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观察一下整个现代心理学特别是儿童心理学,我们将很容易发现一个新的趋向,这一趋向将决定最近心理学的发展。有一位接受德国心理学家何赫试验的人,在对现代心理学实验的直接印象作出总结时曾经非常恰当地表达了这一趋向。他在实验后说:“但是,要知道这是实验哲学呀!”这话使实验主持人极为满意,这位主持人在他的研究总结的序言里谈到了这一点。

这种心理研究和哲学问题接近的现象,这种在心理学研究中试图直接发展对一系列哲学课题有头等重要意义的问题,以及,相反地,这些问题的提出与解决也取决于对哲学的理解,这些现象贯穿整个现代研究。

我们不需要再举什么例子来说明这一状况了。我们只想指出一点,就是我们所探讨的皮亚杰的研究始终是在这个哲学与心理学的交界线上进行的。皮亚杰自己也说,儿童的逻辑是无限复杂的问题,这儿步步都能碰上暗礁,碰上逻辑问题,甚至经常地碰上认识问题,要在这一迷宫中保持一定的方向,避免与心理学无关的问题,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皮亚杰认为,最大的危险是过早地总结实验结果,冒被偏执思想所控制的危险,冒被逻辑体系成见所控制的危险。因此,也像我们曾经说过的那样,作者原则上回避过分系统的叙述,特别是防止作超越心理学范畴的任何概括。他的意图是仅仅局限于分析事实,而不触及这些事实的哲学问题。但是他应当承认,逻辑、哲学史和认识理论是与儿童逻辑的发展紧密相关联的领域。因此,不管想还是不想,愿意还是不愿意,他触及了这些相邻领域的一系列问题。每当他的思想紧密地接近这个要命的界面——哲学时,他一次又一次地中断自己的思路。

克拉帕雷德在给皮亚杰的书所写的前言里指出:“皮亚杰幸运地是一位天赋卓著的生物学家和自然科学家,他改狩猎软体动物为狩猎事实,他是一位掌握一切自然科学思维原则的人,又是掌握能使自己的材料说话能力的人,确切点讲,是一位掌握能倾听材料讲话的人,此外,他还是通晓哲学问题的学者。他深谙古逻辑和教科书逻辑的每一个暗角和一切陷阱,他完全拥护新逻辑,他熟悉最敏感的认识理论问题。但他的博学多才并未使他冒险地作出论断,相反,却使他精确地标明了心理学和哲学的界线并恪守这一界线,从不越雷池半步。他的劳动纯粹是学术性的。”

对于后一个见解我们并不能和克拉帕雷德苟同,因为正如下面我们将要证实的那样,皮亚杰未能,实际上也不可能回避哲学理论,因为无哲学本身也便是某种哲学。试图完全在纯经验主义的界线之内是皮亚杰一切研究的特点。害怕将自己和某种偏执的哲学体系拴在一起本身是某种哲学世界观的征兆。现在我们想揭开这一世界观的最主要的和基本的特点。

上面我们探讨了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理论概念问题。儿童的自我中心主义是建立在皮亚杰的自我中心言语基础上的,皮亚杰将说明儿童逻辑的一切特点都归结为这个儿童的自我中心主义。这一探讨使我们得出结论,他的这个概念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是缺乏根据的。我们同时也得出结论,这一理论对儿童发展的进程的描述也是歪曲的。

从本文的任务看,要谈论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一切结果是不可能的。这也意味着逐章逐节地探讨皮亚杰的研究,最终也会将我们的这篇小小的评论短文变成重复皮亚杰课题的书,当然是观点不同的书。我们的任务是减轻读者的负担,促使他们易于掌握皮亚杰书中所蕴含的全部最丰富的材料和最主要的概括。为此,我们必须考察皮亚杰全部研究的方法论体系,批判性地衡量它的价值和作用。

我们能从最重要的和中心的、决定皮亚杰科学思维逻辑的环节开始。这个环节就是因果问题。皮亚杰用简洁、生动的一章结束了他的著作。这一章就是阐明儿童的前运算问题的。皮亚杰从分析儿童逻辑得出的最终结论是:儿童是绝对没有因果概念的,涉及这个问题的儿童思维所处的阶段最好称之为前运算阶段。

这个问题在皮亚杰的整个理论中占有十分明显的地位。他的专著的第四卷就是专门用来阐明儿童的物理因果关系问题的。这个专门研究使他又得出结论:在儿童有关世界的概念里,在对运动的解释里,在对机器和自动装置的理解里,儿童缺乏因果概念,简言之,在儿童有关外部现实的一切思维里都没有因果概念。

但是,无论这有多么奇怪,皮亚杰在自己的学术专著中自觉地、有意识地想把思想停留在前运算阶段上。他自己就说过,儿童身上发生的事也和在科学里发生的事一样。肯定,皮亚杰倾向于认为自己的拒绝因果性是最精细周密的科学思维的表现,而对这种科学思维来说因果关系的概念则是已经经历过了的阶段。但是任何一个拒绝因果性思想的人,不问他的意愿如何,他是在倒退到皮亚杰所详细描述的儿童思维中的前运算阶段。

皮亚杰提出什么来与因果原则对立呢?他用发生的观点来代替他对所研究现象进行因果关系的考察。因果原则对他来说是取消了和撤销了的较为高级的发展原则。“解释心理现象意味着什么?”皮亚杰问,“正如鲍德温在心理学里用精细的分析所证明的那样,不运用发生法不但无法相信,你不再将结果当做原因,甚至不可能提出有关解释的问题。因此,应该用发生发展关系来代替因果关系,这种发生发展关系将数学意义的功能依存性概念和有关先后事物、现象的概念连接起来。因此,关于A和Б两个现象,我们可以说A是功能Б,同样Б就是功能A,我们从一批我们所观察到的,在发生发展意义上最说明问题的现象出发,保留我们安排自己叙述的权利。”

这样,对皮亚杰来说,发展关系和功能依存关系代替了因果关系。皮亚杰忽视了歌德出色地阐述过的原则:由行动上升到原因是普通的历史常识。他也忘记了培根的有名原理:上升为原因的知识是真正的知识;他试图用功能理解来代替发展的因果理解,由此,他不知不觉地使发展概念本身丧失了一切内容。但在这个发展中一切都是有条件的。A现象可以看做Б现象的功能,但也可以相反:Б现象也可以看做A的功能。

对作者来说,这样看待问题的结果是取消了因果问题和发展因素问题。他只保留了挑选他所观察到的在发生意义上最说明问题的第一批现象的权利。

因此儿童思维的发展因素问题在皮亚杰的研究中也像因果问题一样,就这样算解决了。“但是这些‘能说明问题的现象’是什么呢?”皮亚杰问,“在这方面思维心理学总要碰到两个它应该解释其关系的基本因素:生物因素和社会因素。如果试图用生物学的观点,或者也像现在很时髦的那样,用社会学的观点来描述思维的进化,那你必然会冒风险将一半实际现象留在阴暗中,所以不应该忽视这两个方面,什么也不应该忽视。

“但是,为了开始,必须选择一种语言,从而也伤害了另一种语言。我们选择了社会学语言,但是我们坚持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例外,我们保留重新回到对儿童思维作生物学解释的权利,保留将我们下面所作的描述与生物学解释归结合一的权利。

“从最富有特性的现象,即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问题开始,用社会心理学的观点来组织我们的论述——这便是我们开始想做的一切。我们曾努力将大部分儿童的逻辑特性归结为自我中心主义。”

这样便产生了离奇的结论:使用社会学语言所作的描述完全能同样成功地在另一本书里用生物学语言来完成。用社会心理学的观点来进行论述,这单纯是作者的选择问题,他可以自由地选择他自己喜爱的任何一种语言而损害另一种语言。对皮亚杰的方法论来说,这是中心的和决定性的论点。这一论点充分说明在儿童思维发展中的社会因素概念,说明皮亚杰是如何看待和研究社会因素的。

大家都知道,皮亚杰的全书都贯穿着一个思想:社会因素对思维结构和功能所施加的影响,在儿童思维发展史上总是第一位的。(https://www.daowen.com)

皮亚杰在他著作的俄文版前言里直率地承认,这是他全书的中心思想。他写道:“本书的主导思想,我觉得应该是:儿童的思维不可能仅仅是天生的生物因素和实际环境影响的产物,应把儿童思维理解为首先是由儿童和他周围的社会环境之间形成的关系的产物。我不想以此来简单地说明儿童反映周围人物的意见和思想。因为这样讲未免太过陈腐庸俗。个人的思维结构本身取决于社会环境。当个人只是为他自己而思考时,也就是以自我为中心思考时(这恰恰是儿童思维的典型情况),那么他的思维则处于幻想、愿望和个性支配之下。他表现出与理性思维特性完全不同的一系列特性。当个人经受一定的社会环境的系统影响时(比如儿童受到成年人威望的影响),他的思想便会根据一定的外部规则来形成。随着个人间相互合作的深入开展,这种合作的规则也在发展。这些规则使儿童的思维受到影响和约束,这种影响和约束在理论和实践两个方面形成理智。

“自我中心主义、逼迫与合作——这是思维的三个方向。发展中的儿童思维不断地在这三者之间摇摆游离。成年人的思维也在不同程度上与这三个方面有关联,这取决于思维是否仍然是我向思维,或者已经植根于某种类型的社会组织。”

这就是皮亚杰的主导思想。似乎使人感到,在这一图式里,也像在全书里一样,包含着一个明确的、清楚的思想:承认社会因素在儿童思维发展中是决定性的力量。同时从刚才引用的前言里我们也见到了,由于作者选用了社会学语言进行论述才这样承认的。但是对这些事实也可以同样成功地作生物学解释。因此,考察皮亚杰理论中儿童思维发展的社会因素和生物因素的相互关系便成了我们当前的任务。

皮亚杰理论中的这个问题的本质性,是生物和社会两个方面的脱节。生物的东西可理解为孕育在儿童本身,形成儿童心理实体的原发的,最初的东西。社会的东西作为外部的,对儿童来说是异己的力量,通过逼迫在起作用。这种力量排挤了儿童特有的,符合他内在特性的思维方法,代之以从外部强加于儿童的,异己的思维图式。

因此,毫不奇怪,皮亚杰在自己新的图式里用第三个成分——逼迫自我中心主义和合作这两个极端连接起来。皮亚杰的这番话,表达了有关机制的观念,社会环境通过这一机制指导儿童思维的发展。

实质上,这一观念对皮亚杰和对心理分析是共同的。在心理分析里外部环境被看做某种个人外部的东西。它给个人施加压力,迫使他限制自己的爱好和欲望,改变它们,引导它们前进。当要表达社会环境对儿童发展的影响时,逼迫和压力这两个词就从未从本书中消失过。

我们发现,皮亚杰将等同地看待这些影响的过程和同化,他还研究这些影响是如何受同化的,也就是说,他们是如何改变为生命体,从而转化进入儿童实体的。但儿童的这个心理实体,儿童思维所特有的,与成人思维本质上不同的这个结构和功能,是由我向性决定的,也就是说,是由儿童天性的生物特性所决定的。儿童并不被看做社会整体的一部分,虽然他从降生之日起便参加了他所属整体的社会生活,但他并不是社会关系的主体。社会的东西被看做处在儿童之外的、异己的、离他遥远的力量。这种力量对他施加压力,排斥儿童所特有的思维方式。

克拉帕雷特在自己的前言里很好地表达了皮亚杰的这个宝贵思想。他说,皮亚杰的研究将儿童的智慧描绘成完全另一种样子。他证实了,儿童的智慧在两架纺织机上编织,这是两架不同的纺织机,一架在上,一架在下,在生命的最初岁月里,下机面所进行的编织工作要重要得多。这是儿童自己的事情,儿童围绕着自己的需求杂乱无章地吸收和凝结能使他满意的一切。这是主观性、愿望、游戏以及顽皮任性的一面,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欲望原则。

相反,上机面是社会环境逐渐造成的。儿童越来越感到社会环境的压力。上机面是客观性、言语、逻辑概念的一面,总之,是现实性。这个上部方面起初是很脆弱的。只要它稍一负担过重,它便会弯曲、裂开、倒坍。这一机面的各组成部分便全散落到下面一个平面,和它的成分混杂起来,某些碎块还会滞留在大地和天空间的半道上。可以理解,看不到这两个方面的观察家,认为表演只在一个平面上进行的观察家,只能得到极端混乱的印象,因为每一个面都有自身的逻辑,而且如果人家将它与另一个面的逻辑相连接的话,每一个面都会大喊大叫。

正如我们所见到的那样,根据皮亚杰的理论,儿童思维的独特性在于他的智慧是在两部纺织机上编织,在主观性、欲望及淘气顽皮的机面上编织的第一部纺织机是最主要的,因为这部纺织机编织的是他自己的事情。如果皮亚杰和克拉帕雷特不提到弗洛伊德和他的满意原则,任何人也不会怀疑,我们面对的是纯生物学构想,它试图从儿童天性的生物学特性中获得儿童思维的独特性。

皮亚杰确实把儿童发展中的生物的东西和社会的东西说成是两个机械地相互影响的外部力量。这一点在他的研究结论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成为皮亚杰后两卷著作的基础的一个主要结论是,儿童生活在双重现实中。对他来说,一个世界是在他自己的、他的天性所特有的思维的基础上组成的,另一个世界是在由他周围的人强加给他的逻辑思维的基础上组成的。

由于逻辑上必然会得出结论,根据皮亚杰的提法,儿童思维的这种双重性的结果必然导致双重现实的产生。两部不同的纺织机编织了两种不同的织物:两种不同的思维方法,即两种现实。由于儿童的思维是在两个平面上编织,而每个平面又各有自己的逻辑,根据最权威的见证人的说法,当人们将二者连接起来时,每个平面便会大喊大叫,所以这样的二重性将会更加尖锐和激烈。显然,儿童的思维不应该只是分裂的、双重的,而应该是由不可结合的、性质绝对不同的、原则上敌对的、结起来便大喊大叫的、一块一块的织物组成的。根据皮亚杰的看法,我向思维自己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假想的或者梦幻的现实。

逻辑上同样必然要产生一个问题:两部编织儿童思维的纺织机哪一部重要些,那一个思维织物便是首位的。克拉帕雷特明确地回答了我们的第一个问题。上面我们已经见到了,在下面的机面上所进行的工作在儿童早年的岁月里要重要得多。下面我们也将见到,皮亚杰自己坚决地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他的见解是:真实的现实对儿童比对我们其真实性要少得多。

这样,遵循这个无法抗拒的、彻底的论断不得不承认,儿童的思维,用神秘的诗人的话说,似乎在双重的现实的门槛上挣扎,而他的心灵中则生活着两个世界。

因此,皮亚杰提出了与儿童自我中心主义有关的一个问题:“对儿童来说,难道不存在对其他一切现实是试金石的特殊现实吗?自我中心或者社会化状况决定儿童将处于同样真实的,谁也不能排挤掉谁的两个世界并存的境地。显然,这第二个假设更为可能。”皮亚杰认为,现在尚未证实的是,似乎儿童苦于这种现实世界的二极性。他设想,儿童有两个或数个现实,这些现实轮流起作用,而不是像我们这里那样等级分明。

特别是,在延续2~3年的第一个时期里“现实的东西简直就是希望的东西”。弗洛伊德所说的“满意原则”根据自我爱好改变和塑造世界。第二个时期的标志是出现了两个不同性质的同样真实的现实:“游戏世界和观察世界”。“应当承认,儿童的游戏具有自主现实的意义。这应当理解为真正的现实比它所对立的儿童自己的自主现实,对儿童来说其真实性比对我们要少得多。”

这个思想并不是皮亚杰一个人所特有的。从像皮亚杰的理论那样的原则立场出发形成的儿童心理学理论都贯穿着这一思想。儿童生活在双重世界里。一切社会的东西对儿童来说是异己的,是外部强加于他的。最近,埃尔斯贝尔在谈到儿童自主言语时,非常清楚明白地表达了这个思想。在研究儿童通过言语掌握有关世界的概念时,他得出结论认为这一切都不符合儿童天性,而且与我们在儿童游戏中、图画中所见到的完整性相对立。他说,随着成年人的言语,儿童也掌握了物体的形状类别,区分主观的和客观的,你和我,这里和那里,现在和以后——das alles ist vÖllig unkindgemäss(这一切都完全不是孩子般的)。这位作者重复歌德的名句,他说,儿童身上生活着两个心灵:最初的心灵——是充满联系的儿童心灵,第二个心灵——是在成年人的影响下产生的,感受有类别的世界。两个心灵:两个世界,两个现实。这个结论是有关社会的和生物的东西的基本原理的必然的逻辑结果。生物的和社会的东西在这里作为两个外部的、相互异己的因素而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