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从种系发展和个体发育的观点看,我向思维根本不是儿童和人类智力发展的初级阶段。它也全然不是原始功能,不是整个发展过程的起始点,也不是其他思维形式所起源的初始的,基本的形式。

甚至从生物进化论观点看,从婴儿行为的生物分析的角度看,我向思维并不证实弗洛伊德提出的,为皮亚杰所接受的下面这个基本原理——我向性是基本的原始阶段,思维发展的其他阶段都建立在这一阶段之上;最早产生的思维,用皮亚杰的话来说,是某种幻觉想象,支配我向思维的快乐原则,先于支配理性思维逻辑的现实原则。最妙的是:得出这个结论的是包括我向思维学说的创始人布洛伊尔在内的,在生物学上造诣精深的心理学家们。

不久前他曾指出,“我向思维”术语本身给许多误解提供了机缘。有人开始将混淆我向思维和精神分裂的我向性的内容注入其概念中,也有人将它与利己主义的概念等同起来,等等。为此布洛伊尔建议将我向思维改称为非现实思维,把它与现实的、合理的思维相区别和对照。在被迫改变术语的背后隐藏着极其重要的、原来用这一名称所表示的概念本身的内容变化。

布洛伊尔自己在对我向思维的研究性著作中十分出色地表达了这种变化。他的著作中非常直率地提出了我向思维和理性思维的发生关系问题。他指出,就发生而言,一般习惯于将我向思维置于理性思维前的阶段上。“因为现实思维、现实功能、对现实的复杂需要的满足,比我向思维更容易遭疾病影响的破坏,由于疾病,我向思维被推到主要地位。所以以让内为首的法国心理学家认为现实性的功能是最高级和最复杂的功能。但是在这方面立场最鲜明的是弗洛伊德。他直截了当地说:在发展进程中快乐机制是最原始的。他能想象这样的情况:一个婴儿,他的一切实际需要都由母亲去满足而不需要他的帮助,一只雏鸡在蛋中发育与外部世界隔绝,它们都过着我向的生活。婴儿最可能“幻觉”他的内部需求得到满足,在刺激加剧和需求得不到满足时便以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的运动反应形式表示不快,而后感受幻觉的满足。

我们看到布洛伊尔也陈述了儿童发展心理分析理论中的同一个原理,皮亚杰就是根据这一原理确定儿童自我中心思维是介于达到逻辑极限的这个最初的、原始性的我向性(皮亚杰在另一项对婴儿心理研究中完全合乎逻辑地将我向性称之为自我中心主义)和理性思维之间的过渡阶段。

但是布洛伊尔是反对这个原理的,我们认为,他提出的论据从发生观点看是不可辩驳的。他说:“我不能同意这个理论,我并未发现婴儿有什么幻觉满足,我只是看到婴儿真正进食后的满足,而且我应该肯定,鸡雏在蛋里并不是靠概念的帮助破壳而出的,它是靠物理和化学吸收食物的帮助而啄出自己的路来的。

“对稍微长大的儿童进行观察的结果,我也未见到有哪个儿童宁可要假想的欢乐而不要实际的欢乐。低能儿童和野蛮人是真正的、实际的政治家,而后者(也像处于思维能力顶峰的我们一样)只是在他的理智和经验不足的时候才产生我向思维的种种糊涂想法:关于宇宙的概念,自然现象的概念,对疾病和其他恶运的打击的理解,对预防恶运的措施以及其他许多复杂的相互关系。

“低能儿的我向思维像他的现实思维一样简化了。我没能找到,也不能设想哪一个生命会不首先反映现实,那一个生命,无论他处于何种低级发展阶段,会不进行活动;我同样也不能设想,我向思维功能在低于一定的组织阶段能够存在。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要有复杂的回忆能力。因此,动物心理(除对高等动物所作的少数观察外)只知道现实功能。

“但这个矛盾是不难解决的:我向思维功能并不像简单形式的现实功能那样原始初级,但它在某种意义上是比后者在一个人身上所能发展的高级形式要原始低级些。低等动物只拥有现实功能,没有单纯进行我向思维的生命;我向思维功能,从一定的发展阶段起便和现实功能结合,从此便在一起发展。”

确实,只要我们从快乐原则、幻想和梦的逻辑高于思维的现实功能的一般原理出发来研究生物进化进程中思维发展的实际过程,我们便不难确信,智力活动的初级形式是指向现实的有效实践思维,它是适应新条件、适应外部环境不断变化的情境的一种主要形式。

假设幻想功能、梦的逻辑从生物进化的观点看是初级的,假设思维产生于生物系列中,它作为一种自我满足的功能,作为受快乐原则支配的过程,在从低级的动物形式过渡到高级的动物形式时,然后又从高级的动物形式过渡到人时得到发展,正是从生物观点看这样的假设是荒谬的。承认快乐原则在思维发展中的初级性,就无法解释我们称为智力或者思维的新的心理功能的产生过程。

同时在个体发育系列里承认需求的幻觉满足是儿童思维的初级形式,也就是忽视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即用布洛伊尔的话说,儿童是在真正进食之后才感到满足;也忽视了年龄较大的儿童并不认为幻想的苹果要比真实的苹果好。

确实,布洛伊尔的基本的发生公式,正如我们下面将要证明的那样,不能完全解决我向思维和现实思维之间的发生联系问题。但是我们觉得这里有两点是无可争论的。

一是,他指出我向思维是较后产生的,二是指出关于我向性是原生的,初级的观念在生物学里是论据不足的。

我们不想再引述布洛伊尔的思维种系发展图表,他一再努力将两种思维形式的产生过程分成若干阶段,并试图将它们相互联系起来。我们只想说明一点,他将我向思维功能的产生归入思维发展的第四阶段,在这一阶段,概念不受外部世界的刺激作用的影响,“根据积累的经验联合成逻辑功能和结论,这些结论从已知的东西扩展到未知的东西,从过去扩展到未来;同时在这一阶段,不仅能评价各种偶发事情,不仅能自由行动,而且会产生纯粹由回忆情景组成的,不与感觉器官的偶然刺激与需求相联系的连贯的逻辑思维。”

他说:“只有在这里我向思维功能才参加进来,只有在这里才能出现与强烈的愉快感相联的表象,这些表象又产生了愿望,并幻想实现了这些愿望而感到满足,从而改变了人的表象中的外部世界,这是由于他根本不去想(分不出)外部世界存在的不愉快,只是将他自己幻想的愉快加到关于不愉快的表象上。因此,非现实功能不可能比现实思维初级形式更为原始。初级,它应与后者并行发展。〔1〕(https://www.daowen.com)

“概念的形成和逻辑思维变得更复杂,更精细。一方面它们对现实的适应将更为准确,它们将更有可能摆脱激情的影响。但是,另一方面,以往生活中感情浓烈的印象和对未来的感情强烈的表象所产生的影响的可能性也同样提高。

“为数众多的思维组合产生了无限的、形形色色的幻想,与此同时对往事的无数充满感情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激情性表象导致幻想。

“随着它们的发展,两种思维形式间的差异也愈益突出,最终二者直接对立,导致越来越严重的对抗。如果两个极端形式不各自保持大致的平衡,那么,一方面会产生那种不顾客观现实,不发挥自身积极性而一味沉溺于幻想联翩的空想家,另一方面,会产生由于清醒和现实的思维,从而全神贯注于当前事态,不展望未来的清醒的现实主义者。

“但是,尽管在种系发展中存在这种并行发展的现象,根据许多理由,现实思维则较为发达,因此在心理遭到普遍扰乱时,现实功能遭受的损害要严重得多。”

布洛伊尔提出一个问题:在种系发展中像我向思维功能那么幼稚的功能如何获得如此巨大的扩展和力量,甚至能驾驭许多2岁多的儿童的大部分心理功能(幻想、游戏)。

对于布洛伊尔的问题,我们在下面的事实中找到了答案:语言的发展为我向思维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从另方面看,也正像布洛伊尔自己所指出的那样,我向思维为练习思维能力提供了良好的土壤。在儿童的幻想中他的思维组合能力的提高和他在活动性游戏中身手敏捷性的提高相仿。

“当儿童在玩‘士兵’游戏和‘妈妈’游戏时,他就在练习情感和表象的必要综合,就像小猫练习猎取小动物一样。”

如果这样解释我向功能的遗传本质方面的问题,那在功能和结构成分方面对它性质的新理解必然要提出重新研究。从这一观点看,我们觉得我向思维的无意识性是中心问题。“我向思维是潜意识的。”这是皮亚杰和弗洛伊德的共同出发点。皮亚杰认为,自我中心思维不完全是有意识的,它处于成年人有意识推理和梦的无意识活动之间的中间、过渡阶段。

皮亚杰说:“由于儿童为自己而思维,他没有理解自己推理机制的任何需要。”皮亚杰避免使用“无意识推理”这样的词语,他认为这是非常捉摸不定的说法。因此他认为最好是说儿童思维里占主导地位的是行动逻辑,而不是思维逻辑。这是因为自我中心思维是无意识的。皮亚杰说:“大部分儿童逻辑现象可能归结于这些共同的原因。这一逻辑的根源及其原因就在于7~8岁以下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在于这一自我中心主义的无意识性。”皮亚杰详尽地论述了儿童内省力不足、理解困难的问题,同时他肯定了那种通常认为用自我中心方式思维的人能比其他人更好地理解自己以及自我中心主义会导致正确的自我观察的观点是错误的。他说:“在心理分析中我向性概念充分说明了思维的不可交际性,导致了一定的无意识性。”

因此儿童的自我中心主义伴有一定的无意识性,而无意识性有可能弄清楚儿童逻辑的某些特性。皮亚杰为弄清儿童有多少内省力所作的实验研究使他确信这一原理。

严格讲,我向思维和自我中心思维的无意识性概念是皮亚杰理论体系的基础,因为,根据这一概念的主要定义,自我中心思维是一种没意识到自己目的和任务的思维,是满足无意识意向的思维。但是,新的研究动摇了这个关于我向思维的无意识性原理。布洛伊尔说:“弗洛伊德的我向思维太接近无意识思维,没有经验的人很容易将这两个概念混为一谈。”

布洛伊尔得出应该严格区别两个概念的结论。他在引用我向思维是如何采取这两种不同形式的例子时说:“我向思维原则上可能同样地是无意识的和有意识的。”

最终,有关我向思维和自我中心思维形式二者都不指向客观现实这一观念,在新的研究中也动摇了。“根据我向思维产生与发展的基础,我们找到了它的两个变形,它们涉及脱离现实的程度,虽然它们相差并不悬殊,但在其典型形式中却也暴露出相当大的差异。”它们的差异是接近客观现实程度的多少。“处于正常觉醒状态的人的我向性是与客观现实相关联的,他几乎只使用已正常形成的和牢固确立的概念。”

如果我们略为超前讲讲我们自己的研究,我们的意见是:这个原理特别适用于儿童。儿童的我向思维最紧密地、不可分割地与客观现实相联系,而且几乎只运用他周围的和他接触到的东西。我向思维的另一个形式表现在梦中,由于它脱离现实,所以可能是些荒诞无稽的东西。但是梦和病毕竟是梦和病,它们就是要歪曲现实。

于是我们看到,我向思维在发生、结构和功能方面并不是其他一切思维形式产生的基础和初级阶段。因此,将儿童的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看做思维的初级、基础形式与高级形式之间的中间过渡阶段的观点,需要重新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