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内部言语的定义和它与外部言语的对比问题上来了,这是我们在分析之前就做的工作。那时我们曾说过,内部言语是完全特别的机能,在一定的意义上是与外部言语对立的。我们并不同意某些人认为内部言语是外部言语的前身,是外部言语的内部方面的说法。如果外部言语是思想转变为词的过程,是思想的物质化和客观化,那么我们在这里观察到的是方向相反的过程,由外部走向内部的过程,言语转化为思想的过程。但言语即使在其内部形式中也不会消失。意识完全不会消失,也不会纯粹地溶解。内部言语毕竟还是语言,是与词联系的思想。但如果在外部言语里思想体现在词中,那么词在内部言语中便会在产生思想的同时死亡。内部言语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用纯意义所进行的思维,但正如诗人所说,我们“在天上很快便疲劳”。内部言语是动态的,不稳定的,流动的环节,它隐约地显现于我们所研究的较为确定的、稳固的言语思维的两个极端之间:也就是在思想和词之间。因此我们的分析只要再向内跨出一步并能获得有关言语思维的下一个且稳定的层次的最一般的概念时,就能搞清它的真正的意义和地位。

这个新的言语思维层次就是思想本身。我们分析的首要任务就是区别出这个层次,将它从日常所见到的统一体中切分出来。我们已经说过,任何思想总是竭力将某个东西与别的东西连接起来,都在运动,切分,扩展,确定一些事物间的关系,一句话,任何思想总是完成某个功能、工作,完成某个任务。思想的这种运动和进行与言语的展开并不直接相符。各个思想单元和各个言语单元不相符合和一致。两个过程可能显示统一,但却并不完全等同。复杂的转化、复杂的变化把它们相互联系起来,但并不像重叠的直线相互遮盖。当思想进行工作但结果不成功时,当思想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那样,不进入词中时,最容易确信这一点了。为清楚起见我们还是使用文学的例子,以格列布·乌斯宾斯基作品中一位主人公观察到的一个情境为例。一位请愿的农民代表由于找不到确切的词语以表达他的一个强烈思想,他沮丧万分,便求助于圣徒,祈求上帝赐予他概念,从而摆脱了痛苦的感觉。但是实际上这位可怜而又沮丧的人所感受的东西与诗人和思想家推敲词语时所经受的痛苦是没有什么差别的。他所说的话也是几乎相同的:

“我想对你,我的朋友这么说,丝毫不隐瞒,——是的,我们的弟兄说不出话来,我说的是,思想好像是有了,但就是说不上来,我们真是倒霉透了。”有时黑暗为短暂的光明时刻所取代,不幸的人思想豁然开窍,他也像诗人一样觉得“奥秘即将揭开”。他解释说:“如果我,比如说,进入黄土,因为我来自于黄土。如果我,比如说,是重返黄土,那又怎么向我收取土地赎金呢?”

“啊!”我们高兴地说。

“等等,这儿还应该有一个词……是的,先生们,多么应该有个……”

请愿代表站起来,站在房间中央,准备在手上再折曲一个手指。

“最主要的东西一点也没说出来呢。应该说为什么。比如说……”他突然停了下来,但很快又说:“谁赐予你灵魂?”

“上帝。”

“对,很好。现在请往这儿看……”

我们准备往他那儿看,但这位代表又讷讷起来了,他失去了先前的活力,用双手拍打自己的大腿,他几乎绝望地高叫:

“不,什么也办不成。总是不对头……咳,我的上帝啊!我要对你说点什么。应该从哪里说起。应该说魂灵。不,不。”

在这个事例里能清楚地看到划分思想和词语的界线,分隔思维与言语的界河是说话人所不可逾越的。如果思维能在结构和进行中与言语的结构和进行直接相符合,那么乌斯宾斯基所描述的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发生。但事实上思想有它自身的结构和进程,要由此转向言语的结构和进程,仅仅对上述事例中的主人公而言也不是极为困难的,舞台艺术家碰到隐藏在词语后面的思想这样的问题,大概比心理学家要早。尤其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中我们能找到这种再现喜剧中每一句话的潜台词的努力,也就是揭开隐藏在每句台词后面的思想和意愿的努力。我们再举个例子。恰茨基在和索菲娅的交谈中说:

“好吧!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在人世间他深感温暖。”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揭开了这句话的潜台词的思想是:“让我们结束这场谈话吧!”我们有同样理由认为这句话表达的是另一个思想:“我不想相信您,您是为了让我安心才说这些安慰话的。”或者同样地我们甚至还能提出这句话中表达的又一个思想:“难道您看不见,您在折磨我。我非常想相信您,这对我是最大的幸福,可我不能啊。”活生生的人讲的活生生的话总有它的潜台词,总有隐藏在潜台词后面的思想。在我们上面所引述的例子里我们曾努力说明心理上的主语和谓语与语法上的主语和谓语是不相一致的。在这些例子里我们中断了我们的分析,没有进行到底。同一个思想能用各种句子来表达,这就像同一个句子能表达各种不同的思想一样。句子的心理结构和语法结构不符合的现象首先是由这个句子所表达的思想决定的。对“表怎么停了”的回答是“它掉下来过”,在这一回答的背后可能有这么个思想:“它掉下来了,它坏了,这不是我的错。”但同一个思想也可以用别的句子来表达:“我没有动别人东西的习惯,我在这里擦灰尘。”如果思想是在于辩护,那它能够用其中的任何一个句子来表达。在这种情况下,意义完全不同的句子将能表达同一个思想。

这样我们就能够得出结论:思想和言语表达并不直接符合一致。思想并不像言语那样是由若干个别的词构成的。如果我想表达一个思想:我今天看到一个身着蓝色短衫、光着脚的男孩在街上跑。我并不单独地看见一个男孩,看到一件短衫,看到它是蓝色的,看到他不穿鞋子,看到他在跑。我是在一个统一的思想活动中同时看到这一切的,但在说话中我却将这一切切分为若干个别的词。思想总是某种统一的东西,它比单词的容量和时间都要大、要长。演说家常常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发展同一个思想。这个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决不是像他们言语发展那样逐渐地,一个一个单元地产生的。在思想里同时布景般存在的东西在言语里是逐渐地演替般展开的。思想可以与被词语雨水浸透的低垂的云层相比拟。因此由思想转向言语的过程是极为复杂的切分思想、用词重现思想的过程。正因为思想不仅与词不相符合,而且与表达思想的词的意义也不一致,所以由思想到词的道路是通过意义来完成的。在我们的言语里总是别有用意,有潜台词的。因为思想是不可能直接转化为词的,它总要求铺修复杂的道路,会对词的不完善深感不满,由于思想难以表达而抱怨不已:

心思如何表达自己,

别人如何理解你……

或者

啊,可以不用词而用心灵说话该多好!(https://www.daowen.com)

为了克服这些抱怨产生了融合词汇的尝试,创造了通过词的新意义由思想到词的新道路。赫列勃尼科夫将这一工作比作铺设由这一山谷到另一山谷的道路,他说过从莫斯科不经过纽约铺设直达线路至基辅,称自己为语言的道路工程师

试验正如我们上面所说的那样教导我们,思想并不表现在词中,而是在词中完成的。但思想有时也像乌斯宾斯基的主人公那样并不在词中完成。他知道他想要什么吗?他也像大家一样知道他要记住什么,虽然记忆未能成功。他开始想了吗?开始了,也像人们开始记忆一样。但是思想作为一个过程完成了吗?应当否定地回答这个问题。思想不仅在外部是通过符号来表达的,而且在内部是通过意义来表达的。全部问题在于意识不仅在实体上,而且在心理上是不可能直接交往的。它只能通过间接的、中介的途径达到。这个途径就是思想先是通过意义,而后通过词的内部中介。因此思想永远也不等于词的直接意义。意义中介思想是在它转向词语表达的途中,也就是说由思想到词的道路是间接的、内部中介的道路。

最终,我们在对言语思维内部层次的分析中还要跨出最后的、终结的一步。思想——这还不是这一全过程中的最后的一个环节,思想本身不是从其他思想中产生的,而是来自我们意识的动机领域,该领域包含着我们的欲望和需要、我们的兴趣和诱因、我们的激情和情绪。思想背后是情感和意志趋向。只有它才能解答思维分析中的最后一个“为什么”。如果我们在上文中曾将思想比作浸透词语雨水的云层,如果我们继续这一形象比较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将思想的动因比作驱动云层的风。只有当我们揭开别人的思想积极的、情感—意向内情时,我们才可能真正地和完全地理解别人的思想。对导致思想产生和引导思想进行的动机的揭示,可以用我们已经使用过的例子来说明,这个例子就是在对某个角色作舞台解释时揭示潜台词。在戏剧中主人公的每一句台词的背后有个意愿,就像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教导的那样这个意愿是要引导完成一定的意志任务。这里用舞台解释的方法复现的东西在活的语言里总是每个言语思维活动的开始阶段。

每一句话的后面都有意志任务。因此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随同剧本文本拟定了与每一句台词相应的意向。正是它启动了剧中人物的思想和语言。作为例子我们引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解释的恰斯基的若干台词和潜台词。

图示

在理解别人的话时单单理解词面意思而不理解谈伴的思想是不够的。但是理解谈伴的思想而不理解他的动机,不理解他表达思想的目的,也是一种不完全的理解。同样地在对任何话语作心理分析时我们只有揭开言语思维的这一最后的、最隐秘的内部层次,即它的动因,我们才算是做彻底了。

我们的分析在此就结束了。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一分析的结果使我们得到了什么。言语思维是作为复杂的、动态的整体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其中思想和词的关系表现为通过一系列内部层次的运动,表现为由一个层次向另一个层次的转化。我们的分析是从最外部的层次过渡到最内部的层次。在言语思维的生动戏剧中这一运动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从产生任何一个思想的动机到思想本身的形成,到以间接的方式用内部词语表达出来,然后用外部词语的意义表达出来,最终用词语表达出来。但是如果认为事实上只存在从思想到词这样一条惟一的途径那就错了。相反,用我们有关这问题现有的几乎全部知识能计算出来的各种正向和反向运动,从一些层次到另一些层次的正向和反向过渡,可能是多种多样的。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大致知道了,无论是正向还是逆向运动,在这个复杂的途径的任何一个点上中止的运动都是可能的:从动因经由思想到内部言语;从内部言语到思想;从内部言语到外部言语等都是可能的。我们的任务并不是要研究实际上沿着从思想到词这条基本路线完成的各种各样的运动。我们感兴趣仅仅是一点——也是最主要的和基本的一点:揭示思想和词之间关系说明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是从思想到词的过程,是思想在词中的完成和体现。

我们研究走的始终是一条非同一般的道路。在思维和言语问题上我们曾力图研究它隐秘的、直接观察所洞察不到的内在方面。我们曾努力对词义进行分析,词义对心理学是月亮的未被研究透彻的陌生的另一个面。言语的意义和一切内在方面是面向内部、面向个人的,而不是面向外部的,直至最近它对心理学仍然是一片陌生的、未经考察研究的土地。以前主要是研究了言语的有声方面,这是言语面向我们的部分,所以思想和词的关系在以前的种种解释中被理解为永恒的、牢固的、一劳永逸地确立的事物关系,而不是内部的、动态的、多变动的过程关系。我们的研究得出的主要总结可以表达成这样的原理、即以前被认为是静止地、划一地联系的过程,事实上却是动态联系的过程。以前认为是结构简单的东西,根据我们的研究却是复杂的。我们为区别言语的外部方面和意思方面,也就是区别词和思想所作的努力,除了力图在较为复杂的形式中,较为细微的联系中提出实际上是言语思维的统一体之外,别无所求。研究表明这个统一体的复杂结构,言语思维各个层次间的复杂的动态联系和转化只能在发展中产生。意义脱离声音,词脱离物品,思维脱离词是概念发展历史中的必要阶段。

我们无意于彻底研究和阐明言语思维的结构和动态的全部复杂性。我们只是想提出有关这个变化多端的结构的极大复杂性的初步观念,而且是基于用实验而获得和确定的事实以及对这些事实进行的理论分析和概括的观念。现在我们只要简要地总结对思想和词之间关系的一般理解,这种理解是我们的研究结果。

联想心理学将思想和词之间的关系设想为外部的,通过重复的途径形成的两种现象的联系。这种联系原则上完全类同于同时记诵的两个无意义的音节之间的联想联系。结构心理学用思想和词之间结构联系的观念来代替这个概念,但是坚持有关这个结构联系的非特殊性的假设,将这种联系与产生在两个物体之间的任何结构联系(比如在黑猩猩实验中棒头与香蕉之间的结构联系)等同看待。那些试图对这个问题作出不同解决的理论都围绕这两种对立的学说两极化。一个极是对思维和言语的纯行为主义的理解,它表现在这样的公式中:思想是减去声音的言语。另一个极就是由符兹堡学派的代表如柏格森所发展的极端的唯心主义学说,认为思想与词不相关,是完全独立的,也认为词导致思想的歪曲。“说出来的思想是谎言。”狄切夫的这一句诗可以用来作为表达这些观点的实质的公式。由此心理学家便竭力将意识和现实公开,用柏格森的话说,打破语言框架,抓住我们的处于自然状态中的概念,也就是意识感受这些概念所处的状态中的、不受空间限制和控制的自由的概念。所有这些理论都暴露了所有有关思维和言语理论本质上的共同点:最严重的和根本的反历史主义。它们都在纯粹的自然论和唯灵论的两极之间摇摆不定。它们都是在思维和言语历史之外探讨思维和言语。

可是只有历史心理学,只有内部言语的历史观点才能使我们正确地理解这一最为复杂的和最为重大的问题。在我们的研究里我们努力走的就是这条道路。我们获得的结论可以用几句话来表达。我们发现思想和词之间的关系是在词中产生思想的生动过程。丧失思想的词首先是死词。正如诗人所说:

就像空洞荒芜的蜂房里的蜜蜂,

死词散发出使人恶心的气息。

但是不体现在词中的思想依然是个阴暗的角落,就像另一位诗人所说的,仍然是“雾、声音和空洞”。黑格尔将词看成被思想赋于生命的现实。这个现实对我们的思想是绝对必要的。

但是思想与词的联系不是与生俱来的、一劳永逸地形成的联系。它是在发展中产生的,而且自己也在发展。“先有词”。对这些福音书中的话歌德是用浮士德的话来回答:“先有事”。歌德希望以此贬低词的作用。但是古茨曼指出,如果甚至连歌德在内也不能很高评价有声的词,如果连他在内也只能把《圣经》的诗句译成“先有事”,那么从发展史的观点看在读“先有事”时可以换个重音,把重音放在“先”上。他想以此说明,他认为与动作的最高表现相比较,词是人类发展的最高阶段。古茨曼当然是正确的:先有事,而不是先有词。词是终结,而不是发展的开始。词是事的圆满终结。

在结束我们的研究时我们不能不说说今后展开的前景。我们的研究使我们直接面对另一个比思维问题更宽阔、更深刻、更宏大的问题,即意识问题。正如上面所说明的那样,我们的研究先要注重词的一个方面,它就像月亮的另一面一样对实验心理学是一片陌生而奥秘的土地。我们曾努力研究词与物品、与现实的关系。我们曾竭力通过实验去研究从感觉到思维的辩证过渡,表明现实在思维中和在感觉中得到的反映是不同的,词的主要特点是概括地反映现实。但同时我们也触及了词的本质中的另一个方面,它的意义超出了思维范围,它只能在更为一般的问题——词和意识问题的范围内才能进行充分的研究。如果感觉的和思维的意识拥有种种反映现实的方法,那么它们也就是不同的意识类型了。因此思维和言语是理解人类意识本质的钥匙。如果“言语也像意识那样古老”,如果“语言是实际的、为他人而存在的,所以也是为我自己而存在的意识”,如果“诅咒物质,诅咒空气的流动层从一开始便笼罩着纯洁的意识”,那么很显然并不是一个思想,而是整个意识在自己的发展中与词的发展相联系。实际研究的每一步都表明,词在整个意识中,而不是在它的个别一些功能中起中心的作用。根据费尔巴哈的说法,词就是意识中对一个人绝对不可能的,对两个人才可能的东西。它是人类意识历史本质的最直接的表现。

意识反映在词中就像太阳反映在一小滴水中一样。词与意识的关系就像小世界与大世界,像活的细胞与整个机体,像原子与宇宙的关系一样。它是意识的小世界。理解了的词是人类意识的小宇宙。

〔1〕沙勃隆意为死板公式。

〔2〕从上下文明确可见,作者使用形象的语言“言语化为思想”,其所指的是思维动作中言语过程的质的变化,并非词语的根本消失。——俄文版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