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皮亚杰理论中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概念所作的研究拖沓已久,现在能作总结了。

我们力图证明,在从种系发展和个体发展的角度研究这个概念时,我们不可避免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一概念建立在一个错误观念的我向基础上,即认为思维和现实思维在发生上是对立的。我们尤其努力展开这样一种思想:即假设我向思维形式是心理发展史上初级的、起始的思维形式,从生物进化的观点看是缺乏根据的。

接着,我们曾努力研究这一概念赖以建立的实际基础,这一概念也就是皮亚杰有关自我中心言语的学说: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是他的自我中心主义的直接表现和暴露。在分析儿童言语发展的基础上我们又应得出结论:自我中心言语是儿童的自我中心主义的直接表现的观点,无论从功能方面还是从结构方面实际上都得不到证实。

随后我们又发现,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和自我中心言语之间的联系,绝非决定儿童言语性质的永恒的和必需的常数。

最后,我们曾极力表明,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不是他积极性的副产品,不是似乎到7~8岁便要消失的内部自我中心主义的外部表现。相反,就上面列举的材料而言,自我中心言语是作为言语发展中从外部转向内部的过渡阶段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

这样,我们感兴趣的概念的实际基础便动摇了,与此同时,整个概念也随之倾倒。

我们现在只要在这几章的结束语里对我们取得的某些结果作总结。

我们能够作为我们批评的指导思想提出的首要的,也是基本的原理可以这样表述:我们认为在皮亚杰的心理分析和理论里对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形式问题的提法是不正确的。不能将满足需要与适应现实对立起来;不应问是什么推动儿童的思维:是满足自己内部需要的意向还是适应客观实际的意向?因为“需要”这一概念本身,如果从发展理论的观点来揭示它的内容,便包含一个观念:需要是通过对现实的某种适应而得到满足的。

布洛伊尔在上面引用的段落里相当令人信服地证实了,婴儿的需要得到满足并不是因为他的幻觉,他的需要得到满足,是在他进食之后。稍大些的儿童宁愿要个真实的苹果,而不要一个幻想的苹果,他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因为要他为了适应现实而忘却自己的需要,而是因为他的需要在推动他进行思考和活动。事实是,与机体或个人的需要无关的单纯为适应客观现实的适应是不存在的。一切对现实的适应都是受需要的驱使。这是相当平常的老生常谈,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在我们所探讨的理论里却常常为人们所忽略。

对食物、温暖、运动的需要——所有这些基本需要并非是决定适应现实的全过程的动力和导向力。因此将完成满足内部需要的功能的思维形式与完成适应现实功能的思维形式相对立是毫无意义的。需要和适应应当统一加以研究。成熟的我向思维用想象去极力满足在生活中得不到满足的意向,这种脱离实际的现象是晚期发展的产物。我向思维的产生应该归因于现实思维及其主要结果——概念思维的发展。但皮亚杰不但沿用了弗洛伊德的满意原则先于现实性原则这一原理,他还全盘继承了满意原则的形而上学,从而使这一原则由一个辅助的,生物学上的从属因素变成了某种独立的、有活力的原理,变成一切心理发展的首要动力。

皮亚杰说:“心理分析的功劳之一是它证实了我向思维不知道什么叫适应现实,因为对‘我’来说满意是惟一的原动力。我向思维的惟一功能是努力使需要和兴趣立刻(不受监督地)得到满足,歪曲现实是为了使它服从于‘我’。”皮亚杰将满意和需要与适应现实割裂开并将它们归入高贵的形而上学原理,他在逻辑上必然只得将另一种思维——现实思维也表述为完全脱离现实需要、兴趣和愿望的一种纯粹的思维。但是,这种纯粹的思维也像不存在没有适应的需求一样,是不存在的,所以就不可能将它们分开和对立起来。同样地,儿童也没有为了纯真理而脱离尘世,脱离需求、愿望、兴趣的思维。

皮亚杰在说明我向思维与现实思维的差异时说:“它不趋向于确定真理,而是谋求愿望的满足。”但是难道任何愿望都是排斥现实或者难道真的存在那种绝对脱离实际的需求,执意追求为真理而确定真理的思维吗(我们提醒一句:我们谈的是儿童思维)?只有丧失了任何实际内容的空洞的抽象概念,只有逻辑功能,只有形而上学的思想实体能够这样划分,而活生生的、现实的儿童思维方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这样划分。(https://www.daowen.com)

列宁在评论亚里士多德批判毕达哥拉斯的数理论和柏拉图的有关脱离可感觉物体的思想的学说时说了下面两段话。

原始的唯心主义认为:一般(概念、观念)是单个的存在物。这看来是野蛮的,骇人听闻的(确切地说:幼稚的),荒谬的。可是现代的唯心主义,康德、黑格尔以及神的观念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完全是这样的)吗?桌子、椅子和桌子、椅子观念;世界和世界观念(神),物和“本体”,不可认识的“自在之物”;地球和太阳、整个自然界的联系——以及规律,逻各斯,神。人类认识的二重化和唯心主义(二宗教)的可能性已经存在于最初的最简单的抽象中……

智慧(人的)对待个别事物,对个别事物的摹写(二概念)不是简单、直接的、照镜子那样死板的动作,而是复杂的、二重化的、曲折的,有可能使幻想脱离生活的活动;不仅如此,它还有可能使抽象的概念、观念向幻想(最后二神)转变(而且是不知不觉的、人们意识不到的转变)。

无法更清楚地,更深刻地表达这样的思想:想象和思维在自身的发展中是对立体,它们统一在最初级的概括中间,统一在人所形成的最先的概念中间。

指出对立的统一和分叉,指出思维与幻想的曲折发展,指出这种曲折发展在于任何概括,一方面是脱离生活,但另一方面却是更深刻、更准确地反映生活,而且在一般概念中总包含有一小块幻想——指出这一切给研究现实思维和我向思维开辟了切实可行的道路。

如果沿着这条道路走,那么几乎就不会怀疑我向思维不应当置于儿童思维发展的初期,它是晚些时候才形成的,是作为思维发展中对立体之一而被极化了。

但是在我们自己的实验里我们另外还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从我们研究的理论观点看是崭新的因素。我们已经看到,儿童自我中心言语并不是脱离儿童实际活动、脱离现实、脱离他的实际适应、悬挂在空间的言语。我们也看到了,这种言语作为一个必需的组成部分进入儿童的理智活动,它从这些初级的、合理的行动中吸取智慧,它自己也日趋理智化,开始成为儿童在较复杂的活动中形成意图和计划的手段。

活动和实践就是这些新的因素,它们能使我们从新的方面揭开儿童自我中心言语的功能,充分地在儿童思维发展中发现一个崭新的方面,它也像月亮的另一面一样,常常处于观察者的视野之外。

皮亚杰坚信,事物并不磨炼儿童的智慧。但我们发现,在实际情境里,在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和他的实践活动相联系的地方,在言语与儿童思维联系的地方,事物才真能磨炼儿童的智慧。事物就是现实,这现实不是消极地反映在儿童感知觉中的现实,也不是抽象地被儿童所认识的现实,而是儿童在他实际活动过程中所接触的现实。

这个新的方面,这个现实和实践问题,它们在儿童思维发展中的作用问题,实质上改变了总的面貌。但我们将在对皮亚杰理论的基本方面进行研究和作方法论评说时再回过来谈论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