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我们是从试图弄清楚种系和个体发展的最初阶段在思想与词之间存在的内部关系开始我们的研究的。我们发现,思想和词发展的开始阶段,言语和思维存在的史前时期都未显示思想和词的遗传根源之间有任何稳定的关系和依从性。这样,我们所探索的思想和词语之间的内部关系原来就不是一切进一步发展的前提、基础和出发点的原初的已知数,而只是在人类意识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产生和形成的,并不是什么前提,而是人成长的产物。
即使是在动物发展的最高点——类人猿身上,在发音方面完全类人的言语也和类人一样,与智力毫无联系。在儿童发展的初期我们能毫不犹豫地确认在言语形成的过程中前智力阶段的存在,确认在思维发展中前言语阶段的存在。思想和词语相互之间并不是由最初的联系相连接的。这一联系是在思想与词语发展的进程中发生、改变和发展的。
然而认为思想和言语在相互关系方面是外部过程,是互相并行地进行的或者在它们自己的道路上的某些个别点上交叉的,进入机械的相互作用的两个独立的力量,这是不正确的,我们曾努力在我们的研究开始时就试图阐明这一点。思想和词语之间缺乏原初的联系,这决不表示这一联系可能作为两种本质上不同的意识活动的外部联系而产生。相反,正如我们在本书的开头努力表明的那样,大量的思想和言语研究的主要方法论缺陷,决定这些研究未能取得成果,这种缺陷恰恰表现在对思想和词语之间关系的理解上,就是把这两个过程看做两个不从属的、独立的和孤立的成分,从这两个成分的外部统一中产生了具有其全部固有特性的言语思维。
我们曾努力表明,由这种理解产生的分析方法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这一方法为了解释作为一个整体的言语思维的特性而将一个整体分解成它的组成成分——分解成言语和思维,而言语和思维自身并不包含整体所具有的特性,从而预先关闭了解释这些特性的道路。我们把使用这种方法的研究者比作这样的人,他为了解释为什么水能灭火,就将水分解成氢和氧,然后十分惊讶地发现,氧是助燃的,氢是自燃的。我们曾试图进而表明,采用分解成分方法的分析,从用它来解决某一现象领域中具体问题的观点看实际上并不是确切定义上的分析。这与其说是包含在应该解释的现象的部分内容的内部划分和抽取,倒不如说是上升到一般。这个方法实质上导致概括,而不是分析。事实上,说水由氢氧组成,也就等于是说了同样有关一切水和一切它的特性的某个东西:从海洋里的水滴到雨点,从水的灭火特性到阿基米德定律。如果说言语思维本身包含智力过程和言语机能,这同样是等于说了有关作为整体的一切言语思维和同等程度的它的一些个别特性的东西,即关于言语思维研究所面临的每一个具体问题,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因此我们曾尝试一开始便采取另一个观点,对问题的另外一种提法,在研究中使用另一种分析方法。我们曾尝试用将复杂的言语思维的统一体切分成单元的分析代替分解成成分的分析,所谓单元,我们的理解就是分析的某种产物,它们与成分不同,它们不是对总的研究现象,而是对这一现象的某些个别具体的方面和特性而言是原始的生产要素,同样地与成分不同,它们并未失去应该解释的总体的固有特性,仍然包含我们要分析的最简单的原始形式的总体特征。我们在分析中所获得的单元自身以某种最最简单的形式包含作为统一体的言语思维所固有的特性。
我们在词义里找到了这个单元,它以最简单的形式反映言语和思维的统一。正如我们在上面试图弄明白的那样,词义就是这种不能再行分解的两个过程的统一体,不能说词义是言语现象或者思维现象。失去意义的词便不是什么词。它只是某个空洞的音,因此,意义是词本身必要的、限定性的特征。它从内部看就是词本身。这样,我们似乎有充分理由将它看做一种言语现象。但是词义从心理方面看,正像我们在研究中多次确信的那样,恰恰就是概括或者概念。概括和词义是同义词。任何概括、任何概念的形成是最独特的、最真实的、最无疑问的思维活动。因此,我们又有理由将词义看做思维现象。
这样,词义同时是言语的和智力的现象,而且这并不表明,它纯粹是外表上同属于两个不同的心理生活领域。词义是思维现象,其程度只等同于思想与词的联系程度和思想在词里的体现程度。反之亦然:它是言语现象,但程度上只是同言语和思维的联系和言语为思维说明的程度相同。它是言语思维现象或者是理解了的词的现象,它是词和思想的统一体。
我们认为,讲了上面一番话之后,对我们全部研究的这个主要的论点几乎不需要再作进一步论证了。我们以为我们的实验研究完全证实和说明了这一观点,表明了我们在将词义作为言语思维的单元使用时,我们确实找到了具体研究言语思维发展和解释它在各不同阶段主要特点的实际可能性。但我们全部研究的主要成果并不在于这个观点本身,而是我们在这个研究本身的成果中找到的作为最重要的和中心的结论的更深刻的东西。这项研究给言语和思维理论增添的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揭示,词义是发展的。词义是变化和发展的这一发现是我们主要的发现,它使我们能首次彻底克服作为从前有关言语和思维学说的基础的关于词义的永恒性和不变性的假设。
从老心理学的观点看,词和意义之间的联系是最简单的联想联系,这种联系是由于词的印象和该词所表示的物品的印象在意识中多次符合而形成的。词能给我们提示自己的定义,就像我们的一位熟人的大衣能提示这个人,或者一座房子的外形能提示住在它里面的人一样。从这个观点看,词一经确定,就不能发展,一般也不能改变。联系词和意义的联想能增强或者减弱,能为一系列和同类物品的联系所丰富,能按照类同或近似进一步扩展到更为广泛的物品范围,或者相反,能缩小或者限制这个范围,换言之,它能经受一系列的数量上和外表上的变化,但不能改变自己的内部心理本质,如改变心理本质,它就不再是它自己了,也就是不再是联想了。
从这一观点看,言语的意义方面的发展、词义的发展自然就无法解释,也不可能解释。这一点在语言学里和儿童以及成年人的言语心理学里都能找到反映。研究言语意义方面的那部分语言学,也就是语义学,采纳了词的联想概念理论,至今还认为词义是词的有声形式和其物体内容之间的联想。因此,一切词汇——最具体的和最抽象的词,从意义方面看是结构相同的,它们本身对这样的语言都不包含任何特别的东西,因为联结词和意义的联想联系构成了被理解的言语的心理基础,其程度等同于它构成类似见到大衣便想起其人的诸如此类过程的基础。词迫使我们想起它的意义,这就像一个物品能使我们想起另一个物品一样。所以,词义学未能在词与义的联系中找到任何独特的东西,也不能提出言语的意义方面的发展问题和词义的发展问题,这毫不奇怪。一切发展曾经都只归结为单个词和单个物品之间的联想联系的改变:词可能是先表示一个物品,然后通过联想和另一个物品联系起来。这样,大衣从一个物主转到另一个物主时,可能先是提示一个人,然后提示另一个人。言语的意义方面的发展对语言学而言仅限于词的物体内容的变化。但语言学始终与下面的思想格格不入:在语言发展的历史进程中词义的意义结构发生变化,这一意义的心理本质也在变化,言语思维由概括的、低级的、原始的形式向表现在抽象概念里高级的、复杂的形式过渡,最后,不仅词的物体内容,而且词中反映和概括现实的性质本身也在语言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发生变化。
同样地,这个联想观点使儿童言语的意义方面的发展成为不可能的,也是无法解释的。儿童的词义发展只归结为联结词和义的联想联系的纯外部的和数量的变化,归结为丰富和巩固这些联系——仅此而已。词和义之间的联系的本质和结构本身能够改变,在儿童言语的发展进程中事实上确实在改变,——这从联想观点看是无法解释的。
最后在成熟的成年人的言语思维的机能作用中,从这个观点看,除了按照联想的途径从词到意义和从意义到词在一个平面上作不间断直线运动外,我们什么也不能找到。对言语的理解就是:在词的熟悉形象的影响下在脑海里产生的联想链。词中思想的表达是按照同样的联想途径从思想里体现的物体向词语表达的反向运动。联想总是保证两个观念之间这一双向的联系:一次是大衣能使我们想起穿它的人,另一次是人的外表能使我们想起他的大衣。因此在言语理解和在词的思想表达中并不包含比任何回忆和联想联系动作新的和特别的东西。
尽管联想理论的缺乏根据性已为人们所认识,而且早就通过实验并在理论上得到证实,可这丝毫也未能在对词及其意义本质的联想理解的命运上得到任何反映。符兹堡学派提出的主要任务是证实不能将思维简单地说成是观念的联想流,证实从联想规律的观点解释思想的运动,连接和追忆是不可能的,证实存在一些支配思想活动的特殊规律,但是符兹堡学派在重新探讨对词和义之间关系本质的联想观点方面不仅什么也未能做到,而且认为没有任何必要重新研究这个问题。它将言语和思维泾渭分明地分开了。它使思想从一切形象的和感性的东西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使思想脱离联想规律的支配,将思想变成纯粹的精神行为,从而回到奥古斯丁和笛卡儿科学前唯灵论理论的源头,最终在思维学说中达到了极端主观的唯心主义,它甚至比笛卡儿走得更远,用寇尔帕的话说:“我们不仅能说——我思维就是我存在,而且能说——世界存在,就像我们建立和确定它那样地存在。”这样,思维是上帝就还给上帝。思维心理学,像寇尔帕所认为的那样,开始公开地沿着柏拉图思想的道路运动。
与此同时,这些心理学家使思想摆脱一切感性的束缚,并使它变成纯粹的无形体的精灵活动,从而也使它脱离了言语,使言语完完全全地受联想规律的支配。词与义之间的联系即使在符兹堡学派的研究工作之后仍继续被看做简单的联想。这样词就成了思想的外部表达,成了思想的外衣,它不参加思想的内部生活。思维和言语在心理学家的观念里从来也没有像符兹堡学派时期那样,被如此分离和隔开。克服思维领域里的联想主义导致了对言语的联想理解的进一步加强。既然是皇帝的就还给了皇室。(https://www.daowen.com)
那些继承这一路线的这一流派的心理学家不但不能改变这一路线,而且继续深化和发展了这一路线。这样,泽尔茨证明了有效思维星群状的,也就是最终的联想理论的不确实性,但提出了新的理论来代替它,这个理论却又深化和加强了在这一流派工作中一开始就已确定了的思想和词之间的脱节现象。泽尔茨继续认为思维是内在的,和言语是分开的,他的结论是人的有效思维和黑猩猩的智力动作原则上是等同的,——词语未能给思想的本质带来任何变化的程度,同思维脱离言语的独立性的大小程度是一样的。
阿赫将词义作为自己专门研究的直接目标,并且第一个站出来克服概念学说中的联想主义,但他并未往前走,只是承认,随同联想趋向在概念形成过程中存在决定论趋向。所以在他的结论中他未能跳出他以前对词义理解的范围。他将概念和词义等同看待,从而也以此排除了概念变化和发展的任何可能性。词义一经产生,它就永恒不变了。词义形成的时刻也就是它发展道路的终结。一些为阿赫所反对的心理学家也是这样说教的。他与他的敌人的差别仅仅在于他们各自对词义形成中这一开始时刻作了不同的描述,但这一开始时刻对他和对他们都同样程度地是一切概念发展的终结。
在有关思维和言语学说方面在现代结构心理学里也形成同样的状况。这一流派比其他任何流派更加深刻地、坚决地和原则地试图根本克服联想心理学。因此它并没像它的先驱者那样局限于模棱两可地解决问题,它试图不仅将思维甚至将言语从联想规律支配下解脱出来,而且使二者都在同等程度上服从于结构形成规律。但是这一流派以奇怪的方式不仅在思维和言语的学说中没有前进一步,相反地在这一领域里比自己的先驱后退了一大步。
首先它完完全全地保留了思维和言语间的最深刻的脱节现象。词和思想之间的关系从新的观点看表现为简单的类同,将二者归纳为一个总的结构类别。这一流派的研究者认为儿童最早的有意义的词与苛勒试验中黑猩猩的智力动作如出一辙。他们解释说,词进入物品的结构,获得一定的功能意义,这好像木棍对黑猩猩来说进入摘取果子的情境结构,具有工具功能意义一样。这样,词与义之间的联系已经不单纯被认为是简单的联想联系,而且设想为结构联系。这是向前迈进了一步。但是如果仔细推敲对物品新的理解给我们提供了什么,那也就不难确信,这迈出的一步是一个简单的错觉,实际上我们还是停留在原来联想心理学的破木盆的位置上。
事实上,词和它所表示的物体形成一个统一的结构。但是这一结构完全类同于任何两个物品之间的结构联系。它自身对这样的词来说并不包含任何特别的东西。任何两个物品,木棍和果实或者词和它所表示的物体都是按照同样的规律联合成统一结构的。词原来就是一系列其他物体中的一个。词是物品,它和其他物品也是按照物品连接的一般结构规律联合起来的。但是使词区别于任何其他物体的东西,使词的结构区别于任何其他结构的东西,词是如何表示意识中的物品的,又是什么使词成为词的,这一切仍然处于研究者的视野之外。否认词及词对意义关系的独特性,这些关系溶解在一切结构联系的海洋里,这些在新的心理学里都和在老的心理学里一样全部地保留了下来。
实际上,为了解释关于词的本质的结构心理学思想,我们完全能够全部复现我们曾试图用来解释关于词与意义之间联系本质的联想心理学思想的例子。在这一例子中词使人想起它的意义就像大衣使人想起我们习惯于看到穿它的人一样。这个观点对结构心理学仍然有效,因为对结构心理学来说大衣和穿大衣的人组成了统一的结构,这就像词和由词所表达的物品一样。大衣能使我们想起它的主人,看到人又能使我们想起他的大衣,这一切从新心理学的观点同样可以用结构规律来解释。
这样,结构原则代替了联想原则,但这个新原则也像老原则一样同样包罗万象地、无所区别地运用于物品之间的一切关系。我们从老流派的代表者那里听到,词与其意义之间的联系是像木棍和香蕉之间的联系一样形成的。但是这难道不是在我们的例子里所谈的同一个联系吗?问题的实质是,在新的心理学里也像在老的心理学里一样预先便排除了任何解释词和意义的独特关系的可能性。这些关系也预先被认为与一切任何其他可能的物品之间的关系原则上无所差异。在普遍的结构性的暮色苍茫中一切猫都是灰色的,这和以前在无所不包的联想性的暮色苍茫中不可能区分这些猫是一样的。
阿赫曾试图依靠决定论倾向克服联想,依靠结构原则克服完形心理学,但是在两方面都完全保留了老学说的两个主要成分:一是,承认词与意义的联系原则上等同于任何其他两个物品之间的联系,二是承认词义的不可发展性。同样地,对完形心理学,也像对老心理学一样有一个观点是仍然有效的,根据这个观点词义的发展在它产生的时刻就结束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心理学里各种流派的交替,尽管它们大大推进了心理学里像知觉和记忆那样的一些篇章,一旦涉及言语和思维问题总是使人产生令人困倦的、单调的原地踏步、作圆周运动的印象。一个原则代替另一个原则。新的原则和以前的原则极端对立。但是在言语和思维理论里它们却又像一卵生的双生子那样彼此相似。这正如法国谚语所说的那样,越变越相同。
如果言语理论中新心理学仍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并且完全保留思想对词语独立的观念,那么在思维学说方面新心理学则往后倒退了一大步。这首先反映在完形心理学倾向于否认这样的思维的独特的规律性并将之融合于一般的结构规律之中。符兹堡学派将思维上升为纯心灵活动的序列,而将词语置于不变的和感性的联系的支配之下。这是符兹堡学派的主要缺陷。但它仍然能将思想的连接、运动和进行的独特规律与观念和知觉的连接和进行的较为基本的规律相区别。在这方面它站得高于新心理学。完形心理学将家禽的知觉、黑猩猩的智力动作、儿童对词语的第一次理解和人的发达的有效思维统统归结为一个结构类别,它不仅磨掉了理解词语结构与木棍和香蕉的结构之间的任何界线,而且也磨掉了最好的思维形式与最基本的知觉之间的界线。
对这些当代主要的有关思维与言语的学说所作的仓卒的批评与评述能使我们获得什么呢?如试图对此作个总结的话,可以很容易将所有这些心理学思想学说所固有的共同的东西归纳为两个观点。第一,在这些流派中没有一个流派抓住了词语的心理本质中的最主要的、基本的和中心的、使词成为词的、没有它词就不成其为词的东西:蕴含在词中的概括,它作为在意识中反映现实的完全独特的方法。第二,所有这些学说都是在发展之外研究词和它的意义的。这两点内部是相互联系的,因为只有正确的关于词的心理属性的观念能使我们理解词和词义发展的可能性。既然这两点在一切相互替代的流派中都保留了下来,所以它们基本上是相互重复的。因此,在思维和言语学说领域里的当代心理学主要流派的交替和斗争使我们想起海涅的幽默诗篇,诗中叙述了矢志忠于自己死而后已的令人尊敬的老沙勃隆〔1〕的统治,有一次他被奋起反对他的人用匕首刺死:
当继承人扬扬得意地瓜分了王国和王位之后,
新沙勃隆——大家都说——像老沙勃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