Ⅹ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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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思维还有一个特别有趣的特性,它能作为对复合思维进行功能检验的极好手段。处于比上述例子中的儿童较高发展阶段的儿童的复合思维,一般已经具有假概念的性质。但因为假概念的本质是复合性的,虽然它与真正的概念外表类似,但在作用方面仍表现出差异。

研究者们早就发现了思维的一个极其有趣的特点,莱维—布律尔在研究原始氏族时作过描述,什托尔赫在研究精神病人时和皮亚杰在研究儿童时都提到过这一特点。

这个构成思维在其早期发生阶段上的属性的原始思维的这一特点一般称为混同。这个名称人们都理解为原始思维所确定的两个物品或两个现象之间的关系,这两个现象或物品忽而可能被认为是部分等同的,忽而又被认为是相互有紧密联系和影响的,但实际上它们之间既没有空间接触,也没有任何其他明显的因果关系。

皮亚杰接受了这个定义,引述了儿童思维中关于这种混同现象的大量丰富的观察成果,也就是关于儿童在不同的物品和行动之间建立的这种从逻辑观点看来无法理解的、在事物的客观联系中毫无根据的联系。

作为原始人思维中这种混同的最鲜明的例子,莱维—布律尔引述了这么件事:根据施泰因涅的报导,巴西北部部落博罗罗人以该部落的成员是一种称为金刚鹦鹉的红色鹦鹉而感到十分骄傲。莱维—布律尔说“这不只是表明他们死后能成为金刚鹦鹉,也不只是表明金刚鹦鹉也能转化为博罗罗部落,问题不在这里。”冯·德·施泰因涅并不想相信这一点,但由于他们的绝对断言又不得不相信这一点,他说:“博罗罗人十分平静地说,他们真是红色金刚鹦鹉,好像毛虫说它是蝴蝶一样。这并不是他们授予自己的名字,这也不是他们所坚持的亲缘关系。他们把这理解成生命体的同一性。”

什托尔赫对精神分裂时的原始思维进行了极为详细的分析,他发现这些精神病患者的思维中存在同样的混同现象。

但是我们认为,混同现象本身至今并未得到充足的令人信服的心理学解释。我们以为,发生这种现象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研究者在研究这些在不同的物品之间确立的特别联系时,他们一般总是只从内容方面(把它作为独立的因素)来研究这个现象,从而忽视了这类联系借以形成和确立的那些功能、那些思维形式和那些智力操作。研究者们一般都是研究现成的产品,而不研究产生这种产品的过程。因此原始思维这种产品本身在他们眼里便具有神秘的、模糊的性质。

在对这种现象作正确的心理学解释方面第二个困难应该是,研究者未能把这种现象与原始思维所确立的一切其他联系和关系足够地串联起来。这些联系受到研究者们的注意主要是由于它的特别性——那就是它们与我们习惯了的逻辑思维截然不同。博罗罗人坚信他们是红色鹦鹉,从我们的一般观点看这是如此怪诞,所以它首先吸引了研究者们的注意。

对那些由原始思维所确立的,而且从外部看并不违背我们的逻辑的联系所作的仔细分析,使我们确信这类和那类联系的基础实质上是同一个复合思维的机制。(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注意到儿童在自己发展的这一阶段具有复合思维,词语对他来说是表示具体物品复合物的手段,儿童所建立的概括和联系的基本形式是假概念,那么就很清楚,混同在逻辑上必然是这种复合思维的产品,也就是在这一思维里应当产生从概念思维角度看无法理解和难以想象的物品间的联系和关系。

事实上我们很清楚,同一件物品根据自身不同的具体特征能够进入不同的复合物中,因此,同一件物品由于它所属的复合物的不同而可能获得各种不同的名字和名称。

这种混同,也就是将一个具体物品同时归入两个或若干个复合物中以及由此而来的一个物品的多名称现象,我们在我们的实验研究中曾不止一次地有机会观察到。这里的混同不仅不是例外现象,相反地是复合思维的一个规律,如果这种从我们的观点看来不可能称之为混同的联系,在原始思维中不是时常发生的话,这倒真是奇迹了。

同样地应当认为理解原始氏族人的混同和思维的钥匙是:这种原始的思维并不是用概念进行的,它并不具有复合性质,所以,词语在这些语言里获得了完全另外的功能使用,用法不同,不是形成和执有概念的手段,而是作为称呼按照实际的亲缘关系而连接在一起的一组具体物品的名称。

正如维尔纳正确表达的那样,这种复合思维,同样地在儿童身上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复合物的混淆,这种混淆也必然会产生混同现象。这种思维的基础就是直观的一组具体物品。维尔纳对这种原始的思维作了极好的分析,这一分析使我们确信理解混同现象的钥匙就在思维和言语的独特的结合之中,这种结合正是人类智力历史发展中这一阶段的特性。

最后,正像什托尔赫正确地表明的那样,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也具有这样的复合性质。在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里我们能见到大量的独特动机和趋向。什托尔赫对此有个说法:“这些动机和趋向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它们都属于思维的原始阶段。病人身上产生的单独的观念连接起来,组成复合的、共同的特性。”精神分裂症患者从概念思维转向较为原始的思维阶段,布洛伊尔正确地指出,这一阶段的特性就是大量使用形象和符号。什托尔赫说:“原始思维的最大不同点可能在于用完全具体的形象来替代抽象的概念。”图尔瓦尔特认为这就是原始人思维的特点。他说:“原始人的思维使用的是对现象的不可切分的总的印象。他们用客观现实提供的非常具体的形象进行思维。”这些精神分裂症患者思维中代替概念的直观的和拼凑成的形成物,是与概念类似的形象,这些形象在原始阶段替代了逻辑范畴的结构(什托尔赫)。

这样,我们见到了在病人、原始人和儿童思维中的混同现象,尽管这三类思维都有其独特性而彼此不同,但它们仍是思维发展中原始阶段的普遍的形式的征候,也就是复合物思维的征候,这一现象的基础是复合思维机制和将词语用做姓氏符号或者名称的机制。

所以我们并不认为莱维—布律尔给混同所作的解释是正确的,因为他在分析博罗罗人的信念(他们是红色鹦鹉)的意义时,一直在使用我们的逻辑的概念,他认为这种信念在原始思维里表示生命体的同一性和等同性。我们认为,在解释这种现象中再也没有比它更为严重的错误了。如果博罗罗人真是用逻辑概念思维,那么对他们的信念也就不能有别的理解,只能如此理解。

但是因为对博罗罗人来说词语并不是概念的执有者,而仅仅是具体物品的形式符号,所以他们这个信念便具有完全别的意义。“金刚鹦鹉”一词,他们是用来表示红色鹦鹉的,他认为自己也是金刚鹦鹉,这一词语是禽与人所属的一定的复合物的总名称。这个信念并不表示人和鹦鹉的等同,正像两个同姓的有亲缘关系的人,并不表示这两个生命的等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