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们曾经用实验证实的方法来研究内部言语的心理本质使我们确信,不应把内部言语看做减去符号的言语,而是看做在结构上和发挥机能作用的方法上完全独特的。特别的言语机能,正是由于它在组织上和外部言语完全不同,与外部言语处于从一个层次转向另一个层次的不可分割的、动态的统一之中。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内部言语特点是它的完全特别的句法。研究儿童自我中心言语中内部言语的句法,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特点,这个特点显示了无可怀疑的随着自我中心言语发展而快速增长的动态趋向。这个特点就是与外部言语相比,内部言语表面上的不连贯性、片断性、简短性。

实质上,这个观察并不是新东西。所有像沃森这样甚至从行为主义观点认真研究内部言语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个特点,将它看做内部言语固有的中心特点。只有那些将内部言语归结为外部言语在记忆形象中的复现的作者,才将内部言语看做外部言语的镜象反映。但是,就我们所知,除了对这个特点作记述性的和确定事实性的研究之外任何人也未前进一步。更有甚者,任何人也未对内部言语的这一重要现象作过描述性的分析,所以一系列应该作内部切分的现象是混合成一堆,混合成杂乱无章的缠结,这是由于这些多种多样的现象在其外部表现中都具体表现在内部言语的不连贯性和片断性上。

我们作了努力,沿着发生的道路,首先切分表明内部言语本质的纷繁杂乱的现象缠结,其次是说明其原因和作出解释。根据获取动作反应时见到的短路现象,沃森认为,在作无声言语和思维时无疑也产生同样的现象。即使我们能够揭开一切隐秘的过程,将它们录在灵敏的磁带上或者录在录音器的圆筒上,但终于还会有这么多省略、短路、简化,如果不从它们的起始点到最后阶段对它们的形成进行跟踪观察,它们是难以识别的。它们在起始点时性质上是完善的、社会性的,可到最后阶段时它们将是为个人,而不是为社会的适应服务的。这样,内部言语,即使我们能够将它录在录音器材上,与外部言语相比也还是简略的、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不可识别的和不可理解的。

在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里也能观察到完全类似的现象,只是小有差别:它日益上升,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自我中心言语接近于内部言语的程度加深,在临近学龄期达到了最大限度。对它增长动态的研究使我们毫不怀疑,如果继续这条曲线,那它必然导致我们对内部言语根本不理解,导致间断性和省略性。但研究自我中心言语的好处就在于,我们可以一步一步地跟踪观察,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阶段这些内部言语的特点是怎样产生的。正如皮亚杰所发现的那样,如果不了解自我中心言语产生的情境,它也是不可理解的,与外部言语相比,它是断断续续的、简略的。

对自我中心言语的这些特点的增长所作的一步一步的观察和研究,使我们能切分和解释这些神秘的特性。发生研究直接和清楚地表明,这个省略的特性是怎样和由什么产生的,这个特性我们是作为第一个独立现象予以关注的。我们能够以普遍规律的形式说,自我中心言语随着其发展程度显示的不是省略和删节词语的简单趋向,不是简单地向电报风格的过渡,而是独特的删节词句的趋向,这种删节的方向是保留谓语及其从属部分,省略主语及其修饰语。这个内部言语句法的谓语化趋向在我们的所有实验中都表现出来,而且几乎毫无例外,具有严格的准确性和规律性。所以我们采用增补法时应该最大限度地设想纯正和绝对的谓语性是内部言语的主要句法形式。

为了弄清楚所有特点中的这一原初特点,必须将它与在一定的情境里在外部言语中产生的类似景象相比较。我们的观察表明,单纯的谓语性只有在两种情境下才能在外部言语里出现:或者在回答情境里,或者是所说判断的主语为交谈者所熟悉的情境里。谁也不会用展开的完全句“不,我不要一杯茶”来回答“你要杯茶吗”的问题。回答将是纯粹谓语性的“不”。其中将只包含一个谓语。显然,这样单纯的谓语性句子只有因为主语——句中所说事物,为交谈者所理解时才是可能的。同样地,在回答“你兄弟已经读完了这本书吗”的问题时,从来也不会说“是的,我兄弟已经读完了这本书”,对此只会有纯谓语性的回答“是的”或者“读完了”。

在第二个情况下,也就是在所陈述的判断的主谓语预先已为交谈者所熟悉的情境里,也有完全类似的状况。假设有几个人在电车站等车去某个地方。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在见到驶近的电车时都不会用展开的形式说“我们等待的开到某处去的Б路电车来了”,而只将话缩减到一个谓语“来了”,或者“Б路”。显然,在这一情况下纯谓语性的句子在话的语言中的出现,是因为主语及其从属语可从交谈者所处的情境中直接知道。类似的谓语性的判断为滑稽可笑的误解及种种张冠李戴现象提供了理由。这是因为听话人不是将所说的谓语与说话人所指的主语关联起来,而是将它与他自己思想中主语关联起来了。在这两种情况下单纯的谓语性,是在所述判断的主语包含在交谈者的思想里的时候才产生的。如果他们的思想相一致,两人想到一块,那么单单使用谓语便能达成完全的相互理解。如果在他们思想里谓语与不同的主语关联,那就不可避免会产生不理解。

我们在托尔斯泰的小说里找到这种外部言语删节和只用谓语来表达的鲜明例子,托尔斯泰不止一次运用理解心理学。“谁也没有听清楚他(正在咽气的尼古拉·列文)说了什么,只有基蒂一人懂了。她是因为不间断地观察思考他需要什么,才懂了的。”我们可以说,在她的注意观察临终者思想的脑海里有无人能理解的他的词语——主语。基蒂和列文用词的第一个字母所作的解释是最好的例子。“我早就想问您一件事。”——“请问吧!”——“请看,”——他说,并且写了К、В、М、О:Э、Н、М、Б、З、Л、Э、Н、И、Т等开头字母。这些字母表示:“当您回答我:这是不可能的,这是否表示永远或仅仅是当时。”她是不可能理解这个复杂句的。“我懂了,”她红着脸说,“这是什么字?”他指着表示永远也不的H问道。她说,“这字表示‘永不’,但这不是真的。他很快擦掉了写下的字母,递给她一支粉笔并站了起来。她写下了“Т、Я、Н、М、И、О”。他突然精神起来了:他懂了。这表示:“那时我不能作别的回答。”她再写了几个开头字母“Ч、В、М、З、И、П、Ч、Б”。这表示:“为了使您忘却和原谅过去的事情。”他用紧张和颤抖的手指拿起粉笔折断了它,写了下面这句话的每一个词的第一个字母:“我没有什么要忘却和原谅的,我从未停止过爱您。”——“我懂了,”她轻声地说。他坐了起来,写了一个长句。她都懂了,她没有问他是不是这样,便拿起粉笔,立刻写了回答。他很久未能弄懂她写的东西,不时地看她的眼睛。幸福令他神智迷糊了。他怎么也不能弄懂她写的那些东西,但在她那双美丽动人的、闪烁着幸福的眼睛里他理解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他写了三个字母。但他还未写完,她就知道写的是什么了,她帮他写完这句话,并且写了答案:是的。在他们的交谈中一切都说了。说了她爱他,说了她将告诉她的父母,也说了他明天早晨要来。”(《安娜·卡列尼娜》,第四章,第八节)。

这个例子有十分特别的心理意义,因为这个例子,也像列文和基蒂表达爱情的情节一样,取自托尔斯泰自传。他自己正是这样向自己未来的夫人C.A.贝尔斯表明爱情的。这个例子,也像前面的例子一样,对于我们感兴趣的对一切内部言语很重要的现象——它的缩略问题,具有极其密切的关系。在交谈者的思想相同、他们的意识方向一致时,言语刺激的作用缩小到最小限度。但同时理解却正确无误。托尔斯泰在另一部作品里注意到,在处于重大心理接触的人们中间借助缩略的言语,只要只言片语便能理解这种情况并不是什么例外,而是规律。“列文现在已经习惯于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思想,并不极力用精确的词语来表达它,他知道,他妻子在像现在这样的爱情时刻会从他的暗示懂得他想说些什么,而她确实是理解了他。”(https://www.daowen.com)

雅库宾斯基在对对话中一系列类似的省略词句进行了研究后得出结论,在了解所谈的事情的条件下用暗示表达,用猜想理解,交谈者统觉事物的一定的共同性,在语言交流时起巨大的作用。波里万诺夫就这一问题说:“事实上,我们所说的一切,都需要理解所谈事物的人听。如果我们希望表达的一切包含在所使用词语的正式意义中,那么我们为了表达每一个思想所用的词语要比实际所用的词语多得多。我们说话只用必要的提示。”雅库宾斯基认为,在这些省略的情况下主要的问题是言语的句法结构的独特性,以及与推论性的谈话相比较客观上的简洁性。雅库宾斯基是完全正确的。句法的简化、句法切分的压缩,浓缩地表达思想,明显地减少词语——这一切都表明谓语化倾向的特点,这种谓语化在一定的情境里表现在外部言语里。我们上面提到的不理解的可笑事例是简化句法条件下这类理解的完全对立的现象。一首有关两个相互不能交流思想的聋子交谈的讽刺诗是这类可笑事例的范例

聋子叫聋子到聋子法官那里去打官司。

聋子喊叫:我的牛被他害死了。

天哪,另一个聋子高叫着回答:

这块荒地早为我已故祖父所有。

法官判决:你们弟兄俩为什么要争吵。

你俩谁都无罪,有罪的是那姑娘。

如果比较这两个极端的事例(基蒂和列文的彼此表白和聋子法庭),我们找到了两个极,而我们感兴趣的外部言语的删节现象就在这两个极之间转动。在两个交谈者的思想里有共同的主语的条件下,理解完全是靠极其简化的句法和最大限度的删节的言语实现的。否则即使使用展开的言语也根本达不到理解。有时不仅两个聋子不能沟通思想,就是两个正常人往往由于对词义的理解不一致或者处于对立观点也难以达成理解。正如托尔斯泰所说的那样,一切独特地、孤单地思考的人们都向往理解别人的思想,又特别偏爱自己的思想。相反地,相互接触的人们从只言片语便可能达到理解,这种理解托尔斯泰称为简洁的、明白的、几乎无词语的最复杂思想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