Ⅸ
如果我们想最后对决定皮亚杰全部理论的中心的和基本的东西作个概括,我们应该说,这就是在研究有关自我中心言语的狭隘问题时已经使人感到短缺的两个因素。缺乏现实和儿童对现实的态度,也就是缺乏儿童的实际活动。这就是目前情况下主要的东西。皮亚杰认为儿童思维社会化本身是在实际之外的,脱离现实的,是导致思维发展的单纯的心灵交往。认识真理,和使认识成为可能的逻辑形式不是产生于实际掌握现实的过程中,而是产生于一些思想适应另一些思想的过程中。真理是社会组成的经验,皮亚杰好像是在重复波格丹诺夫的原理,因为事物、现实并不推动儿童智慧向前发展。它们自己是智慧的产物。自行其事的儿童只会发展他的妄想,现实也永远不会教会他逻辑。
皮亚杰试图从脱离现实的单纯意识交往中引出儿童的逻辑思维和发展,丝毫不考虑儿童掌握现实所进行的社会实践,这便是皮亚杰全部理论建树的中心点。
列宁在对黑格尔的《逻辑学》所写的评论里关于类似的,在唯心主义哲学和心理学里广为流传的观点说了下面的话:“如果黑格尔力求——有时甚至极力和竭尽全力——把人的合目的性的活动归入逻辑的范畴,说这种活动是‘推理’,说主体(人)在逻辑‘推理’的‘格’中起着某一‘项’的作用等等——那么这不全是牵强附会,不全是游戏。这里有非常深刻的、纯粹唯物主义的内容。要倒过来说:人的实践活动必须亿万次地使人的意识去重复各种不同的逻辑的格,以便这些格能获得公理的意义。这点应注意。”“……人的实践经过千百万次的重复,它在人的意识中以逻辑的格固定下来。这些格正是(而且只是)由于千百万次的重复才有着先入之见的巩固性和公理的性质”。
因此,毫不奇怪,皮亚杰确定了一个事实:儿童不只理解抽象的言语思维。没有动作的谈话是不可理解的。儿童彼此不能理解。皮亚杰就是这样认为的。他说:“儿童玩耍时,当他们在一起翻弄某一个材料时,他们相互是理解的,因为虽然他们的语言采用省略句,但伴随手势、面部表情,而面部表情是动作的开始,对交谈者来说,是直观的实例。但可以问自己:儿童理解言语思维和相互的语言吗?换句话说,当儿童只讲话而不做动作,他们能相互理解吗?这是根本的问题,因为恰恰在这个言语平面上儿童实现他自己的主要努力以适应成年人的思维和学习逻辑思维。”对这个问题皮亚杰的回答是否定的。他确信,根据专门的研究,儿童不理解言语思维和他们相互的语言。学习逻辑思维完全来自于对独立于动作之外的言语思维的理解。这个观念就是皮亚杰所发现的儿童不能相互理解这个事实的基础。似乎,皮亚杰在他的著作里雄辩地证实了,动作逻辑先于思维逻辑。但是思维终究还是被皮亚杰看做完全脱离现实的活动。因为认识和反映现实是思维的基本功能,那么,自然,被认为处于现实之外的这个思维便成了幻象运动,成了无生命幻影表演,成了影子歌舞。而不是真实的、内容丰富的儿童思维。
皮亚杰的研究试图用发展规律替代因果律,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他的研究中发展概念消失的原因。皮亚杰没有把儿童思维的特点与逻辑思维(儿童达到逻辑思维还要晚些时候)联系起来,然而从这种联系中可以看出在儿童的思维中如何出现和发展逻辑思维的。相反地,皮亚杰证明了逻辑思维是如何排挤儿童思维特点的,它又是如何从外部进入儿童心理实体并且被它改变形态的。所以毫不奇怪,对于儿童思维的特点是否能形成一个缺乏联系的整体或者形成一个特别的逻辑这个问题皮亚杰作了这样的回答:“很明显,真理在中间:儿童显露出自己独特的智力组织,但它的发展却服从于偶发情况。”皮亚杰认为,智力组织的独特性就蕴藏在儿童身上,而不是产生于发展过程中。发展并非自我运动,而是偶发情况的逻辑。哪里没有自我运动,那里也就没有发展。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那儿一个排挤另一个,而不是一个产生于另一个。没有比这一表述更简单、更坦率的了。
我们能用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皮亚杰在论述儿童思维的特点时,试图证实与成年人的思维相比,儿童思维软弱无力,根据不足,缺乏理智,违反逻辑。
现在产生了当年向莱维·布律尔提出的关于原始思维的同一个问题。如果儿童的思维只是混合性的,如果含混思维贯穿整个儿童思维,那么又怎么理解儿童可能有真正的适应呢?
很显然,应当对皮亚杰的实际原理作两个重大修改。第一个修改是:应该限制皮亚杰所谈的那些特点的影响范围。我们考虑,我们自己的试验也证实,儿童只是在他还不能连贯和合乎逻辑地思维时,他才进行含混思维。如果儿童问为什么太阳不掉下来时,他自然会给一个含糊的回答。这些回答对理解儿童在脱离经验的范围里进行思维时,指导思维的那些倾向性是很重要的征兆。但是如果询问儿童有关他经验所及的、能实际检验的事物,而这些事物的范围取决于教育,那么就很难期待儿童会作出含糊的回答。比如,你问他为什么绊了石头后会跌倒,那么他,即便是最幼小的儿童,也不会像皮亚杰实验中的儿童回答为什么月亮不会掉到地上来那样回答这个问题。
这样,含混思维的范围是严格地由其经验决定的,因此应当在含混思维本身中寻找未来因果联系的原型、萌芽和胚胎。其实皮亚杰自己也曾顺便提到过这些因果关系。
确实不应低估借助混合图式的儿童思维,这些混合图式尽管变化多端,但能引导儿童逐渐适应生活。它们迟早将受到严格的筛选,互相精简,这将磨炼这些图式,从中铸成一个精良的在假设有效的领域里的研究工具。
在限制含混思维的影响范围的同时,我们应该再做个实质性的修改。儿童不为经验所触动——这是皮亚杰的主要信条。但是这里有极其有趣的说明。皮亚杰说,经验使蒙昧无知的人不再相信的仅仅是个别的、非常专门的技术性事情,皮亚杰指出的这些极少数的事情是:农田作业、狩猎、生产。他说:“但这个瞬即消逝的和现实的接触丝毫也不影响他的思维方向。难道儿童的情况不也是如此吗?”(https://www.daowen.com)
但是生产、狩猎、耕作并不是与现实的瞬间接触,而是原始人生存的基础。对于儿童皮亚杰极为清楚地揭开了他在研究中所确定的一切特性的根源。他在书中写道:“儿童事实上从不与事物真正接触,因为他并不劳动。他是玩耍物品,或者说,他信赖物品,但并不研究它们。”我们的确在这里找到了皮亚杰理论的中心点。我们可以对它作点研究并以此来结束我们的这一章节。
皮亚杰所确立的一切规律,他所发现的一切事实并不具有普遍意义,只具有有限的意义。它们只是在此时、此地和一定的社会环境里起作用。儿童思维并不是普遍地如此发展,只有皮亚杰所研究的儿童的思维是如此发展的。至于皮亚杰所发现的规律也不是永恒的自然规律,而是历史性的社会规律——这是如此一目了然,以至像斯通这样的皮亚杰的批评者也都指出这一点。斯通说,皮亚杰走得太远了。在7岁前的整个童年期间,儿童的言语主要地是自我中心性的,不是社会性的,只有在这一年龄段之后,言语的社会功能才开始占主导地位。这种提法是错误的,这个错误的原因是皮亚杰没有足够地注意到社会环境的意义,儿童的言语更多的是自我中心性的还是社会性的,这不仅取决于年龄,而且也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条件。家庭生活条件,教育条件在这儿是决定性的。皮亚杰的观察只涉及幼儿园里一个挨着一个玩耍的儿童。这些规律、比率只是对皮亚杰所观察的特定的环境里的儿童才是真实的,但并不具有普遍意义。在儿童只从事游戏活动的地方,自然就广泛存在独白伴随游戏的现象。穆霍娃在汉堡发现,幼儿园的独特结构在这儿有决定性意义。在日内瓦,儿童也像在蒙特沙里幼儿园一样,一个挨着一个单独地玩耍,独白系数就比德国幼儿园里孩子们要高,在德国幼儿园里在一组组玩耍的儿童之间存在着较为紧密的社会性交往。
在家庭环境里的儿童行为就更加独特了。这里言语学习过程也是彻底社会性的(顺便指出斯通也曾确定儿童言语的社会功能首先是在掌握言语的时刻出现的)。这里儿童产生那么多的实际的和精神的需要,他有那么多的东西要请求、询问、去听,他强烈要求去理解和被理解,也就是要求掌握社会化言语的愿望在很幼小的童年时期便开始起巨大作用了。
为证实这一点,斯通让我们去参考他书中的实际部分,在这部分里他收集了大量的说明儿童早期言语发展的资料。
我们感兴趣的不仅是斯通所作的实际修正,事情并不在于自我中心言语的数量。问题的实质涉及皮亚杰所确定的这些规律的性质。这些规律,上面已经讲过,只对皮亚杰所研究的社会环境才是有效的。在德国,情况就有所不同,这些规律变样了。如果我们来研究围绕我国儿童的完全另一种社会环境中的现象和过程,那差异会多么巨大。皮亚杰在俄文版的序言里直率地说:“当人们像我那样工作时,即不得不只在一个类似日内瓦儿童的社会环境里工作的话,要精确地确定儿童思维中个人成分和社会成分的作用是不可能的。为了达到这一点,完全必须在各种各样的,尽可能不同的社会环境里来研究儿童。”
这就是为什么皮亚杰指出的和苏联心理学家的合作是值得赞许的事实的原因。因为苏联心理学家是在完全不同于皮亚杰所研究的社会环境里对儿童进行研究的。他说:“没有什么能比使俄国心理学家接近在其他国家里完成的研究工作对科学更为有益的事了。”
我们也认为,研究在完全另一个社会环境里儿童的思维发展,特别是研究与皮亚杰的儿童不同的、正在劳动的儿童的思维发展,能使我们发现非常重要的规律。这种规律不但能使我们确定有此时此地意义的法则,而且能使我们进行概括。但是为此儿童心理学必须根本改变基本的方法论方向。
众所周知,歌德在《浮士德》的结束语里借用合唱歌颂了感召我们升华的永恒的女性。最近,儿童心理学通过福尔凯尔特的口歌颂了原始完整性。正是这种完整性从一切其他人群中分离出儿童的正常心理生活并构成永恒童性的实质和价值。福尔凯尔特不仅表达了他个人的思想,而且反映了整个儿童心理学向往揭示永恒童性的愿望。但心理学的任务恰恰不在于揭示永恒的童性,而在于揭示历史的童性,或者用歌德的诗句说,暂时的童性。建筑师轻视的这块石头应当成为奠基石。
〔1〕我们认为将两种思维的发展过程当做平行发展的过程是不正确的,也与它们发展过程真正的复杂性不相符。
〔2〕我们是和А.Р.卢里亚、А.Н.列昂节夫、Р.Е.列维娜等密切合作进行这些研究的。请阅:《纽黑文第九届国际心理学讨论会论文集》中的总结报告(1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