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我们在对思维和言语作起源探讨时碰到的基本事实是:这两个过程之间的关系在发展的全部过程中并不是不变的常数,而是变数。思维和言语的关系在发展过程中在数量和质量方面是变化着的。换句话说,思维和言语的发展并不是平行等量进行的。它们的发展斜线多次相遇和岔开,多次交叉,有时又径直平行前进,在某些部分甚至重合,而后重又分开。
这一点在种系统发生和个体发生方面都是确定无疑的。下面我们将试图确定,在分解、退化和病态改变的过程中思维和言语的关系对智力或者言语的障碍、停滞、逆向发展、病态变化的一切情况并不是永恒的,但每次都采取对这类病态过程,对障碍和停滞情形特有的专门形式。
现在回过来谈发展,首先应该指出,思维和言语从发生观点看具有完全不同的根源。这个事实可以认为由在动物心理学领域里一系列研究牢固地确定的。这种或那种功能的发展不仅有不同的根源,而且在动物界生存的漫长的岁月里这种发展总是按照不同的路线进行的。
对类人猿的智力和言语所作的最新研究,特别是苛勒和伊尔克斯的研究对确定这一事实的极端重要性有决定意义。
在苛勒的试验里我们有完全确切的论据证明动物智力的萌芽,也就是真正思维的萌芽在动物身上的出现是不依赖于言语发展的,而且与言语发展的成绩根本没有联系。猿的“发明”表现为制作和使用工具,“迂回地”执行任务,毫无疑问,这种发明是思维发展中的初级阶段,但是是语言前时期。
苛勒认为,他的一切研究的主要结论是他确定了黑猩猩表现出与人不同类型的智力行为的萌芽这一事实。没有言语、“痕迹刺激”的局限性和所谓的“概念”,是类人猿和最原始的人之间存在重大差异的主要原因。苛勒说:“缺乏这个无限珍贵的技术辅助手段(语言),最重要的智力材料的局限性,即所谓的‘概念’的局限性,是黑猩猩不能获得哪怕是最小的一点点文化发展萌芽的原因。”
在缺乏任何类人言语的情况下存在类人智力,智力活动不依赖他的“言语”。从苛勒研究中对我们感兴趣的问题可能得出的主要结论,可以作出上面这样简明的表达。
大家知道,苛勒的研究引起了许多批评。关于这个问题的文献现在已非常多了,出版了很多批评性书籍,书中提出了各种各样的理论观点和原则主张。对苛勒报告的事实究竟应作什么理论解释,在各种流派和学说的心理学家之间缺乏一致意见。
苛勒自己限止了自己的任务。他没有发展任何智力行为理论,仅仅限于分析实际观察,而触及理论解释的程度也是依据必须显示智力反应的专门特性而定的。显示智力反应的专门特性是通过偶然的试验和错误的途径,通过选择成功的事例,将一些个别的活动机械地联结起来的途径进行比较而进行的。
在解释黑猩猩智力反应的起源时,苛勒拒绝了偶然性理论。他仅局限于这个否定的理论立场。苛勒同样坚决地,仍然采取完全否定的态度,独树一帜与哈特曼的唯心主义生物概念及其无意识学说、与柏格森的“生命活力”概念(elan nital)、新活力论者和承认生命体中有“追求目的的力量”的心理活力论者划清界线。这些理论为了进行解释而公开或隐蔽地采用超感觉动因或直接求助于奇迹,他认为这样的理论都不是科学知识。他说:“我必须坚定地强调,根本就不存在二者必择其一的情况:偶然性还是超感觉动因。”
这样,在各流派的心理学家,甚至在作者本人的著作里我们都未能找到多少完成了的,科学上令人信服的智力理论。相反地,甚至生物心理学的坚定彻底的拥护者(如托恩达克、瓦格纳、博罗夫斯基)、主观主义心理学家(比勒、林德瓦尔斯基、耶恩什)都从各自的观点出发对苛勒的基本原理提出异议:一方面,反对他关于黑猩猩的智力研究不能归结为尝试与错误法的观点,另一方面,反对他关于黑猩猩的智力和人的智力有亲缘关系,类人猿的思维和人的思维类同的提法。
有个情况更令人瞩目:有些心理学家在黑猩猩的行动中除了蕴含在智力和“尝试与错误”机制中的东西之外,除了我们所熟悉的技巧形成过程之外,什么也未发现;还有些心理学家害怕将人的智力根源贬低到猿猴的高级行为的程度,但这些和那些心理学家都同样承认,第一,苛勒观察的实际方面,第二,也是对我们最重要的东西:黑猩猩的行动不依赖于言语。
这样,苛勒完全正确地提出:“黑猩猩的行动完全不依赖于言语。在最近的人的生活里,工具性技术思维(werkzeugdenken)与言语概念的联系比其他思维形式要小得多。”以后我们再来探讨苛勒的这个观点。我们将看到,从实际研究和临床观察中有关这个问题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说明在成年人的思维里智力和言语的关系对智力和言语活动的一切功能和一切形式都不是永恒不变和始终如一的。
博罗夫斯基不同意霍布豪斯提出的动物有“实际判断”的意见,他也反对伊尔克斯关于高等猿猴有“形成概念”过程的观点。他提出一个问题:“动物有类似人的言语熟巧吗?”他回答这个问题时说:“我觉得最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就现代知识水平所及,没有充足的理由认为除人之外,猿猴或者其他别的动物有言语熟巧。”
但是,如果我们在猿猴身上确实找不到任何言语的萌芽,找不到言语的同源亲缘现象,那么问题也就极其简单地解决了。事实上新的研究成果表明我们确实发现在黑猩猩身上有高度发达的“言语”,在某些方面(最早是在语音方面)有某种程度的类人“言语”。最有趣的是:黑猩猩的言语和他的智力是彼此无关地发挥功能的。苛勒关于他在特内里费岛上类人猿实验站观察到的黑猩猩的言语写道:“它们的语音表现毫不例外地只是表达他们的愿望、企求和主观状态,因此,这是一种情感表达,从来就不是什么客观东西的符号。”
但是,我们在黑猩猩的语音里找到这么多与人的语音类似的音素,可以设想,黑猩猩缺乏“类人”言语是难以用表面理由解释的。德拉克洛瓦认为苛勒关于黑猩猩的言语结论是绝对正确的,他理由充足地指出猿猴的手势和面部表情并不显示任何迹象表达(确切地说是表示)某种客观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担负符号功能。
黑猩猩是高度社会性的动物,它的行为只有在它与其他动物处在一起时才能理解。苛勒描述了在黑猩猩之间极其丰富多彩的“言语交际”形式。首先应该提出的是情感—表情动作。黑猩猩有极其丰富和鲜明的情感—表情动作(表情、手势、声音反应)。其次是社交性情感表情动作(问候、致意、手势等)。苛勒说:“它们的手势像它们有表情的声音一样,永远也不表示、不传达任何客观的东西。”
动物是非常“理解”相互的表情和手势的。苛勒说它们借助手势“表达”的不仅是自己的情感状态,而且也“表达”它们对别的猿猴和事物的愿望和鼓励。在这种情况下,最常用的办法是,黑猩猩开始做它想做的或者要别的动物做的动作(推推别的动物以及在叫别的动物跟他走时自己开始走起来,或者要从别的猿猴那里得到香蕉时候便作抓东西的动作,等等)。这一切都是直接与行动相联系的手势。
总的说,这些观察完全证实了冯特的思想,就是说指示手势是人类言语发展中最原始的阶段,这种手势还未在动物身上见到过,而这一手势在猿猴身上已处于抓取和指示动作之间的过渡阶段。无论如何,我们倾向于认为这个过渡手势在发生方面是从单纯情感言语走向客观言语的很重要的一步。
苛勒在其他地方指出,替代言语指令的原始的解释在实验中是如何借助这些手势而确定的。这一手势比猿猴直接完成西班牙看护人的口头指令更接近人类言语,因为实质上,这种猿猴执行看护人指令和狗执行指令毫无区别。
苛勒所观察的黑猩猩,一面玩,一面用彩泥“作画”,开始时,他们像用笔一样用嘴唇和舌头画,然后用真笔画。这些动物总是习惯于将他们在真实情况下(在实验中)所养成的行为方式(使用工具)带到游戏中来,又将游戏方式带到“生活”中去,但这些动物在作画时从来也未显露出任何创造符号的迹象。苛勒说:“就我们所知,要黑猩猩在点划中看出字形符号是不可思议的。”
就像这位作者在其他地方讲的那样,这种情况对正确评价黑猩猩行为的“类人性”是有普遍意义的。“有事实警告人们不要过高估价黑猩猩的行动。大家知道,从来也未见过哪位旅行者将大猩猩或黑猩猩误认为是人,从来也没有人发现过,这些动物有什么传统的、不同种类的发明创造的代代相传的工具或方法。沙地上也没有可认为是描述什么东西的图画或者是游戏中用爪子抓出来的图像。没有任何表明语言,表明与名称等同的声音的东西。这一切加在一起应当有自己内在的理由。”
伊尔克斯似乎是认为黑猩猩缺乏类人言语的原因并不在于“内在理由”的惟一的一位新的类人猿研究者。他对猩猩智力的研究使他得出了与苛勒的材料类似的结果。但在解释这些结果时他却比苛勒走得更远。他确认猩猩有“高级概念”,但这种“高级概念”不超越3岁儿童的思维水平。
但是对伊尔克斯理论的批判分析很容易揭示他思想的弊病:没有任何客观的证据证明猩猩是借助“高级概念”,也就是“表象”和痕迹刺激来解决其面临的问题的。最终,这种基于猩猩和人的行为的外部类同,对伊尔克斯确定猩猩行为中有“概念形成”的观点具有决定意义。
但是,很显然,这是不足以令人信服的科学操作。我们并不想说在研究高等动物的行为时不能普遍采用这种操作;苛勒非常清楚地表明了,如何才能在科学客观性的范围之内使用这种操作。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回来探讨这个问题。我们没有科学根据将全部理论建立在这种类同上。
相反,苛勒以实验分析精确地表明,眼前现有的迫切情境的影响对黑猩猩的行为是决定性的。只要(特别是试验初期)将黑猩猩作为工具用来敲打栅栏外果子的棒头放置在另一旁,使棒头(工具)和果子(目标)不在同一个视野里,完成任务便很困难了,甚至经常是不可能的。
只要将两根棒头(黑猩猩能将一根棒头插进另一根棒头的洞眼并用这种加长了的棒头达到较远的目标)作×形交叉放置,那么多次运用的加长棒头的熟悉动作便不可能完成了。
还可以举出说明这一点的几十个实验根据,但是只要回忆起下面两点便足够了。一是:苛勒认为眼前迫切的和相当简单的情境是任何研究黑猩猩智力的普遍的、基本的方法条件,如果没有这种条件便不可能使黑猩猩的智力发挥作用;二是:正是表象也就是“概念”的原则局限性(根据苛勒的结论)是鉴别黑猩猩智力行为的基本和普遍的特点。只要记起这两个原理便足以认为伊尔克斯的结论是十分可疑的了。
我们再补充一句:这两条原理不是莫名其妙地形成的一般想法或信念,而是从苛勒所做的全部实验中得出的惟一的逻辑结论。
由于承认类人猿有“形成概念的行为”,从而便产生了伊尔克斯对黑猩猩智力和言语的新研究。事实上在智力方面所作的新研究主要是证实了作者和其他心理学家所确定了的东西,而不是扩大、加深或者较为正确地说,制约这些材料。但是,在研究言语方面,这些实验和观察提供了新的实际资料,对解释黑猩猩缺乏“类人言语”作出了勇敢的尝试。
伊尔克斯说:“年轻的黑猩猩的嗓音反应是常见的和丰富多彩的,但缺乏人们所理解的言语。”他们的发音器官是发达的,功能也不逊于人类的发音器官,但他们没有模仿声音的趋向。他们的模仿仅仅局限于视觉刺激领域;他们模仿的不是语音,而是动作。他们没有能力做到鹦鹉成功地做到的事。
“如果鹦鹉的模仿趋向能和黑猩猩所固有的智力特性相结合,那么后者无疑将会掌握言语。因为他拥有可与人相比较的嗓音机制,拥有相当的智力类型和水平,它完全可以借助这种智力真正使用声音达到言语目的”。
伊尔克斯试验性地利用了四种方法来教黑猩猩像人一样使用声音,或者,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教黑猩猩言语。但是这些实验得到了否定的结果。当然,这些否定的结果本身永远也不会对原则性的问题有什么决定意义:能否使黑猩猩掌握言语。
苛勒表明了,对以前的试验所得出有关黑猩猩智力的否定结论是由于不正确地提出试验,不了解“困难区”(黑猩猩的智力只能在“困难区”的范围内表现出来),不了解它的智力的基本特性,不了解它的智力与视觉—紧迫情境的联系,等等。产生否定结果的原因更多的是在于研究者本身,而不是被研究的现象。动物在某些条件下不能完成某些任务,不能由此便得出结论,认为它一般不能在任何条件下完成任何任务。苛勒敏锐地指出:“对智力天赋的研究除了要检验受试者外,还要检验试验者。”
我们并不认为伊尔克斯的试验的否定结果本身有任何原则性的意义,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将这些结果与我们从关于猿猴语言的其他信息来源中了解到的东西联系起来,因此,这些试验还从一个方面表明,“类人言语”连同它的萌芽是不存在的,甚至可以预料,是不可能存在的。(当然,应该将黑猩猩缺乏言语与人为地,在为试验创造的条件下培养言语的不可能性相区别。)(https://www.daowen.com)
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伊尔克斯的同事莱溜特的实验和观察表明,发声器官不够发达、语音贫乏并不是其原因。伊尔克斯认为听觉模仿的缺乏或者薄弱才是其原因。伊尔克斯认为,缺乏听觉模仿可能是他试验失败的近因,无疑,他是对的,但他认为这是缺乏语音的主要原因,这他就错了。我们关于黑猩猩的智力的全部知识都不利于说明伊尔克斯严格、绝对确认为客观原理的设想。
认为黑猩猩的智力是创立类人言语所必需的类型和程度的智力的(客观)根据在哪里?伊尔克斯有检验和证实自己原理的最好的实验方法,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却未使用这个方法,而我们,如果出现外部可能性的话,非常乐意采用这个方法以便实验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方法就是:在训练黑猩猩言语的实验中排除听觉模仿的影响。言语根本就不是单单以声音的形式出现的。聋哑人创造了并使用视觉言语,他们也教聋哑儿童理解我们的言语,办法是“照嘴唇读”,就是按照嘴唇口形动作。正如莱维—布列尔所证实的那样,一些原始民族的语言中手势言语与有声言语是并存的,而且起着重要的作用。最终,原则上言语并非必须与材料相联系(试比较书面语)。伊尔克斯自己也指出,像聋哑人一样可以教会黑猩猩使用手指,也就是教会他们“符号语言”。
如果黑猩猩的智力能够掌握人类言语,如果问题仅仅在于他不掌握鹦鹉模仿语音的能力,那么,它无疑应当在实验中掌握按心理功能完全符合约定声音的约定手势,伊尔克斯教ba—ba或者na—na,黑猩猩的言语反应不会是ba—ba或者na—na,可能是手的一定动作,这种动作在聋哑人的手语里可能表示类似的声音,也可能是手的任何别的动作。事情的实质完全不在于声音,而在于符合人类言语的符号的功能使用。
这种实验并未做过,我们也没有把握预言这种实验能带来什么结果。但是我们关于黑猩猩行为的全部知识,其中也包括从伊尔克斯实验中所了解的情况,都未能给我们丝毫理由期待黑猩猩真的掌握功能意义的言语。我们这样考虑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们还不了解黑猩猩有使用符号的任何迹象。关于黑猩猩的智力我们所知道的具有客观可靠性的惟一的一件事,就是不存在“概念”,而是在一定条件下黑猩猩能使用和制作最简单的工具和采用“迂回路线”。
我们完全不想以此说明,具有“概念”是言语产生的必需条件。但是对伊尔克斯来说,他无疑认为,在假设作为类人猿智力活动的基本形式的“概念形成”与确认类人猿能达到人类言语之间是存在联系的。这一联系是如此明显,如此重要,只要“概念形成”理论一旦破灭,也就是只要接受黑猩猩智力行为的其他理论,那么黑猩猩能达到人类言语水平的论题也将随之落空。
事实上,如果正是“概念形成”是黑猩猩智力活动的基础,那么为什么不能认为,它也能像人一样演算用言语和符号表达的习题,就像他用工具解决任务一样(事实上那仅仅是假设,决不是确定的事实)。
现在我们也没有必要批判地检验,在使用工具的任务和有意识地使用言语的任务之间的心理类同有多少是正确的。往后我们在探讨言语个体发展时有机会做这件工作。为了揭示伊尔克斯发展的黑猩猩言语理论的论据不足、缺乏理由和不可靠性,我们只要提起我们关于“概念形成”所说的话就完全足够了。
缺乏“概念形成”,也就是缺乏使用非现实的、不在视觉范围之内的刺激物的痕迹,才是黑猩猩的智力的最重要的特性。视觉所及的现实的、十分直观的情境的存在才是猿猴动手使用工具的必要条件。在黑猩猩应当发现符号和言语的使用功能的情境里有这些条件吗?(我们故意暂时仅谈一个条件,而且是纯心理条件,因为我们一直指的是伊尔克斯的实验情境。)
为了给这个问题以否定的回答,不需要作任何专门的分析。甚至可以说,使用言语在任何情境下都不能由于视野的视觉结构而成为功能。使用言语要求另一种智力活动——不是在黑猩猩身上所确定的那种类型和水平的智力动作。我们从黑猩猩的行为中了解到任何东西都不证明它具有这种智力操作,相反,如上所述,多数研究者认为黑猩猩的智力与人的智力的最大区别正是在于前者缺乏这种智力操作。
有两个原理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毫无疑义的。第一个原理是:理性使用言语是智力功能,在任何情况下它都不是由视觉结构直接决定的。第二个原理是:在一切不触及现实的视觉结构,而是触及其他种类的结构(比如说,机械结构)的训练中,黑猩猩总是从智力型行为过渡到单纯的尝试和错误法。比如,从人的观点看极其简单的动作,像将一只箱子放在另一只箱子上并使它保持平衡,或者从钉子上取下一只小戒子,对黑猩猩的“朴素静力学”和动力学来说是难以办到的。这一点对一切非视觉结构总的来说都是如此。
由这两个原理必然得出的逻辑结论是:黑猩猩可能掌握人类言语的假设,从心理学方面看是极不可靠的。
很有意思的是苛勒使用了术语einsicht(字面意义:看到里面,一般意义:理解)来表示黑猩猩的智力活动。考夫卡曾公正地指出,苛勒对这一术语的理解首先是单纯的视觉发现,然后才是对与盲目的行为方式相对立关系的理解。
确实,苛勒始终未给这个术语下过定义,也从未提出过“理解”理论。另外有一点也是肯定的,就是由于缺乏对所描述的行为的理论,这一术语在实际描述中便具有模棱两可的意义:它忽而表示黑猩猩操作的典型特性,它的动作结构,忽而又表示内部的,准备这些动作,又先于这些动作的身心过程,对这个过程来说黑猩猩的动作只不过是完成操作的内部结构。
苛勒特别坚持这个过程的内部性质。博罗夫斯基也认为,如果猿猴不做“明显的尝试动作(不伸出手臂),那它也会用肌肉‘打量’做准备动作”。
我们暂时搁置一下这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们现在还不能充分研究这个问题,而且未必有解决问题的足够的实际资料。这方面所陈述的一切见解主要是依据一般理论的推理,依据与较高级或者较低级的行为形式的类同(如动物的尝试和错误法与人的思维),而不是依据实际的实验资料。
应当直率地承认,苛勒(特别是其他一些不很客观和彻底的心理学家)的实验不允许确定地回答这个问题:智力反应的机制是怎样的——苛勒的实验对此未能作出任何确定的,甚至假设性的回答。但是毫无疑问,无论如何去想象这个机制的行动,无论将“智力”局限在什么地方——局限在黑猩猩的动作中,还是局限在内部准备(心理—生理脑力的或者肌肉—神经的准备)过程中,能够决定黑猩猩的反应的不是痕迹而是现实情境,这一原理是有效的,因为在现实的视觉情境之外黑猩猩的智力是不起作用的。现在我们感兴趣的正是这一点,而且只能是这一点。
苛勒就这个问题说:“如果一个工具不能被眼睛和目的领域同时或几乎是同时所感知的话,那么最好的工具在这种情境里也很容易失去意义。所谓几乎同时被感知,苛勒指的是下面的情形:情境的某些成分并不是被眼睛直接地,与目的同时地被感知,但是却或者与目的近乎直接同时被感知,或者这些成分曾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也就是说,按照心理功能这些成分在这种情境里好像是同时出现的。
这样,这个已经拖延相当久的分析使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得出与伊尔克斯不同的、完全对立的有关黑猩猩能否产生类人言语的结论:即使黑猩猩有智力,有听觉模仿趋向和鹦鹉学舌的能力,但认为它能掌握言语的设想是难以置信的。
尽管如此,全部问题中最重要的一点是,黑猩猩毕竟有它自己丰富的,在某些方面相当类人的言语,但这个相当发达的言语和它的也相当发达的智力没有许多直接的共同之处。
莱溜特编写了由32个言语成分或“词语”组成的黑猩猩的语言词典,这些言语成分不仅在语音方面近似人类言语成分,而且它们有一定的意义。因为它们是一些情境所特有的,比如:唤起愿望、引起满意、反感或者憎恶、尽力逃避或者恐怖等的情境或者客体。这些“词语”是在等待食物、进食、有人在场、两只大猩猩在一起时收集和记录下来的。
很容易发现,这是情感意义的词典。这是情感—声音反应,它们多少有些差异,是围绕食物等的一系列刺激的条件反射联系。实际上我们在这部词典里看到了苛勒关于黑猩猩的言语所说的话:这是感情言语。
关于黑猩猩的言语特征的评述确定了能使我们感兴趣的三个方面问题。
第一,这种言语与有丰富表情和感情的动作有联系,在黑猩猩激动、兴奋时这种联系变得尤为明显,但这并不是类人猿专有的特征。相反,这是一切具有发音器官的动物非常普遍的特征。这种表现力强的声音反应形式,无疑是人类言语产生和发展的基础。
第二,感情状态,特别是激动的感情状态是黑猩猩的行为范畴,它富有言语表现力,但是对智力反应功能极为不利。苛勒曾多次指出,感情的特别是兴奋激动的反应完全破坏了黑猩猩的智力动作。
第三,黑猩猩的言语并不只限于感情方面,这一点也并不是类人猿言语的专有特点,它与其他多种动物语言类同,是构成人类言语相应功能的无可怀疑的根源。言语不仅是表情—感情反应,而且也是与自己的同类进行心理接触的手段。〔1〕苛勒所观察的猿猴,伊尔克斯和莱溜特的黑猩猩都毫无疑问地表现了言语的这个功能。但是这种联系或者接触的功能都与动物的智力反应,也就是与动物的思维毫不相干。这仍然是一种情绪反应,是感情总体特征的明显的无可怀疑的一部分,但这一部分从生物学和心理学观点看,完成的是与其他激情反应不同的功能。这种反应最不像是有意地、告知什么东西或者类似的作用。实质上,这是本能的反应,或者是某种十分近似本能反应的东西。
毋庸置疑,这种言语功能是一种生物学上古老的行为形式,它和动物群体中领头动物发生的视、听信号同源。最近弗里希在蜜蜂的语言研究中描述了非常有趣的、理论上极为重要的、完成联系和接触功能的行为形式;尽管这些形式多种多样,而无疑地是出于本能,但是不能不承认蜜蜂的行为和黑猩猩的语言联系本性上是同源的。此后就不能怀疑这种语言联系和智力是各自独立、互不依存的了。
我们能作几点总结。在这个或那个功能的种系发展中思维和言语的关系曾使我们深感兴趣。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分析了对类人猿的语言和智力所作的实验研究和观察。我们能简要地作出若干基本结论。这些基本结论是我们自己的研究成果,也是我们今后进一步分析问题所必需的。
1.思维和言语各自有不同的产生与发展根源。
2.思维和言语的发展路线各不相同、互不依从。
3.思维和言语间的关系在种系发展的漫长岁月里不是一成不变的常数。
4.类人猿在某些方面(使用工具的萌芽)显示了类人的智力,但同时完全在另一些方面(语音、情感言语和言语的社会功能萌芽)显示了类人的言语。
5.类人猿并不显示人所特有的关系——言语和思维的紧密联系。二者在黑猩猩身上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6.在言语和思维的种系发生中我们毫不怀疑地在智力发展中确认言语前时期,在言语发展中我们则能确认智力前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