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将皮亚杰书中叙述得相当透彻的问题中纯属实际的部分暂时搁置一边,而集中精力注意他的理论表述,那他的自我中心言语理论的主要内容就是:童年早期儿童的言语大部分是自我中心的,他并不为告知目的服务,不具有交际功能,而只是伴着儿童的活动和感受清晰地、有节奏地说出的话语,像主旋律的伴奏曲一样。它对儿童的活动,对他的感受不能作任何实质的改变,这就像伴奏曲实际上并不影响其所伴奏的主旋律的进行和韵律一样,彼此间虽说并不存在内在的联系,却也有一定的和谐之处。

皮亚杰把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描述成儿童积极活动的某种副产品,是其思维的自我中心性质的一种表现。对这一时期的儿童来说游戏是最高法典。皮亚杰说,某种幻想式的想象是儿童思维的初始形式,它就具体表现在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里。

因此,我们在作了进一步的讨论和思考后,觉得最重要的、首要的原理是:自我中心言语在儿童的行为里并不完成任何客观上有益的、需要的功能。这是一种为自己的言语,满足自己需要的言语,它可有可无,不会使儿童的活动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变化。可以说,完全服从自我中心动机的这种儿童言语,几乎不为周围人们所理解,仿佛是儿童的言语和梦,或者至少是离开现实思维逻辑较远,但与幻想和梦的逻辑较近的儿童的心理产品。

与这一有关儿童自我中心言语功能问题直接相关联的是这个学说的第二个原理,即关于儿童自我中心言语发展的命运的原理。如果自我中心言语是儿童类睡眠思维的表现,如果它是毫无用处的,在儿童的行为中又不担负任何功能,仅仅是儿童积极活动的副产品,只是像伴奏曲一样伴随着他的活动和感受,那么自然,可以认为自我中心言语是儿童思维不成熟和薄弱的征兆,也自然可以期待这一征兆在儿童发展的过程中将会消失。

这个在功能上无益的,与儿童活动结构无直接联系的伴奏曲将逐渐减弱,最终将在儿童的日常口语中销声匿迹。

皮亚杰的实际研究也确实证明了,自我中心言语系数随着儿童的成长而减少,及至7~8岁时这一系数已接近于零。这就标志一个事实:自我中心言语并非是学龄儿童所固有的。皮亚杰确实认为儿童在摆脱自我中心言语之后,并不就脱离了作为思维决定因素的自我中心主义。这个决定性的因素并未消失,只是移了位,转入另一个方面,开始在抽象的言语思维范畴里起主导作用,以新的、与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不直接相同的征兆表现出来。皮亚杰断言,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在他的行为里并不完成任何功能,而且临近学龄时便逐渐缩小,消失,不复存在。这个有关儿童自我中心言语的功能和命运问题是直接与整个学说相关联的,是皮亚杰所发展的全部有关自我中心言语理论的生命神经。

我们对童年期的自我中心言语的功能和命运也作了临床和实验研究〔2〕,这些研究使我们确定了若干极为重要的情况,它们很能说明我们感兴趣的过程,也使我们对儿童自我中心言语的心理本质的理解与皮亚杰的理解不同。

我们现在并不想叙述这一研究的主要内容、它的进程和结果,这一切现在并不会使大家感兴趣,以后在别的地方我们再讲。现在我们感兴趣的只能是:我们能从这一研究中吸取什么东西来实际确证或者推翻皮亚杰所提出的、支撑其儿童自我中心主义全部理论的基本原理。

我们的研究使我们得出结论: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很早便开始在其活动中起着非常独特的作用。我们作了极大的努力在大致与皮亚杰的实验相同的实验中,观察了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是由什么引发的,它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为此,我们也和皮亚杰一样组织了儿童的活动。所不同的是我们在儿童进行活动时设置了一系列难为他的障碍。例如,儿童自由作画时,我们给他制造这样的困难:手边没有他所需要的彩色铅笔、纸、颜料等。简单地说,我们试验性地在儿童自由活动进程中给他制造些障碍和困难。

我们的研究表明,在这种遭遇某种困难的情况下,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系数比皮亚杰的正常系数和对同样这些儿童在无困难的情况下所测到的自我中心言语系数几乎增长了一倍。这样,我们的儿童证实了在他们遭遇困难的情况下自我中心言语就会增加。儿童在碰到困难时,努力试图理解、弄明情况:“铅笔在哪里?现在我需要蓝铅笔;没关系,我用红铅笔来代替,浸浸水,颜色便会深了,就像蓝的了。”这一切都是自言自语,和他自己讨论。

统计无人为的实验性阻碍的情况时,我们测得的系数甚至比皮亚杰测得的系数低。这样,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平稳进行的活动遇到的阻碍或困难是产生自我中心言语的主要因素之一。

皮亚杰著作的读者很容易发现,我们找到的事实本身,在理论上很容易与皮亚杰在他的叙述里多次展开过的两个思想、两个原理相对照。

第一,认识法则。它的表达形式是克拉帕雷德作出的。这个法则宣称:在自动进行的活动中困难和阻碍能导致对这一活动的理解。第二,言语的出现是对这个认识过程的证明。我们对自己儿童的观察也得到了某种类似的东西:他们的自我中心言语,也就是他们通过言语理解情况,寻找出路,计划近期行动的企图是为对付困难而产生的,只是我们所设置的困难情况比较复杂。

大龄儿童的举止有所不同:他仔细观察,周密思考(我们是根据他们话语中较长的停顿作出判断的),然后寻求解决办法。如果问他刚才想什么,那他的回答在很大程度上是和学龄前儿童的高声思维的内容相近似的。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同一个思维程序,学龄前儿童是在公开的言语中完成,而学龄儿童则是在无声的、内部的言语中完成。

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稍后再谈。现在我们还是回到自我中心言语问题上来,我们应该说,看来,自我中心言语除了纯表达功能和缓解功能外,除了单纯地伴随儿童的积极行为外,很容易成为名副其实的一种思维手段。也就是说,开始具备在制定计划、解决活动中产生问题的功能。我们举个例子来说明。一个儿童(5岁半)画辆电车:他用铅笔画了一道应该表示轮子的线,这孩子使劲按笔,用力过猛,笔芯断了,但他还是继续往纸上使劲按铅笔,把线圆起来,但纸上除了断铅笔留下的凹陷痕迹外,别无其他。这时他轻声地、自言自语地说:“它断了。”然后将铅笔搁在一边,开始用颜料画一辆车祸后在修理的破损车辆,同时继续自言自语地说着改变了的话题。儿童的这一偶然发生的自我中心话语是如此明显地与他活动的全过程相联系,如此明白无误地形成了他绘画的转折点,如此毫不含糊地说明他理解了处境和困难,寻求摆脱困境的办法,拟定计划,确定新的目标,从而决定了下一步行为的全部进程。简言之,就功能而言,它与典型的思维过程很难区别,简直不可能认为它是不影响主旋律的伴奏,是儿童积极性的副产品。

我们根本无意认为,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始终仅仅表现为这一功能。我们也不打算接着便断言自我中心言语的这个智力功能儿童是立刻产生的。在我们的实验里我们能相当详尽地观察到在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和他的活动相互交织中极为复杂的结构变化和进展。

我们看到,儿童在伴随他的实际活动的自我中心言语中反映和确定最终结果或者其实际操作的主要转折关头。我们看到,这一言语随着儿童活动的发展,越来越近地向中间移动,而后接近操作的起始点,从而获得计划和引导未来行动的功能。我们发现,表示行动结局的话语不可分割地和这个行动交织在一起,也正是由于这一点,话语本身刻画和反映了实际智力操作的最主要的结构因素,开始说明和指导儿童的行动,使行动服从于他的意愿和计划,将行动提高到合理的活动水平。

这里发生了某种与在儿童最初绘画活动中对画和话语进程所作的实际观察非常类似的东西。大家都知道,首次拿起铅笔绘画的儿童总是先画,然后再说出所画物品的名称。渐渐地,随着活动的进展,这种说出所画物品名称的时间推移到作画过程的中间,然后再逐渐朝前推移,最终是在作画之前便明确作画人自己行动的目的和意图。

儿童自我中心言语大致上也有类似的情况。我们倾向于认为在儿童作画过程中说出所画物品名称的时间向前移的情况是我们上面讲到的一般规律的一个具体事例。但是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比较精确地确定自我中心言语完成的诸种功能中的这一功能的比重,也不是比较深刻地探讨儿童自我中心言语发展中功能和结构进步的全部过程。这些我们以后在别的章节里再谈。

可是,我们感兴趣的完全是另一个问题:自我中心言语的功能和命运。由于重新研究了自我中心言语的功能问题,从而也产生了应如何解释自我中心言语在进入学龄期时即行消失的问题。直接研究该问题的实质是极其困难的。在实验中我们只能找到一些间接的材料。这些材料使我们有理由提出我们预先设想好的假设。这个假设就是:我们倾向于认为自我中心言语是儿童言语发展中由外部转入内部的过渡阶段。(https://www.daowen.com)

当然,皮亚杰自己并未提供过任何论据,也并未在任何地方指明过应该将自我中心言语看做过渡阶段。相反,皮亚杰认为,自我中心言语的命运是消亡。在他的研究里,儿童内部言语的发展问题是所有儿童言语问题中最暧昧的问题。由此产生了这样的概念:内部言语——如果是从心理学意义上来理解的内部言语,也就是完成与自我中心性质的外部言语相似的内部功能的言语,这种内部言语在外部的或者社会化的言语之前产生。

从发生观点看,无论这一论点多么地令人不可思议,但我们认为,如果皮亚杰始终不渝地发展他以下的思想,即社会化言语产生于自我中心言语之后,并且只有在自我中心言语消亡之后才能确立,那么,他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是,不管皮亚杰的理论观点如何,他研究中的一系列客观资料,加上我们自己的研究结果都有利于说明我们上面的假设是合理的,这当然还是个假设,但就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儿童的言语,这是理由最充足的科学假设。

事实上,只要将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与成年人的自我中心言语作数量上的比较,便不难发现,成年人的自我中心言语要丰富得多。因为,从机能心理学的观点看,我们默默思考的一切都是这样的自我中心言语,而不是社会言语。沃森曾说,这是为个体适应,而不是为社会适应服务的言语。

这样,使成年人的内部言语与学前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相类同的首先是它们的共同功能:二者的功能都是为自己的,与社会言语不同,不负担交际和与周围人们联系的任务。只要我们采用沃森的心理实验法,迫使一个人高声地解答一个思考题,那么我们便能立即看到成年人高声思维与儿童自我中心言语之间存在的巨大相似性。

使成年人内部言语与儿童自我中心言语相类同的第二点是他们的结构特点。事实上,皮亚杰已经证实了自我中心言语有下列特性:如果将它记录下来,也就是使它脱离其所产生的具体行为与情境,它就不能为周围人们所理解。它只为自己所理解,它是缩简的,倾向于空白与间歇,眼前的东西又常常省略,这样,它便经受了复杂的结构变化。

只要作个最简单的分析,便能证实这些结构变化具有完全类似内部言语基本结构的倾向。也就是说,具有缩简倾向。最终,皮亚杰所确定的自我中心言语在学龄期迅速消亡这一事实使我们可以设想:自我中心言语并不是消亡了,而是转化成了内部言语或者转入内部了。

对这些理论见解我们还想加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由实验研究所启示的,它表明,学龄前儿童和学龄儿童在同一情境里能交替产生自我中心言语和沉默思考,也就是内部言语过程。这个研究显示,在自我中心言语的过渡年龄期间将相同的实验情境作批判比较能使我们确定一个毫无疑义的事实:沉默思考从功能方面看是自我中心言语的等同过程。

如果我们的假设在进一步的研究中能多少得到证实的话,那么我们能作出这样的结论:儿童内部言语的过程大致是在学龄初期形成和成熟的,这就为自我中心言语系数在学龄期迅速下降提供了依据。

列梅特尔和其他一些作者对学龄期内部言语的观察也证实了这一点。这些观察表明,学龄儿童的内部言语是非常不稳定的、未确定的言语类型,这有助于说明,我们所见到的在发生上是尚未充分定型的、未确定的、未成熟的过程。这样,如果我们想总结一下我们的实际研究所得到的基本结果,我们能说,根据大量的实际资料,儿童自我中心言语的功能和命运决不能证实皮亚杰的上述原理: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是他思维自我中心主义的直接表现。

我们上面所叙述的一些看法不利于说明6~7岁以下儿童的思考和行动比成年人更自我中心。我们对自我中心言语所作的研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证实这一点的。

自我中心言语的智力功能与内部言语及其功能特性的发展是直接相关联的,这种智力功能丝毫也不是儿童思维自我中心主义的直接反映,但它却表明,自我中心言语在相应的条件下很早便成为儿童现实思维的一种手段。

因此,皮亚杰从自己的研究中所得出的主要结论,使他从童年期自我中心言语进而假设儿童思维也具有自我中心性质。但是皮亚杰的这个主要结论并未为事实所证实。皮亚杰认为,6岁半儿童的言语有44%~47%是自我中心的,那么6岁半儿童的思维也有44%~47%是自我中心性质的。但是我们的试验表明,在自我中心言语和思维的自我中心性质之间并不存在任何联系。

从本文的任务所决定的角度看我们研究的主要兴趣也就在于此。这就是一种假设,不管这种假设是否有充足的根据,都被我们与由实验无疑地确定了的事实联系起来。我们重复一遍,这是事实: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可能不仅不是自我中心思维的表现,而且能完成与自我中心思维直接相反的功能,能完成现实思维的功能,不与幻想和梦的逻辑相接近,而与理智的、合理的行动和思维逻辑相接近。

这样,在自我中心言语事实和由此引申出来的认为儿童思维也具有自我中心性质的观点之间存在直接联系的观点,是经不住实验批评的。

这是主要的和基本的,这是中心,与此相联系,儿童自我中心主义概念赖以建立的主要实际基础也倾倒了。在上一章里我们曾试图从理论方面,从思维发展总的学说出发来揭示这一概念的谬误。

确实,皮亚杰在自己的研究进程中以及在他的简短的结束语里都指出,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性质不是由我们上面所分析的一项研究所确定的,而是由三项专门的研究所确定的。但是我们上面就已经指出,对自我中心言语的第一项研究是主要的,是皮亚杰所引述的一切实际论证中最直接的研究。正是这项研究使皮亚杰从研究结果直接转而形成了自己的主要假设;其他两项研究似乎是验证第一项研究的。

它们是为扩大第一个研究中的力量服务的,而不是为支持其基本概念的崭新的实际根据服务的。第二个研究证实了,儿童言语的社会化部分也能见到自我中心言语形式。最后,这第三个研究,皮亚杰自己也承认,是验证前两个研究的手段,使他能更精确地阐明儿童自我中心状态的原因。

事实很清楚,在对皮亚杰的理论试图解释的那些问题进行深入研究进程中,对这两个基本论据也应作详细的实验研究与分析。但是本文的任务迫使我们不得不暂时将这两个实验研究搁置一旁,因为它们实际上并未对皮亚杰创立的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理论的证实和推理过程提供任何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