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这样,儿童的自我中心主义在皮亚杰的理论体系里似乎占有中心地位。从一切点上延伸出来的线条都汇集和交织在这个点上。皮亚杰就是借助这些条条线线将形形式式各不相同的、单个的、表明儿童逻辑思维的特点统一起来,将这些互不相关的、杂乱无章的大量的特点编织成由一个原因所制约的顺序严格的各种现象的复合体结构。同此,只要支撑一切其余理论的基本概念一动摇,以自我中心主义为基础的整个理论体系也就立刻被打上了问号。
但是,为试验这一基本概念的牢固性和可靠性,必须问问自己,它是建立在什么实际基础上的,哪些事实促使研究者接受这一假设的基本概念,并认为它几乎是无可争辩的。以上我们试图根据人的历史心理学和进化心理学的资料产生的理论设想去批判地分析这个概念。但是在我们研究和检验好这一概念的实际基础之前,我们是难以对这个概念作出最终判断的。而实际基础是由实际研究来检验的。
这里理论批评应该让位于实验批评。论证和反驳的战争,动机和反动机的战争应当由一系列新的完整的事实与作为这一有争议的理论基础的事实的斗争来代替。
首先我们应该弄清楚皮亚杰自己的思想并尽可能精确地确定他的理论体系的实际基础是什么。
皮亚杰为阐明儿童言语功能所作的第一个研究,就是这样的理论基础。皮亚杰在这个研究中得出结论:儿童的一切交谈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自我中心的言语,另一类是社会化的言语。皮亚杰理解的自我中心言语首先是指其功能非同一般的言语。
皮亚杰这样说:“这种言语是自我中心的,首先是因为儿童谈的只是他自己,主要是因为他并不想站在谈话伙伴的立场上。”他对人家是否听他讲话也不在乎,他不期待回答,并不希望影响谈话伙伴或者认真地要告诉他点什么东西。这是独白,类似戏剧里的独白,其实质可以用这样的公式来表达:“儿童自己和自己交谈,好像他是在高声思考。但他并不针对任何人。”儿童在活动时常常一边讲话一边做动作,皮亚杰把儿童活动的这种言语偕同活动称作自我中心言语,其功能完全不同于社会化的儿童言语。这里儿童确实是在与别人交换思想,他提出请求,发出命令,威胁人家,告知同伴事情,批评别人,提出问题。
皮亚杰对儿童自我中心言语作了详细的临床分析描述测量,继而对它的命运进行跟踪观察,这是皮亚杰无可争议的巨大的功绩。他认为自我中心言语这一事实是儿童思维自我中心主义首要的和直接的证据。他的测量证明幼龄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的系数是极大的。根据这些测量结果,6~7岁儿童所说的话语多半是自我中心性的。
皮亚杰在结束自己的第一个研究时说:“如果认为我们确定的儿童言语的三个范畴(重复、独白、集体独白)是自我中心的,那末6岁半的儿童用话语表达的思维,大约44%~47%是自我中心的。”如果谈的是幼龄儿童,甚至是6~7岁的儿童,那么这个数字应当更大。进一步的研究证明,这个数字之所以要加大是由于儿童自我中心思维不但在自我中心言语中表现出来,而且在社会化的言语中也有所表现。
皮亚杰直截了当地说,简言之,成人单独一人时的思维也是社会化的,而7岁以下的儿童,即使他在群体里,他的思维仍然是自我中心的。如果考虑到儿童除了用词语表达的思想外,他还有大量未说出的自我中心思想,这个事实很清楚地说明,儿童的自我中心思维系数要大大超过自我中心言语的系数。
皮亚杰在叙述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性质是如何确定的时候说:“开始,大约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在记录几个随机选出的儿童的语言时发现,在5~7岁儿童的言语里44%~47%是自我中心的,虽然这些孩子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游戏和说话。而3~5岁的儿童的言语中我们得到了54%~60%的自我中心言语。这一自我中心言语的功能就在于大声地一字一字说出自己的思想或个人的活动。在这些话语里,让内在他的言语研究文章里所记载的伴随行动的叫喊便所剩无几了。大部分儿童言语所固有的这个特性证实了思想本身有一定的自我中心主义,而且,儿童除了用来有节律地说出伴随他动作的话语外,还保留了大量的未说出来的思想。这些思想之所以未能被说出来是因为儿童缺乏表达的手段;这些手段只有在必须与别人交往并接受他们的观点的影响下才能发展。”
这样,我们便发现,根据皮亚杰的看法,自我中心思维的系数大大超过自我中心言语的系数。但是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仍然是作为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理论体系基础的重要的、实际的和理由充足的论据。(https://www.daowen.com)
皮亚杰在他的第一个研究中提出了自我中心言语,他在对此作小结时提出问题:“根据这一研究能得出什么结论呢?看来结论是这样的:6~7岁以下的儿童的思想、行动所具有的自我中心性质比成人多,相互通报自己的智力探索要比我们少。”
皮亚杰认为原因是双重的。“一方面,这是因为7~8岁以下的儿童之间缺乏牢固确立的社会生活,另一方面是由于儿童的真正的社会语言,也就是儿童在主要活动——游戏中使用的语言既是词语,也是姿势、动作和表情的语言。”
他说:“7~8岁以下的儿童之间确实没有真正的社会生活。”根据皮亚杰在日内瓦“儿童之家”对他们的社会生活的观察,只有到7~8岁时儿童才会产生共同工作的需要。
他说:“我们认为,正是这个年龄的儿童的自我中心话语才失去效力。”“另一方面,如果儿童的谈话到6岁半时还那么不够社会化,而且谈话中的自我中心形式所起的作用,比交流信息和对话还大,那是因为实际上儿童的言语包括两种类型:一种是由姿势、动作、面部表情构成的,它们伴随或者甚至替代词语;另一种是单纯由词语构成的。”
在这个研究的基础上,在确定了自我中心形式是幼龄儿童言语的主要形式这一事实的基础上,皮亚杰提出了自己的基本假设。我们上面已经讲到了这个假设,它就是:儿童的自我中心思维是我向思维和现实思维形式之间的过渡形式。
要理解皮亚杰整个理论体系的内部结构及其各个组成部分之间的逻辑从属关系和相互联系,有个情况特别重要,这就是皮亚杰是在研究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基础上立即形成作为他整个理论基础的主要假设的。这并不是出于材料安排的技术考虑,也不是叙述次序的要求,而是他的理论体系的内部逻辑所决定的。他的理论体系的基础是:在童年存在自我中心言语这一事实和皮亚杰关于儿童自我中心主义本质的假设之间有直接的联系。
如果我们真要深刻细致地探讨这一理论的基础,我们必须详细地论述这一理论的实际前提和关于儿童自我中心言语的理论。这里我们感兴趣的并不是皮亚杰著作中这一章节本身。本文不可能详尽分析组成皮亚杰内容丰富的大作的各项研究,或者甚至对他最主要的一些研究即便作最扼要的分析,也是不可能的。
本文的任务是别的。本文的任务是用统一的观点了解整个体系,揭示并批判地理解。从理论上把这些个别的研究联结为一个统一整体的并非总是十分明显的线索,简单地说,就是要揭示这一研究的哲学原理。
我们只应当从这个观点出发,从这一哲学原理的实际依据出发,从联系各个方面的中心点的重要意义的观点出发来对这一个别问题作专门研究。上面已经说过,这一批判性的研究只可能是实际的,也就是说,最终它应当依靠临床和实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