、初级的思维形式,逻辑的产生则较晚。从发生观点看,自我中心思维占据中间位置,是思维从我向性向逻辑发展的过渡阶段。
遗憾的是,皮亚杰在自己的著作里从未系统连贯地阐述过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观点,但这个观点是他全部理论的决定性因素。为了彻底弄明白这个观点,我们应该最后讲一个问题——儿童思维自我中心性质的发生问题,以及(如果可以这样表达的话)它的范围,也就是说,这一现象在儿童思维的各个领域里的范围。
皮亚杰认为自我中心主义的根源有二:一是心理分析后的儿童的非社会性,二是儿童实际活动的独特性。
皮亚杰多次说,他的关于自我中心思维的中间性质的主要原理是假设性的。但是这一假设是如此明显地接近于合理的意见,如此一目了然,以至儿童的自我中心主义对他来说几乎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本书的理论部分所要论述的全部问题就是要确定,自我中心主义是否引起本书所探讨的那些表达困难和逻辑现象,或者还是相反。
“但是很清楚,从发生观点看,必须从儿童的活动出发去解释儿童的思想。而这个活动毫无疑问是自我中心的和利己主义的。儿童思维的社会本能比鲜明的形式发展则是较迟的事。这方面第一个关键时期是7~8岁。”同时皮亚杰也将逻辑思考的第一个时期和儿童为克服自我中心主义的后果而作的最初努力归入这一年龄。
从社会本能的迟缓发展和儿童天性的生物利己主义中推论出自我中心主义的企图,实际上包含在自我中心思想的定义之中。自我中心思想被看做与社会化思想对立的个人的思想,皮亚杰认为社会化思想是与理性的或现实的思想相吻合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即关于自我中心主义的影响范围和程度问题,应当说,皮亚杰倾向于赋于它普遍意义,他将这一现象绝对化,认为它对一切儿童思维和行为不仅是主要的、基本的和根本的,而且是普遍的。这样我们发现,皮亚杰将儿童逻辑的形形式式、丰富多彩的表现都看做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直接的或多少类似的表现。
但是,这还不够,自我中心主义的影响沿着由这一事实产生的后果的线路向上扩散,而且同时也沿着制约它产生的原因的线路向下发展。皮亚杰将思维的自我中心性与儿童活动的利己性联系起来,将利己性与8岁以下儿童的一切发展的非社会性联系起来。
关于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某些最主要的表现,比如,关于儿童思维的含混思维,皮亚杰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面前的这些特性不是区分儿童思维范围的特性,而是在总体上决定儿童思维的特性。他说:“含混思维就是这样贯穿儿童的全部思维的。”
皮亚杰在另一个地方说:“我们认为,儿童的自我中心主义在7~8岁前是很重要的,这时社会化思维的素养刚开始形成。
“但是7岁半之前,自我中心主义的后果,其中包括含混思维,贯穿儿童的全部思维,贯穿他的纯言语思维(词语理解),也贯穿他指向直接观察的思维(知觉理解)。7~8岁后,自我中心主义的这些特点并不立即消失,而是固定在思维最抽象的,也是最难运用的部分中。”
根据皮亚杰的这个观点,毫无疑问,自我中心主义的影响范围,8岁之前遍及儿童思维和知觉的一切领域。8岁后儿童思维的发展产生了转折。转折的特点恰恰就是: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性质只保留在他思维的一定部分,即抽象推理的领域里。8岁和12岁之间自我中心主义的影响仅仅囿于思维的某个部分,某个领域。而8岁前这种影响是无限的,遍及儿童思维的各个部分。
皮亚杰理论中有关自我中心思维的主要观点大致就是如此。这些主要观点对他的一切研究具有决定性意义,是他的一切研究的核心,同时它们也是理解皮亚杰在书中对陈述的一切实际资料所作的分析的一把钥匙。
皮亚杰一系列观点的必然结论就是他的这个原理: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性质与他的心理本性必然具有紧密的内在联系,因而这种自我中心性质始终是合乎规律地、不可避免地、稳定地表现出来,不受儿童经验的制约。皮亚杰说:“即使是经验也没有力量将如此定向的儿童心智引出迷途。这是物之过,而儿童总是天真无邪的。拜佛求雨的愚昧无知的人总是将自己的失败解释为鬼神作祟。按照确切的说法,他是不为经验所触动的。经验只在个别的,非常专门的技术事务中(耕种、狩猎、生产)改变他的想法或者使他放弃原来的信念。但这一瞬间的局部的接触与观察丝毫也不影响他总的思维方向。儿童的情况是否也是如此,而且理由可能更为充足,因为儿童的一切物质需求由于父母的关怀都得到满足。他们只有在手工游戏里才会碰到物体的抗拒。”
皮亚杰把儿童对经验的这种未可测知性,和他下面的基本思想相联系:“不能将儿童的思想与教育因素相隔离,与成人的影响相隔离,但是这些影响并不像在照相底片上那样在儿童身上留下印记,它们受生命体的同化、改变,然后吸收进入儿童自身实体。正是儿童的这个心理实体,也就是说,儿童思想所特有的这种结构和功能,是我们一再努力描述和在一定程度上要解释的。”
这些话语充分揭示了皮亚杰全部研究的方法论定势,他试图研究儿童的心理实体,研究它怎样根据自身的规律同化和改变社会环境对他的影响。简单地说,皮亚杰认为儿童思想的自我中心主义就是被吸收进儿童心理实体的社会思维形式改变的结果,这种改变是按儿童实体生活和发展的规律进行的。
在这里我们触及了这个最后的,似乎是作者顺便提出的一个论述,从而也就接近于揭开皮亚杰的全部研究哲学,触及儿童心理发展中的社会、生物规律问题和总的儿童发展的特性问题。
关于这个方法论上最复杂,也是作者在叙述中阐述得最少的问题,我们以后还要专门探讨。我们首先感兴趣的问题应当是探讨和批判所叙述的有关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理论体系的实质,它的理论和实际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