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可是我们还应该沿着我们所拟定的道路再向前跨进一步并更加深入了解言语的内部。言语的语义层次仅仅是开始的,也是所有内部层次中的第一个。在它之后研究者面前展现的是内部言语的另一个层次。不能正确地理解内部言语的心理本质便不可能弄清楚思想与词语之间的十分复杂的关系。但这个问题恐怕是一切有关言语与思维问题中最为复杂的。因此它特别值得进行研究,但我们不能不引述对内部言语的这一专门研究的若干主要资料,因为没有这些资料我们恐怕难以设想思想与词语的关系。
混乱是从专有名词的含糊不清开始的。专有名词“内部言语”或者“内部话语”在文献里应用于各种各样的现象。因此产生了一系列的误解,因为研究者经常对用同一专有名词表示的不同的东西争论不休。如果不及早尝试澄清这个问题中的专有名词,就不可能将我们有关内部言语的本质的知识系统化。由于这一工作从未有人做过,因此我们至今还没有见到有哪位作者能对有关内部言语的本质的即使是简单的实际资料多少作些系统的叙述,这也是不足为怪的。
看来,这一专有名词的原始意义是将内部言语理解为言语记忆。我能背诵熟记的诗文,但我只能在记忆里重复它。词语也像任何其他的物品那样能用它的概念或者记忆形象来代替。在这种情况下,内部言语也像物品的概念区别于实际物品那样,区别于外部言语。法国作家在研究以哪些记忆形式——声音的、视觉的、运动的、综合的形式中实现词语的回忆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理解内部言语的。就像我们在下面能见到的那样,言语记忆是决定内部言语本质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内部言语本身,当然不仅没有完全表达这个概念,而且也并不与之相符。在老作家那里我们总会找到词语回忆和内部言语之间的等号。事实上这是两个不同的过程,是应该加以区分的。
内部言语的第二个意义一般是与一般言语活动的简化相联系的。在这一情况下人们将未说出的、无声的、沉默的言语,根据米勒的定义,也就是减去声音的言语称为内部言语。根据沃森的观念它就是同一个外部言语,只是未能进行到底而已。别赫捷列夫认为它是在自己的运动方面未显示出来的言语反射。而谢切诺夫则认为它是在其三分之二的路途上中断的反射。对内部言语的这种理解可作为从属因素之一进入内部言语的科学概念,但它同第一种理解一样,不仅不反映这一概念的全部,而且也与之完全不相符合。无声地发出一些词语在任何程度上都不表示是内部言语的过程。最近塞林格建议用内部言语和内部话语两个专有名词加以区分,用后一个专用名词表示上面提到的作家们在内部言语的概念中所赋予的内容。这一概念在数量上区别于内部言语的是它注重的仅仅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言语活动过程,在质量上它区别于内部言语的是它注重的是言语机能的运动性活动。从这一观点看内部话语是内部言语的部分机能,是初步的言语运动动作,其推动原因根本就不反映在语音运动中或者表现在不明显表达的和无声的运动中,但这些推动原因却伴随着、加强着或阻碍着思维机能。
最后是第三个,也是对这个专有名称的理解中最含糊不清的一种,它给予内部言语极其扩展的解释。我们不想多说它的历史,但我们要简略地描述它的现状,在我们许多作者的著作里常见到它。
戈尔德斯坦将说话的运动性动作之前产生的东西,将言语的整个内部方面都称为内部言语,他在其中只区分两个方面:首先是,语言学家的内部言语形式,或者冯特的言语动机,以及,第二是存在不能确定的、感觉不到的或者运动的、但是特有的言语感受,这种感受是人所共知的,但也是难以正确铭状的。戈尔德斯坦在内部言语概念中将任何言语活动的一切内部方面联结在一起,将法国作者的内部言语和德国作者的词—概念混淆在一起,他提出内部言语是一切言语的中心。这个定义的反面是正确的,也就是指出,感觉和运动的过程在内部言语中有从属意义,但是这个定义的正面则是模糊不清,因而也是不正确的。不能不反对将一切言语的中心点等同于不能对之作任何机能、结构和客观分析的直觉地产生的感受,也不能不反对将这一感受等同于内部言语,借助心理分析明确区分的一些个别的结构层次就完全融合和隐没在这种内部言语中。这个中心言语感受对任何形式的言语活动是共同的,仅仅由于这一点它就根本不适于突出那个应该获得内部言语名称的独特的、特殊的言语机能。实际上,如果坚持到底,将戈尔德斯坦的观点彻底澄清,那么应该承认,他的内部言语根本就不是言语,而是思维和情感—意志活动,因为它自身包括言语动因和在词中表达的思想。在最好的情况下它包括以未曾切分的形态出现的说话前进行的一切内部过程,也就是包括外部言语的一切内部方面。
对内部言语的正确理解应当来自下面这个原理:内部言语按其心理本质是一个特别的形成物,是一种特别的言语活动形式,它有自己完全独特的性质,而且与其他的言语活动形式有着复杂的关系。为了透彻研究内部言语的思想和对词语的这些关系,首先必须找到它们之间的差异和弄清楚它的非常特别的机能。我们认为,我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说话,并不是无所区别的。内部言语是为自己的言语。外部言语是为别人的言语。甚至不应该预先设想,两种言语的这种根本的和基本的机能差异会对这两种言语机能的结构性质不产生影响。因此,像杰克逊和海特那样认为内部言语和外部言语的差异只是程度上的,而不是本质上的,我们认为这种认识是错误的。问题的实质并不在于发声。是否发声并不是说明内部言语本质的原因,而说明这一本质产生的结果。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内部言语不但不是外部言语的前驱,或者是外部言语在记忆中的再现,而是与外部言语对立的。外部言语是思想转变为词语的过程,是思想的具体化和体现。这里是反向过程,由外向内,是言语化为思想的过程,由此也就可见这一言语的结构,及其与外部言语结构的全部差异。〔2〕
内部言语几乎是心理学研究最困难的领域。正因为如此我们在有关内部言语的学说里找到了大量的完全随意的结构和抽象的理论,但我们却几乎不掌握任何可能的实际资料。对这一问题所做的实验是示范性的。研究者试图捕捉的是伴随在发音和呼吸中的运动变化,这种变化是勉强觉察到的,就其意义而言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是第三位的,在任何情况下它都处于内部言语核心之外。在未能成功地使用发生法之前,几乎始终无法对这个问题进行实验。这里发展就成为理解人类意识的最复杂的内部机能之一的钥匙。因此找到研究内部言语的合适的方法实际上推动了整个问题摆脱僵局。所以我们首先要谈方法问题。
皮亚杰看来首先注意到了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的特别机能,并能够评价它的理论意义。他的功劳在于,他并未忽略这个天天在重复的、每个见到儿童的人都熟悉的事实,而是试图研究它,在理论上认识它。但他也未能发现最重要的,包含在自我中心言语之中的东西,那就是它与内部言语在发生上的亲缘关系和联系,因此他也就错误地解释它在机能、结构和发生方面的本质。我们在自己的对内部言语的研究中脱离了皮亚杰,把自我中心言语和内部言语的关系问题作为中心提了出来。我们认为,这首次使我们能够用实验的方法最充分地研究内部言语的本质。
我们在上面已经叙述了全部主要想法,这些想法使我们得到的结论是:自我中心言语是内部言语发展之前的一系列阶段。我们提醒一下,这些想法曾经是三重性的:机能性的(我们发现,自我中心言语和内部言语一样是完成智力功能的)、结构性的(我们发现,自我中心言语按其结构接近于内部言语)和发生性的(我们将皮亚杰确定的自我中心言语在临近学龄期时消亡的事实与迫使我们将内部言语的发展开始时期,也归入这一阶段的一系列事实进行对比,得出了结论,事实上在临近学龄期时所发生的并不是自我中心言语的消亡,而是它转化和发展成为内部言语)。这个有关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机能和命运的假设使我们不仅有可能从根本上重新建立有关自我中心言语的全部学说,而且使我们能深入探讨内部言语的本质问题。我们的设想是自我中心言语是内部言语的早期形式,如果这个设想值得信任,那么就此也就解决了内部言语的研究方法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自我中心言语是研究内部言语的钥匙。第一个便利是它是有声的、发声的言语,也就是说,按其表现它是外部言语,但按照机能和结构它同时又是内部言语。在研究复杂的内部过程时,为了对被观察的内部过程进行实验和具体化,必须用实验建立它的内部方面,将它与任何一个外部活动联系起来,然后使它走向外部,以便有可能对它进行客观的机能分析,这种分析是建立在对内部过程的外部方面的研究观察之上的。但是在自我中心言语的情况下我们似乎是与按照这一模式建立起来的自然的实验发生联系。这就是说内部言语可以进行直接观察和实验,即这是按其本质是内部的,而按其表现是外部的过程。这也就是我们把研究自我中心言语看做研究内部言语的基本方法的主要原因。
这个方法的第二个优点在于,它使我们能对自我中心言语进行动态研究,而不是静态研究,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在一些特性逐渐消失,而另一些特性逐渐增长的过程中对它进行研究。因此就有可能判断内部言语发展的趋势,有可能分析什么对它是非本质的,什么在发展进程中会脱落,什么对它是重要的,什么在发展的进程中会加强和增长。最终,在研究这些内部言语的发生趋向时,使用内插法有可能作出结论,这个从自我中心言语向内部言语的运动是什么,即内部言语的本质是什么。
在开始叙述我们用这个方法取得的主要结果之前,我们先对自我中心言语本质的一般理解说几句话,以便最终明确我们方法的理论基础。在叙述时我们将把皮亚杰的和我们的自我中心言语理论进行对比。根据皮亚杰的理论,儿童自我中心言语是儿童思维自我中心主义的直接表现,这种自我中心主义自身是儿童思维的原始我向性和它逐渐社会化的妥协——每一个年龄阶段特有的妥协,即动态的妥协,随着儿童的发展我向性的成分将逐渐缩小,而社会化思维的成分则将日益增强,因此,思维中的自我中心主义也像言语中的自我中心主义一样将逐渐消亡。
由对自我中心言语本质的这一理解,产生了皮亚杰对这一种言语的结构、机能和命运的观点。在自我中心言语里儿童不应该适应成年人的思维,因此他的思想仍然是最大限度地自我中心的,它表现为自我中心言语不为别人所理解,表现为它的缩略和其他一些结构特点。根据其机能自我中心言语在这一情况下不能是别的,只能是伴随儿童活动主要旋律的伴奏曲,它不能对主旋律作任何更改。这是伴随现象,而不是具有独立机能意义的现象。这种言语在儿童的行为和思维中不完成任何机能。最终,既然它是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表现,而自我中心主义又注定要在儿童发展进程中消亡,那么它的命运自然也是消亡,是与儿童思维中自我中心主义消亡平行的消亡,因此自我中心言语的发展并不是按照衰减曲线进行的,曲线的高峰位于发展初期,而临近学龄期时则降低到零点。这样,关于自我中心言语可以用里斯特关于神童的话来说:它的未来在过去。它没有未来。它并不和儿童一起产生和发展,按其性质它是退化的,而不是进化的过程,所以它要中止和消亡。因此,如果自我中心言语发展是按照不断消失的曲线进行的,这种言语自然从一开始就是个人性的,它是在儿童发展的任何阶段上由于儿童言语社会化不足而产生的,也是社会化的不足和不充分程度的直接表现。
根据对立的理论,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是由心理间机能向心理内机能过渡现象之一,也就是从儿童的社会集体活动形式向个人的机能过渡的现象之一。这一过渡是普遍规律,正如在我们以前的一部著作中所表明的那样,它是一切高级心理机能发展的普遍规律,这些高级心理机能最初是作为合作的活动形式产生的,它们后来才被儿童转移到自己的心理活动形式的范围之内。为自己的言语是通过为别人的言语的社会职能的分化而产生的。儿童发展的主要道路并不是由外部带给儿童的逐渐社会化,而是在儿童内部社会性基础上产生的逐渐的个性化。由此我们对有关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机能和命运问题的观点发生了变化。我们认为,它的结构是和它的机能的独立化相平行地,同时也是和它的机能相一致地发展的。换句话说,言语在获得新的使命时,自然也根据新的机能相应改变自己的结构。下面我们将较详细地论述这些结构特点。现在我们只是指出,这些特点并不消亡,不削弱,不失去作用,也不倒退,相反,随着儿童年龄的增长在加强,所以它们的发展也像一切自我中心言语的发展一样,并不是按照衰减的曲线,而是按照上升的曲线进行的。
根据我们的实验,自我中心言语的机能与内部言语的机能是同源的:这至少像是伴奏曲,这是独立的旋律,这是独立的机能,是为智力定向、认识、克服困难和阻碍、理解和思维的目的服务的,这是为自己的言语,最隐秘地为儿童的思维服务。最终,我们认为自我中心言语的发生命运完全不像皮亚杰所描述的。自我中心言语不是按照衰减曲线,而是按照上升曲线发展的。它的发展不是后退而是真正的进化。它最不像生物学和儿科学里人们所熟悉的退化过程,这些过程表现在比如新生儿初期,脐带伤口愈合和脐带脱落的过程中,或者像动脉导管和脐带静脉的闭合过程。它更像儿童发展的一切过程,它们是前进的,就其本质而言是建设性的、创造性的、充满积极意义的发展过程。我们假设自我中心言语按心理机能是内部言语,而按结构则是外部言语。它的必然归宿是成为内部言语。
我们认为,这一假设较之皮亚杰的假设具有一系列的优点。它使我们能更真切地,更好地从理论方面来解释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机能和命运。它更好地与我们在实验中找到的那些事实相一致,这些事实,就是在活动中遇到需要理解和思考的困难时自我中心言语的系数就增长,用皮亚杰的观点是无法解释这种事实的。
但这一假设的最主要的和起决定性作用的优点在于,它能对皮亚杰亲自所描述的、似是而非的、不可能有别的解释的事物的状况作出一个满意的解释。事实上,根据皮亚杰的理论,自我中心言语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亡,随着儿童发展的过程而在数量上日见减少。但我们也应该期望它的结构特点随之减少,而不是随着它的消亡而增长,因为很难设想,这一消亡仅仅包括过程中的数量方面而丝毫不反映在过程的内部结构上。在3岁向7岁过渡期间,也就是从自我中心言语发展中的最高点向最低点过渡期间,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大大减少。如果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特点正是植根于自我中心主义,那就自然可以期待,这些结构特点总的说来表现为别人对这一言语的不理解,它们就像这一言语自身的表现那样也将衰减,逐渐消失。简言之,应该期待自我中心言语消亡的过程将表现在其内部结构特点的消亡上,也就是说,这种言语按其内部结构将越来越接近社会化的言语,所以,将变得越来越容易理解。事实是如何表明这个问题的呢?是谁的言语更难以理解,3岁儿童还是7岁儿童?我们的研究最重要的、最有决定意义的实际成果就是确定了这么个事实,那就是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特点表现为它偏离社会言语,决定它不为别人所理解,这些特点随着年龄的增长并不是减少,而是增长,3岁时最少,7岁时最多,因此,它们并不消亡,而是在进化,它们显示的是与自我中心言语系数相反的发展规律。后者则在发展的进程中不断地下降、消失,临近学龄期时便等于零了,这些结构特点经历的是反方向的发展,它们按照其自身的独特构造从3岁时几乎零点上升到百分之一百的结构差异的总和。
这个事实从皮亚杰的观点看不仅是不可解释的,因为根本就不能理解,儿童自我中心主义和自我中心言语的消亡过程以及这一言语内部所固有的特点怎么能如此蓬勃增长,而且这一事实同时使我们能说明皮亚杰借以建立自己全部理论的惟一的像奠基石一样的一个事实,即内部言语系数随着儿童的成长而减少的事实。
自我中心言语系数下降的事实的实际意义是什么?内部言语的结构特点以及它和外部言语机能上的区别是与年龄同步增长的。什么东西在减少?自我中心言语减少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减少的仅仅是这种言语的一个惟一特点——它的发声,它的音响。是否能由此作出结论:发声和音响的消失等于整个自我中心言语全部消失。我们感到不能作出这样的结论,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解释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和机能特点发展这一事实。相反,从这一因素的观点看,自我中心言语的系数的减少本身是完全可以理解和弄懂的。自我中心言语的一个特征(发声)的急剧减少和另一些特征的蓬勃增长(结构和机能的区别)之间的矛盾原来仅仅是表面的、似是而非的、虚构的矛盾。
我们将从由实验中确定的毫无疑问的事实出发来论述问题。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和机能特点是随着儿童的发展而增长的。3岁时这一言语与儿童的交际言语的差异几乎等于零。7岁时我们发现面对的是完全另一种语言,根据它的机能和结构特点完全、全部和百分之百地与3岁儿童的社会言语截然不同。两种言语机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益相区别,为自己的言语和为别人的言语从总的、未切分的言语功能中分别独立出来,这些现象都具体地反映在这一事实上。这是事实,而事实,大家知道,是难以与之争辩的。(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其余的问题就自然可以理解了。如果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和机能特点,也就是它的内部结构和活动方法越来越发达,使它从外部言语中独立出来,那么随着自我中心言语的这些专门特点的增长,它的外部的、发声方面应该消亡,它的声音应该减少和消失,它的外部表现应该下降到零,这一切都应该具体表现在儿童3~7岁期间自我中心言语系数的减少上。随着自我中心言语,这一为自己的言语的机能的独立,它的发声在机能上同等程度变成不需要的和无意义的(我们是先知道自己想说的话,然后才说出口的),而随着自我中心言语的结构特点的增长它的发音也同样程度地成为不可能了。在结构上完全不同的为自己的言语,是怎么也不能表现在性质上完全不同的外部言语的结构上的;这一时期所产生的结构上完全特别的言语形式,应该有自己独特的表达形式,因为它的声音方面不再与外部言语的声音方面相一致。自我中心言语的机能特点的增长,它作为独立的言语机能的形成,独特的内部特点的逐渐成熟和形成,必然导致它在其外部表现中越来越平淡模糊,离开外部言语也越来越远,它也越来越丧失其声音。在一定的发展阶段,当这个自我中心言语的独立性达到一定的必要的界限,当为自己的言语最终与为他人的言语分开时,它就必须不再是有声言语,因此,就应该建立其消失和完全消亡的幻觉。
但这正是错觉,认为自我中心言语系数由于其消亡症状而消失为零,完全就等同于儿童停止用手指头计数,从出声计数变为默默计数时就认为计数消亡一样。事实上,在这个消失征兆的背后,在这个消极的、退化的征兆的背后隐藏着十分积极的内容。自我中心言语系数的减少,其声响的消失是与这一新的言语类型的内部成长和独立密切相关的,这些现象仅在表面上是消极的和退化的征兆,而实质上它们是向前发展的和进化的征兆。这些现象背后隐藏的不是新的言语形式的消亡,而是其产生。
应当认为自我中心言语的许多外部表现的消失,是言语的声响层次不断发展的抽象的一种表现,而这种抽象是内部言语的主要的确定性的特征,应当认为自我中心言语的许多外部表现的消失,是自我中心言语日益区别于交际言语的表现,也是儿童日益发展的思维和想象词语的能力的特征,而不是说出词语的能力的特征;也是运用词语形象,而不是运用词语本身的能力的特征。自我中心言语系数消失征兆的积极意义就在于此。这一消失有十分明确的涵义:它是在一定方向进行的,而且是朝着发展自我中心言语的机能和结构特点的方向进行的,——也就是朝着内部言语的方向进行的。声响的消失是内部言语和外部言语的根本区别。
内部语言是无声的、沉默的言语。这是它的主要区别。而正是在这个方面,在这一区别的增长的方面,自我中心言语获得了发展。自我中心言语有声部分完全消失,它成了无声言语。但是如果在发生上它是内部言语发展的早期阶段,这就必然应该如此。这个特征是逐渐发展的,自我中心言语在机能和结构方面的独立早于在声音方面的独立,这些事实只是指明了作为我们对内部言语发展所作假设的基础的东西,——那就是内部言语的发展不是通过其声音方面的外部减弱的途径,即从有声言语到低声细语,又从低声细语到无声言语的途径,而是通过在机能和结构方面独立于外部言语的途径,也就是通过先是从外部言语到自我中心言语,再从自我中心言语到内部言语的途径。
这样,自我中心言语的外部表现的消亡和其内部特点的增长之间的矛盾,原来是表面上的矛盾。实际上,在自我中心言语系数的降低的背后隐藏着内部言语中心特点的积极发展,这个中心特点就是言语的有声层次的抽象和内部言语和外部言语的最终区分。这样,全部三个主要的特点——功能的、结构的和发生的,自我中心言语发展领域中我们所知道的所有事实(其中也包括皮亚杰的一些事实)一致地说明同一个问题:自我中心言语是朝内部言语方向发展的,其发展的全部过程只可能理解为是内部言语的所有基本特点的逐渐增长。我们认为这一切无可争辩地证实了,我们所发展的有关自我中心言语的产生和本质的假设,也同样无可争辩地证实了对自我中心言语的研究是认识内部言语的本质的主要方法。但是为了使我们的假设能在理论上站稳脚跟,应该找到办法来进行实质性的实验,使之能毫无疑问地确定,对自我中心言语发展过程中的两个对立的理解中哪一个是符合客观实际的。现在我们就来看看这一关键性实验的结果吧!
我们先提醒一下理论状况,它是我们的实验应该予以解决的。根据皮亚杰的意见,自我中心言语的产生是由于原先个人言语社会化不充分。根据我们的意见,它的产生是由于原先的社会言语个性化不充分,由于它的分化和独立性不充分,最终也由于它未能独立分开。在第一种情况里自我中心言语是下降曲线上的一个点,曲线的最高点已经过去。自我中心言语正在逐渐消亡。这也就是它的发展。它只有过去。在第二种情况里自我中心言语是上升曲线上的一个点,其最高点在前面。它正在发展成内部言语。它有未来。在第一种情况里为自己的言语,也就是内部言语是和社会化一起由外部引入的,这就像白色的水按照我们所提到的原则排斥红色的水一样。在第二个情况里为自己的言语是从自我中心言语,也就是内部发展而来的。
为了最终解决哪一种意见是正确的问题,必须用实验来查明,两种情况的变化将朝着哪一个方向影响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是在促进社会言语产生的社会因素减弱方向上,还是在加强它们的方向上。迄今为止我们所引述的有利于我们对自我中心言语的理解的证据,都反对皮亚杰的论证,无论这些证据的意义在我们心目中是多么重大,但它们只有间接意义,而且取决于总的解释。这一实验能对我们感兴趣的问题作出一个直接的回答,因此我们认为它是关键性的实验。
事实上,如果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来自于儿童思维的自我中心主义和由于社会化的不够充分的话,那么情境里的社会因素的任何减弱,任何促进儿童孤独,使之脱离与集体的联系的事情,任何促使儿童心理孤立,丧失与其他人的心理接触的事情,任何使儿童免于必须适应别人思想以及使用社会化言语的事情,都必须导致自我中心言语系数依靠损伤社会化言语而急剧提高,因为这一切应该建立最大限度有利的条件以便自由地、完全地显露儿童的言语和思维社会化的不充分性。如果自我中心言语的产生是由于为自己的言语和为别人的言语区分不够,由于原先的社会言语个性化不充分,由于为自己的言语未能脱离为他人言语而分化独立出来,那么这些情境的变化应该影响自我中心言语的急剧消失。
我们实验所面临的问题就是这样。我们选定了皮亚杰在自我中心言语中所指出的一些重要方面作为我们进行实验的出发点,所以这些重要方面无疑实际上是属于我们所研究的现象的范围。
虽然皮亚杰未给予这些方面任何理论意义,只是将它们描述为自我中心言语的外部特征,可是这种言语的三个特点不能不从一开始就使我们惊讶:(1)它是集体独白,也就是说它是在儿童集体里,当许多儿童在从事同一活动时表现出来的,而不是儿童单独活动时产生的;(2)这一集体独白,正如皮亚杰自己所指出的那样,是伴随着理解错觉的,儿童相信也认为,它所说的事实上并不针对任何人的自我中心性质的表达是为周围人所理解的;(3)最后,这一言语具有外部言语性质,完全像社会化了的言语,而不是含混不清的低声细语,不是默默自语。这三个重要特点可能是偶然的。自我中心言语主观上,从儿童自己的观点看,还没有脱离社会言语(理解错觉),它因为情境而是客观的(集体独白),按形式(发音)也是客观的,既不脱离,也不独立于社会言语。仅仅这一点就使我们倾向于认为社会化不充分是自我中心言语的根源的学说是不可信的。这些特点倒是说明了社会化太多了,而为自己的言语对为他人言语的独立性却不够。因为它们说明,自我中心言语,为自己的言语,是在为他人的社会言语所特有的主观和客观条件之下进行的。
我们对这三个方面的评价并不是成见的结果,格伦巴乌姆仅仅在解释皮亚杰本人的资料的基础上,未作任何实验便得出了类似的评价。现在我们不能不引用一下格伦巴乌姆的思想。他说,在有些情况下表面的观察使人认为,儿童完全沉入自身。这一虚假的印象产生于我们期待3岁儿童用逻辑态度对待周围事物。因为对客观现实的这种态度并非儿童所固有,我们则很容易认为,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和梦幻之中,自我中心主义定势是他所素有的。3~5岁的儿童在做集体游戏时都自己顾自己,经常自说自话。如果远看这给人交谈的印象,但近旁观察,这却原来是一种集体独白,独白参加者并不相互倾听,也不相互回答。但儿童自我中心定势的这个最鲜明的例子最终似乎在事实上证明了儿童心理的社会联系。在集体独白中不会产生有意脱离集体意向,或者现代精神病学意义上的我向性,但却产生了按照心理结构直接与此相对立的东西。皮亚杰十分强调儿童的自我中心主义并将之作为自己对儿童心理特征所作的全部解释的奠基石,他应该承认,儿童在集体独白时相信,他们是在相互说话,别人也在听他们说。是的,他们似乎并不注意别人,但只是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每一个思想,可能是根本就没有表达的或者表达不充分的,却必然是共同的财富。在格伦巴乌姆的心目中这就证明了儿童个体心理尚未充分独立于社会整体。
但是,我们再重复一遍,对问题的最终解决并不属于这种或那种解释,而属于关键性的实验。我们试图在这一实验里对上面说到的自我中心言语的三个特征(发音、集体独白,理解错觉)在其增强和减弱方面做些研究,以便对我们感兴趣的有关自我中心言语的发生和性质问题作出解答。
在第一组试验里我们试图消除儿童在自我中心言语时产生的认为别的儿童能理解他的错觉。为此目的我们预先在与皮亚杰的实验完全类似的情境里测试了一个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系数,把他安置在另一个情境里活动:或者在不说话的、聋哑儿童集体里,或者将他安排在说外国语的儿童集体里。在其他方面情境的结构和一切细节保持不变。在我们的实验里只有理解错觉是变数,自然,这个变数是在第一个情境里产生的,而在第二个情境里被排除了。自我中心言语在排除了理解错觉之后是如何进行的呢?实验表明,它的系数在没有理解错觉的专项性实验中急剧下降,大多数情况下降为零,在其他情况下则平均缩小8倍。
这些实验使人不能怀疑理解错觉不是偶然的,它并不是次要的、无意义的附属品,并不是自我中心言语的副现象,而是在机能上与自我中心言语紧密相关联的。从皮亚杰理论的观点看我们所获得的结果不可能不显得离奇反常。儿童与他周围的伙伴们的心理接触表现越是少,儿童与集体的联系越是减弱,情境对社会化言语和使儿童将自己的思想适应别人思想提出的要求就越少,自我中心主义在儿童思维中,乃至在他的言语中应该表现得更为自由。如果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真是由于他的思维和言语社会化不充分而产生的话,我们必然应该得出这个结论。在这种情况下排除理解错觉应该像事实上发生的那样,不是降低,而是提高自我中心言语系数。但是,从我们所捍卫的假设的观点看,我们认为,不能不把这些实验资料看做直接证明了为自己的言语的个性化不够充分,未能从为他人的言语中分离出来,是自我中心言语的真正源泉。自我中心言语不能独立地,脱离社会言语存在和起作用。只要排除理解错觉,自我中心言语这一任何社会言语最重要的心理要素就要消亡。
在第二组实验里我们引入了儿童的集体独白作为从主要基本研究向专项实验转变时的可变量。起先又测量了基本情境里的自我中心言语系数,在这种情境里这个现象是以集体独白的形式出现的。然后儿童的活动转入排除了集体独白可能性的另一种情境:将儿童置身于他所不认识的儿童中间,他在实验之前、之后、之中都不与他们交谈,或者将儿童与其他儿童分隔开来,让他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桌子旁,或者将他置身集体之外独自一人活动,或者最后在他单独地,处于集体之外活动时,实验人在实验中间走出房间,让受试儿童单独留在房间里,不过实验人应保持听到和见到他的可能性。这些实验的总的结果和我们在第一组实验里所获得的结果完全相符。消除情境里的集体独白,而情境在其他方面保持不变,这通常导致自我中心言语系数急剧下降,虽然这一情况下的下降的形式不如在第一种情况下那样突出(系数急剧下降为零)。第一种情境与第二种情境的系数平均比是6∶1。把集体独白排除出情境的各种不同的方法显示了自我中心言语下降中的明显的次序。但是在这一组实验里系数下降的基本趋势是明显的。
因此,我们能就这一问题重复一遍我们刚才所展开的有关第一组实验的推论。很明显,集体独白并不是偶然的和次要的现象,并不是自我中心言语的副现象,而是在机能上与之具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从我们与之争辩的假设的观点看这是离奇的。如果这一为自己的言语确实是由于儿童思维和言语的社会化不够充分而产生的话,排除集体应该给自我中心言语的表现提供广阔的天地和自由,并导致其系数的快速增长。但是这些材料不仅是离奇反常的,而且又是从我们所捍卫的假设中在逻辑上必然会得出的结论:如果自我中心言语的基础是为自己的言语和为他人的言语区分不够和分立不够充分的话,那必须预先假设,排除集体独白必然导致儿童自我中心言语系数的降低。事实完全证实了这个推测。
最终,在第三组实验中我们选择了自我中心言语的发音作为从基础实验转向专项实验时的可变数。在测量了在基本情境中的自我中心言语的系数之后儿童被转入另一个情境,在这个情境中发音的可能性受到阻碍或者被完全排除。儿童被安排在距离其他儿童很远的地方,而其他儿童也是稀疏地坐在大厅里,或者在进行实验的实验室的大墙外面安排乐队奏乐,或者发出能完全压倒别人甚至自己嗓音的噪音;以及最终有专门指令禁止儿童高声说话,要求他们只进行低声细语的交谈。在这些专项实验中我们重又观察到了与前两组实验中相同的具有惊人的规律性的东西:自我中心言语系数的曲线急剧下降。确实,在这组实验中系数的下降比在第二组实验中表现得较为复杂(在基本实验和专项实验中系数的比例是5.4∶1);用不同方法阻碍或者被排除发音所形成的次序比在第二组实验中表现得更为急剧。但是在排除发音时自我中心言语系数下降中反映出的这一基本规律在这些实验中确定无疑地表现出来。所以我们不能不从自我中心主义的假设的观点将这些材料看做奇谈怪论,看做这一年龄儿童的为自己的言语的本质,也不能不将这些材料看做对内部言语假设的直接证实,看做尚未掌握内部言语(本来意义上的内部言语)的儿童的为自己的言语的本质。
在所有这三组实验中我们始终追求同一个目标:我们将三个现象作为研究的基础,这三个现象都是在儿童表现出任何自我中心言语时产生的,它们是:理解错觉、集体独白和发音。这三个现象对自我中心言语和社会言语都是共同的。我们用实验比较了有和没有这些现象的情境,我们发现,消除这些使为自己的言语接近为他人的言语的这些要素,不可避免地导致自我中心言语的消亡。由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得出结论,儿童自我中心言语是在机能和结构方面分立出来的独特的言语形式,但是这种形式根据它的表现还未能最终脱离社会言语,它是始终在社会言语的深层发展和成熟的。
为了解释清楚我们所发展的假设的意义,我们举个想象出来的例子吧:我坐在桌边与坐在我背后的人交谈,自然这个人我是看不见的,在我的不知不觉中我的交谈者离开了房间;我还在继续说话,保持着他在听我说话并且理解我的错觉。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言语从外部看是自我中心言语,是自己和自己交谈的言语,是为自己的言语。但是在心理上,就其本质而言它当然是社会言语。我们来将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与这个例子作个比较。从皮亚杰的观点看,这儿的情况恰恰相反:在心理上、主观上,从儿童自己的观点看,他的言语是为自己的自我中心言语,是自己和自己说话,只是按照外部表现它是社会言语。它的社会性也像上述例子里我们的言语的自我中心性一样是错觉。从我们发展的假设的观点看这里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在心理上儿童的言语在机能和结构方面是自我中心言语,也就是独特的和独立的言语形式,但是并不彻底,因为它在其心理本质方面是主观性的,还未被认作为内部言语,还未为儿童从为他人的言语中分立出来;在客观方面这种言语具有区别于社会言语的机能,但仍不彻底,因为它只在使社会言语成为可能的情境里才能发挥作用。这样,从主观和客观方面这种言语是混合性的,是从为他人的言语向为自己的言语的过渡形式。而且(内部言语发展中的主要规律就在于此)为我的言语,内部言语之所以成为内部的,更多的是根据自己的机能和结构,也就是根据自己的心理本质,而不是根据自己的外部表现形式。
这样,我们就证实了我们上面所提出的观点,即研究自我中心言语,研究这一言语里表现出来的许多动态趋向,也就是增加一些、减弱另一些说明其机能和结构本质特点的趋向,这些研究是探讨内部言语心理本质的钥匙。现在我们可以转向叙述我们研究的主要结果和扼要地说明我们拟定的从思想到词语运动的三个层次中的第三个层次——内部言语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