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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用这些例子研究了外部言语中的删节现象之后,我们能更充实地重新回来探讨内部言语中这一使我们感兴趣的现象。正像我们已经多次地说过的那样,在这里这个现象不仅在一些特殊的情境里表现出来,而且只要在内部言语发挥机能作用时,这种现象便会出现。如果我们在这个方面将外部言语与书卷语和将外部言语与内部言语进行比较,我们便能彻底明白这个现象的意义。
波里万诺夫说,如果我们希望表达中的一切包含在所使用词语的正式意义中,那么我们为了表达每一个思想所用的词语要比实际所用的词语多得多。书卷语中的情况就是这样。它比口语在更大程度上用词语的正式意义表达思想。书卷语是没有交谈者的言语。因此它便是最大限度展开的言语,其中句法切分达到最大限度。由于交谈者的隔绝极少可能从只言片语便达成理解和使用谓语性的判断。在书卷语中交谈者处于不同的情境,这也就排除了它们思想里具有共同主语的可能性。因此书卷语在这方面较之口语是最大限度展开的、句法复杂的语言形式,在这一语言形式里为表达每一个思想我们应该使用比口语里要多得多的词语。正如汤普森所说的那样,在书面叙述里通常使用的词、成语和结构,在口语中显得很不自然。格里鲍耶陀夫的“说话像写文章”指的是口语中使用冗长的、句法结构和切分复杂的书卷语的笑话。
最近在语言学里把语言的功能多样性问题提到了一个重要地位。语言,甚至从语言学家的观点看,原本就不是言语活动的单一形式,而是多种言语机能的总和。从功能的观点,从语言表达的条件和目的的观点来研究语言,成了研究人员注意的中心。洪堡早就清楚地意识到语言的多功能现象,比如诗歌和散文的语言,它们在方向和手段上各不相同,永远也不会融合,因为诗歌和音乐不可分割,而散文则完全与语言相结合。根据洪堡的意见,散文的特点是散文中语言在言语里有自己的优势,但它使这些优势服从于占主导地位的目的;散文中通过句子的从属和连接与思想发展相应的韵律和谐的逻辑以完全独特的方式发展。在和谐的韵律中散文语言是由其自身的目的调节的。两种语言形式在词语的选择上,在联词成文时,语法形式和句法手段的使用上都各有特点。
因此,洪堡的思想就在于,功能使命不同的语言形式各有其自己的特别的词汇、自己的语法和自己的句法。这是最最重要的思想。虽然无论是洪堡本人,还是吸取和发展了他的思想的波捷布尼亚,都未能充分地评价这一观点的全部原则意义,也未能在区分诗歌和散文之后再继续前进,在散文里也只是区别教养水平高的、思想丰富的谈话和日常的或者平淡的闲话,这种闲话仅仅是告知一些并不激发思想和感受的事情,而且他们的思想被语言学家彻底遗忘,只是在最近才旧话重提。事实上这一思想不仅对语言学,而且对语言心理学都具有极其巨大的意义。正如雅库宾斯基所说的那样,在这方面的问题的提法本身对语言学来说是陌生的,而且普通语言学的文章也并不涉及这一问题。语言心理学也和语言学一样在走自己的独立的道路,它使我们面临区分语言的功能多样性的任务。尤其是切实可靠地区分对话和独白形式的语言,对语言心理学和语言学都同样具有头等重要意义。我们将口语与书卷语和内部言语进行了比较,后者在大部分情况下是独白形式的言语。
对话总是要求交谈者熟悉事情的实质,只有熟悉事情实质才有可能在口语中作一系列的省略,在一定的情境里作纯谓语性的判断。对话总是要求对话者使用视觉、表情、手势和对语调的语感。二者加在一起便能使交谈者从只言片语理解对方,用暗示、提示交流思想。上面我们已举过此类例子。只有在口语中才可能有塔尔德所谓的那种仅仅对相互投视的目光作补充的交谈。由于我们上面已经谈过口语的省略倾向,我们现在只谈言语的音响方面。我们先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摘记里引述一个典型的例子。它会说明语调是多么有助于对词义理解的细微区别。
陀斯妥耶夫斯基曾说到过醉汉的语言,这种语言是由一个简直不能算做词的名词构成的。“一个星期日的夜晚我碰巧和6个喝醉了的工匠走了大约15步路。我突然确信,可以用一个名词而且是极其简单的名词表达一切思想、感受,甚至完整深刻的判断。有一个青年尖声有力地说出了这个名词,用来表达对有关他们以前曾谈到过的什么事的最蔑视的否定。另一个人回答时重复了这个词,但语调已完全不同,意思也就两样,对前面那个小伙子作出的否定的正确性表示十分怀疑。第三个人则对第一个人所说的火冒三丈,激烈、激动地参加交流,高声地叫出了同一个词,但已经是骂娘了。第二个人又说话了,他对第三个人很恼火,认为他欺侮人,就不让他讲下去,意思是说:‘你这家伙搀和进来干啥,我们在心平气和谈话,你冒出来就骂人。’这个意思他是用同一个词,用一个珍贵的词,一个物品的极其简短的名称说出来的,只是做一点小动作:举起手,一把抓住第三个青年的肩膀。突然间,第四个青年,也是这帮子人中最年轻的、至今沉默不语的人,他突然找到了解决争端的办法,他兴高采烈地举起一只手,叫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吗?没有,根本就没有找到,他只是重复了同一个不能算做词的名词,仅仅一个词,一个单词,只是兴奋热烈的叫声,而且显得过于强烈,因为第六个,阴沉的,也是最年长的青年对此并不欢迎,他一眨眼制止了青年的欢乐,用低沉而训导的声音,重复同一个在女性面前不便启齿的词,这词清楚明白地表示‘吼什么’。他们就这样未说任何一个别的词,只是连续6次重复了他们喜爱的一个词,他们便相互理解了。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事实。”
在这个经典形式中我们发现了作为口语省略趋向基础的又一源泉。我们是在谈伴的相互理解中发现第一个源泉的,谈伴们事先便熟悉了谈话的主语或主题。这里的情况有所不同。正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那样,可以用一个词表达一切思想、感受,甚至完整深刻的见解。只有语调能表达说话人内部心理的上下文,也只有在上下文里才可能理解词的意思。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听到的谈话中这个上下文的意思第一次包含在轻蔑的否定之中,另一次是在疑问之中,第三次则在愤怒之中……很明显,当思想内容可以用音调表达时,言语才能显示出最明显的省略倾向,整个谈话才能用一个词来进行。
很明显,促使口语省略的两个要素——熟悉主语和直接用音调表达思想,被书卷语完全排除。正因为如此表达同一个思想书卷语中所用的词必须比口语多得多。因此,书卷语是言语的用词最多的、最精确的和展开的形式。在书卷语里必须要用不少词语来表达口语中靠音调和由情境直接感受的东西。谢尔巴指出,对话对口语来说是最自然的形式。他认为,独白在很大程度上是人为的语言形式,语言只有在对话中才显示其真正的存在。确实,从心理学方面看对话言语是言语的原初形式。雅库宾斯基表示了同样的思想,他说,对话,无疑是文化现象,但较之独白,在更大程度上它同时也是自然现象。独白的发展迟于对话,是更为复杂的高级的言语形式。但现在我们感兴趣的是比较这两个形式的一个方面:言语的省略趋向和直至纯谓语判断的简化趋向。
口语高速度并不是促进体现复杂意志行动的言语活动的要素,因为这要求周密思考、动机斗争和选择等;相反地,口语的高速度更主要的是要求它作为简单的意志行动,而且要具有习惯成分。对对话来说后者被确认为简单的注视。事实上,与独白(特别是书面独白)不同,用对话交流就是即兴地,甚至是很随便地表达意见。对话——是由问答语句构成的言语,是一系列反应。而书卷语,正像上面所见到的那样,一开始便是与意识和意向相联系的。因此对话几乎总存在语不尽意和表达不完全的可能性,也存在无须动用独白式言语中表达思维复合体所需要使用的那些词语的可能性。对话的结构简单,相比之下独白则有一定的结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能引导言语事实进入明亮的意识范围,注意也更容易集中在这些言语事实上。在这里言语关系成了意识中出现的关于这些关系的感受的决定者和源泉。
不言而喻,书卷语在这一情况下与口语是完全相反的。书卷语中没有两个谈伴预先都熟悉的情境,也没有生动的语音语调、脸部表情和手势。因此,这预先就排除了我们有关口语所谈到的任何删节的可能性。这里的理解是借助词及词组来完成的。书卷语有助于复杂的言语活动的进行。书卷语被认定为复杂的。草稿的使用也正基于这一点。从草稿到清稿的道路是复杂活动的道路,即使不用草稿,书卷语中的思考因素也仍然是很强烈的。我们经常先是自言自语,然后才写下来;这也就是思想草稿。这个书卷语和思想草稿也正是我们在上一章里力图表明的内部言语。这种言语不仅在书写时,而且在口语中也起内部草稿的作用。因此我们现在应该在我们感兴趣的删节趋向方面将口语和书卷语与内部言语进行比较。
我们发现,口语中删节趋向与判断的单纯谓语化趋向是在两种情况下产生的:一是所谈情境谈伴双方都熟悉,二是说话人用语调表达所要说出的心理上下文。这两种情况在书卷语中是完全没有的。因此书卷语并不显示谓语化趋向,它是最展开的言语形式。但是在这方面内部言语的情形又是怎样呢?我们之所以如此详细地研究了口语中的这一谓语化趋向,是因为对这些现象的分析能使我们十分清楚地表达一个最模糊的、最混乱和最复杂的原理,这一原理是我们研究内部言语的结果,它对一切与之相联系的问题有中心意义,这就是内部言语的谓语化原理。如果说口语中有时产生谓语化趋向(在某些情况下相当经常和有规律)如果说书卷语中从不产生谓语化趋向,那么在内部言语里则是无时无刻不产生谓语化趋向了。谓语化是内部言语的主要的和惟一的形式,从心理观点看,它完全由谓语组成,而且我们见到的并不是什么相对地删减主语保留谓语,而是绝对的谓语化。对书卷语而言,展开的主语和谓语是它的规律,而内部言语的规律却是省略主语,完全由谓语组成。
内部言语的这一完全的、绝对的、始终见到的、通常是纯粹的谓语化,其基础是什么呢?最初我们通过实验确定它是事实。但我们的任务是要总结、理解和解释这个事实。我们只是观察了这一纯粹谓语化的动态增长,从最早的形式观察到最终形式,并且在理论分析中将这一动态与书卷语和口语中的删节趋向以及内部言语中的同一趋向作了对比之后,我们做到了这一点。
我们将从第二途径开始,也就是从内部言语与书卷语和口语的对比开始,而且这一途径我们已走到尽头,为最终明确与澄清思想一切均已准备就绪。一切问题在于,那些在口语中有时制造判断的单纯谓语化可能性的情况,那些书卷语中完全没有的情况,正是内部言语永恒的、始终如一的和不可分离的同伴。因此,正如实验所表明的那样,在内部言语中必然应该出现同样的谓语化趋向必然作为永恒的现象出现,而且其形式是最纯粹的和绝对的。因此,如果书卷语在最大限度地展开的意义上,在完全缺乏那些引起在口语中省略主语的情况方面与口语是完全相反的话,内部言语同样也与口语完全相反的,只是比例相反,因为在内部言语中占主导地位的是绝对的和永恒的谓语性。这样口语占据了书卷语与内部言语之间的中间位置。
让我们来仔细看看这些促进删节的情况对内部言语的关系吧!首先我们要再一次提醒大家,省略和删节是在所谈判断的主语预先为谈伴双方都熟悉的条件下产生的。但是这种情形对内部言语来说则是绝对的和永恒的规律。我们总是知道我们的内部言语要说的是什么。我们总是掌握自己的内部情境。我们总是熟悉自己的内部对话的主题。我们知道我们在想些什么。我们内部判断的主语始终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主语总是不言而喻的。皮亚杰也曾指出过,我们总容易轻信自己,因此只有在我们的思想和别人的思想发生冲突时才需要说明和证实自己的思想。我们同样也可以说,我们特别容易从提示,从只字片语理解我们自己。在自言自语的言语中我们经常处于在口语对话中所产生的情境里,这更多地是作为例外,而不是作为规律,我们在上面已经举了这方面的例子。如果重提这些例子,可以说,内部言语通常总是产生于这样的情境中:在电车站说话人用一个简短谓语:“Б”说出完整的判断。因为我们总是知道我们的期待和打算。我们自己对自己从来也没有必要使用展开的表达:“我们所等待的驶往某处的Б路电车来了”。这里一个谓语是必要的和足够的了。主语则始终留在心里,就像小学生在做加法时将超过10的余数记在心里一样。
情况还不仅如此,我们在自己的内部言语里,也像列文在与他的妻子的谈话中一样,总是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思想,而不去有劳自己选择精确的词语来表达它。谈伴双方在心理上的接近,正如上面所表明的那样,建立了谈话者的统觉共同性,这本身对暗示的理解,对言语的删节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但在内部言语里的自我交谈中的这一统觉共同性则是全部的、完整的和绝对的,因此在内部言语里,精练地、几乎无需言辞就明白地表达最复杂的思想成为一种规律。托尔斯泰就曾经将之作为口语中罕见的例外,这种情况只有在谈话者之间存在极其深刻、亲密的内部关系时才可能发生。在内部言语里我们从来无须称谓所谈事物,也就是无须说出主语。我们总只限于说出关于主语的事情,也就是只要说出谓语就行。但这就导致了纯谓语化在内部言语中占主导地位。
对口语中类似趋向的分析使我们得出两个结论。它表明,第一,口语中谓语化趋向产生的条件一是判断的主语预先是谈伴所熟悉的,二是交谈者总是具有某种程度的统觉共同性。但这二者均以完全、绝对的形式达到了极点,始终存在于内部言语中。就这一点便足以使我们明白,为什么在内部言语里应该显出纯粹谓语化的主导地位。正如我们已经见到的那样,这些情况导致了口语中句法的简化,导致了句法切分达到最小限度,一般又导致了独特的句法结构。但是在这些情况下在口语中出现的作为或多或少模糊趋向的东西,在内部言语里却以绝对的形式充分地表现出来,而且作为最大限度的句法简化,作为思想的绝对浓缩,作为全新的句法结构而达到了极点,而这种句法结构,严格地讲,就是完全取消口语句法,就是句子纯粹的谓语化结构。
我们的分析使我们又得到另一个结论:它表明,第二,言语的机能变化必然导致它的结构变化。同样地,在口语中由于言语的机能特点的影响而微弱地表现出来的结构变化趋向,在内部言语里以绝对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达到了极点。内部言语的机能,正像我们在发生研究和实验研究中所确定的那样,总是坚定不移地、系统地导致自我中心言语,开始只是在机能方面有别于社会言语,然后,逐渐地,随着这一机能分化的增长,结构也发生改变,最终完全取消了口语的句法。(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我们从比较内部言语与口语转为对内部言语的结构特性进行直接研究,我们便能一步一步地透彻考察谓语化的增长进程。最初自我中心言语在结构方面与社会言语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但是随着自己的发展和作为独立自主的语言形式在机能上分离出来的程度的加深,自我中心言语显示了越来越大的删节趋向、句法切分减弱趋向和浓缩趋向。及至其消亡和向内部言语转化时,它已经产生不连贯言语的印象,因为它已经几乎完完全全地服从于纯谓语化句法。实验时所作的观察每次都表明,这个新的内部言语句法是如何产生的,它的根源是什么。儿童所说的是有关他此时此刻在忙什么,现在在做什么,什么东西在他眼面前。因此他越来越多地删节,省略,浓缩主语及其附加说明语。并且越来越多地减少自己的言语直到只有一个谓语。我们根据这些试验结果确定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规律:自我中心言语在机能意义中表现越强,其句法特性在简化和谓语化方面也显示得更加鲜明。如果我们在实验中把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这时它作为一种特殊的内部言语,作为在遇到由实验引起的障碍和困难时的思考手段)与在这些机能之外表现出的自我中心言语作比较,就可以毫无疑问地确定:内部言语的智力机能表现得越强烈,它的句法结构的特点就越鲜明。
但是内部言语的这种谓语化特性远不能完全包括它与口语比较在删节中从外部表现出来的种种现象的总和。当我们试图分析这个复杂现象时,我们知道,在这一现象背后隐藏着一系列内部言语的结构特性。我们只对其中最主要的特性进行一些探讨。首先应该提到的是言语的语音因素成分的弱化。在口语简化倾向的某些事例中我们已经接触过这些现象。基蒂和列文的解释与表白,用词首字母进行的漫长的交谈,整句意思的猜想已经能使我们得出结论,在意识同向的条件下言语刺激的作用缩减到最小限度(仅用词首字母),而理解却是正确无误的。但这种言语刺激作用缩减到最小限度的情况仍然达到了极限,这种现象也只有在内部言语的绝对形式里才能观察到,因为意识同向性在这里达到了自己的最高点。实际上在内部言语里始终存在着口语里罕见的、令人惊异的例外情境。在内部言语里我们始终处于基蒂和列文谈话的情境里。因此在内部言语里我们总是玩一位老公爵所称谓的猜句游戏(也就是根据一个句子各个词的词首字母猜想该句的意思)。在勒梅脱尔对内部言语研究中我们发现与这一谈话的令人惊讶的类同现象。勒梅脱尔所研究的一位12岁少年在考虑以l m d l S s b一系列字母形式出现的句子:“Les montagnes de la Suisse sont belles”(在它后面隐约可见山岳轮廓的线条)。我们在内部言语形成的最初时刻发现的情况与基蒂和列文的谈话中产生的情况相似,即言语删节,把语音缩减到词首字母。在内部言语里我们从不需要将词全部说出。我们根据心意便能理解我们要说的词。我们对比了这两个例子,但并不想以此说明,词在内部言语里总是为词首字母所替代,言语总是依靠这两种情境里相同的机制而展开的。我们注意到的是更为共同一点的东西。我们只是想指出,像在基蒂和列文的谈话中所发生的现象那样,即在意识同向的条件下在口语里言语刺激的作用缩减到最小限度那样,在内部言语里语音的弱化和消失是普遍的规律,它是永恒的和不变的现象。内部言语几乎是真正意义的无词言语。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的一些例子的相符才是值得注意的。在一定的、极罕见的情境里口语和内部言语都将词语缩减到词首字母,以及二者有时都可能有完全相同机制的事实更加使我们确信,在我们所对比的口语和内部言语里存在内在的亲缘关系。
接着,在内部言语较之口语的总的删节特性之后揭开了对理解整个这一现象的心理本质同样具有重大意义的现象。迄今为止我们将言语表象的谓语化和语音的弱化看做内部言语删节产生的两个源泉。但仅仅这两个现象便指明了,在内部言语里我们碰到的是与口语里完全不同的语音和词义关系。言语的表象,言语的句法和语音缩减到最小限度,达到了最大限度的简化和浓缩。词义跃居首要地位。内部言语使用的是言语的语义并非语音。词义对词音的这种相对独立性在内部言语里特别明显和突出。但是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我们应该更仔细地研究我们感兴趣的删节的第三个源泉,而删节,正如已经讲过的那样,是许多相互联系,但又是各自独立和不直接地融合在一起的现象的总的表现。我们能在内部言语的完全独特的语义结构中找到这第三个源泉。正如研究所表明的那样,言语的意义句法和语义结构也与词的句法和言语的语音结构一样是很独特的。那么内部言语基本的语义特性是什么?
我们能在我们的研究中确定三个主要特性,它们内部相互联系,构成内部言语语义的独特性。第一个,也是主要的一个特性就是在内部言语里词的意思凌驾于词的意义之上。波朗将词的意思与它的意义加以区别,从而对言语的心理分析作出了贡献。波朗表明,词的意思是词在我们意识中产生的一切心理活动的总和。因此词的意思始终是动态的、变动的、复杂的形成物,它有若干具有不同稳定性的层面。意义只是词在言语上下文中获得的意思层面之一,而且是最稳定的、统一的和精确的层面。大家都知道,词在不同的上下文里很容易改变自己的意思;而意义则相反,是个稳定的、不变的点,即使在不同的上下文里词的意思变化时它也还仍然是稳定的。我们在对言语作语义分析时可以将意思的这种变化确定为一个基本点。词的现实意义是非永恒的。在一个操作里词表达一个意义,可在另一个操作里又可能获得另一个意义,这种词义的变动性使我们面临波朗的问题,面临意义和意思的相互关系问题。单个的和词汇表里的词只有一个意义。但这个意义只不过是在活的言语里实现的一种潜能。在活的言语里它仅仅是意思大厦里的一块砖。
我们引用克雷洛夫寓言《蜻蜓和蚂蚁》的结束语作例子来说明意义和意思之间的差异。“你就跳舞吧!”一词是该寓言的结束语,它在任何上下文里具有同样确定不变的意义。但在寓言的上下文里则获得了更广泛的智力和情感意义。它在这个寓言的上下文中还表示:玩个痛快再去死吧!这个词从上下文中获得的意思丰富了词的意义,这也就是意义动态的基本规律。词从它所在的上下文里获取和吸收智力上和情感上的内容,从而表示的东西比孤立的一个词和脱离上下文时所表示的东西要多一些或少一些。多一些是因为它的意义范围在扩大,获得一系列充满新内容的层次;少一些是因为词的抽象意义受到该上下文所表示的意义的限制,从而变得狭隘。波朗说,词的意思是复杂的、灵活的现象,是按照某些个别的意识和根据情况为同一个意识而在某种程度上经常变化的现象。在这方面词的意思是无穷尽的。词只有在句子里才能获得意思,但句子本身也只有在文章段落的上下文里才能获得意思,而段落则在书中,而书又在作者的全部创作中获得意思。每一个词的真实意思最终是由存在于意识中的、与该词表达的意思有关的全部丰富的内容所决定的。波朗说:“地球的意思是太阳系,而太阳系又补充关于地球的概念;太阳系的意思是银河,而银河的意思……这就是说,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某个事物的全部意思,也就是说,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某个词的全部意思。词是新问题无穷尽的源泉。词的意思永远也不会是完全的。最终词的意思在对世界的理解和个性的总的内部结构方面遇到困难。”
但是波朗的主要贡献在于,他分析了意思和词的关系,并说明了在意思和词之间存在的独立关系远比意义和词之间的关系大。词可能与它们所表达的意思分裂。词能改变自己的意思,这早就为大家所熟悉。但是前不久才发现,也应该研究意思是如何改变词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概念是如何改变自己的名称的。波朗举了许多说明意思消失时词语则保留下来的例子。他分析了一些日常句型(如“你好吗?”)、谎言以及其他一些词和意思不一致的现象。意思能包含在任何其他的词里,它同样也能脱离表达它的词。他说,词的意思是与词的整体相联系,而不是与它的各个音相联系,同样地句子的意思是与句子整体相联系,而不是与组成它的单个的词相联系的。所以也就发生一个词代替另一个词的情况。意思能脱离词,同样也能保留下来。但是,如果可能存在没有意思的词,同样也可以存在没有词的意思。
我们再利用波朗的分析去发现口语中存在的与我们在内部言语中用实验所确定的现象相近似的现象。在口语中我们一般总是从意思最稳定的成分,从它的最永恒的层次,也就是从词的意义走向它的较变动的层次,走向它的整体意思。在一些情况下口语中意思对意义的优势现象的趋势并不鲜明,而在内部言语中则相反,这种现象达到了自己的数学极限,并呈现出绝对形式。意思高于意义,句子高于词语,上下文又高于句子,这种现象并非例外,而是永恒的规律。
由这一情况产生了内部言语的另外两个语义特性。二者都涉及词的连接过程、它们的结合和连缀。第一个特性可能接近于黏着现象,它在某些语言里是主要现象,在另一些语言里则是不常见的词的连接方法。例如在德语里,经常产生由整句构成一个名词或者由在功能意义上作为一个词的若干个词构成一个名词的现象。在另一些语言里词的这种黏合是始终在起作用的机制。冯特说,这些复合词并不是偶然的词语复合体,而是按照一定的规律构成的。所有这些语言将大量表示简单概念的词联结成一个词,它不仅能表达非常复杂的概念,而且也表示概念中所包含的一切局部观念。在这个机械的联系中,或者语言成分的黏合中最注重主要的根,或者注重主要的概念,语言的简单明了性的主要原因也就在于此。比如说,特拉华人北美印第安民族。——译者注语言里有由“达到”、“船”和“我们”构成的复合词,它表示:乘船来找我们,乘船过来。这词通常用做对敌人的挑战,挑动他们渡河来战,它在特拉华人语言里作为动词有一切形式和时间的变化。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构成复合词的各个单词都在语音方面有所删节,所以只有单词的部分才进入复合词;第二,如此产生的复合词表达很复杂的概念,它从功能和结构方面作为一个单词,而并不是作为若干独立的词汇的联合。冯特说,在美洲语言里复合词完全被看做一个简单的词,一样变格和变位。
我们在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里也能观察到类似的东西。随着这一言语形式接近内部言语程度的加深,黏着性作为表达复杂概念的复合词汇的形成方法越来越常见,越来越明显。随着自我中心言语系数的下降,在儿童的自我中心的话语里越来越经常地显示词汇非句法黏合的趋向。
内部言语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语义特性,也能很容易地通过与口语中类似现象的对比得到阐明。这一特性的本质在于,词的意思比它们的意义动态性更强,也更为宽广,词汇意思显示出的相互结合和连接的规律,不同于在词汇意义的结合和连接中观察到的规律。我们将在自我中心言语里观察到的独特的词汇连接方法称为意思影响,我们既在这个词的本来意义上(增加,补充),也在它的已普遍接受的转义上理解这个词。意思似乎是相互补充的,相互影响的,所以前者包含在后者里,或者改变后者。至于外部言语,我们尤其在文艺语言里更经常地观察到类似现象。词通过文艺作品吸取了它所包含的一切意思单位,按它自身的意思似乎成了整个文艺作品的等同体。这一点用文艺作品的名称为例就很容易说明白。在文学里名称对作品的关系不同于与音乐和美术的关系。文学作品的名称比某幅画的名称,更能表达和完成作品的全部意思内容。像唐吉诃德和哈姆雷特、欧根·奥涅金、安娜·卡列尼娜这些名称以最纯的形式表达了这一意思影响规律。在这里在一个词里实际上包含了整部作品的意思内容。果戈理的诗篇《死魂灵》的名称是意思影响规律的最鲜明的例子。起先这个词的意义表示已亡故的农奴,只是他们尚未被注销户口,所以还能像活着的农奴那样买卖。这是已经亡故的,但尚列为活人的农奴。这个词在全部诗篇中就是用于这个意思,而全书就是建立在收购死魂灵的基础上的。但这两个词像一条红线一样贯穿全部诗篇,它们吸取了全新的、极其丰富的意思,像海绵吸收水分一样,吸收了整个诗篇及其人物极其深刻的意思概括,最终诗篇的结尾则完全充满了这个意思。但现在这两个词已经表示和原意完全不同的东西了。死魂灵,这是已经亡故的,但尚列为活人的农奴,而诗篇的主人公们虽然还活着,但他们的魂灵却是死了的。
在内部言语里我们重又(而且形式极其明显)观察到类似的东西。词在这里似乎也吸收了前后词语的意思,几乎是无限地扩展了自己的意义范围。词在内部言语里比在外部言语里负载的意思要充实得多。它就像果戈理诗篇中的名称一样是意思的集中和浓缩。要将这个意义翻译成外部言语的语言,则需要将集中在一个词的多层意思扩展成整个篇章。就像要完全揭开果戈理诗篇名称的意思需要将它展开而成为《死魂灵》的全文一样。就像这一诗篇的多层意思能集中在两个词的紧密的框架里一样,内部言语里的巨大的意思内容也能集中注入一个单词的器皿里。
这些内部言语意思方面的特性导致了所有观察家认为自我中心言语或者内部言语是不可理解的东西。如果不知道组成儿童自我中心陈述的谓语与什么有关,如果看不到儿童在做什么,他面前放的是些什么,那么就不能理解儿童的自我中心陈述。沃森在谈到内部言语时曾指出,如果能够将它录在录音带上的话,那么我们根本不可能理解它。内部言语这一不可理解性,也像它的删节现象一样是所有研究者都指出的事实,但也是从未得到分析的事实。然而分析表明,内部言语的不可理解性,也像它的删节现象一样是由许多因素造成的,是各种各样现象的集中表现。
上面所指出的一切,像内部言语的独特的句法、语音的消失、特别的语义结构等,已经能相当充分地说明和揭开这一不可理解性的心理本质。但我们还想谈谈另外两个重要因素,它们或多或少直接地制约这个不可理解性,隐藏在它的背后难以为人们所发现。第一个因素好比是上述一切因素的总体结果,是由内部言语独特的功能直接产生的。这种言语按功能并不是用做沟通或告知的,这是为自己的言语,这是在和外部言语完全不同的内部进行的言语,它完成的是完全不同的功能。因此应该惊奇的不是这一言语的不可理解性,而是可以期待它的可理解性。第二个制约内部言语的不可理解性的因素是与它的意思结构的独特性相联系的。为了弄明白我们的思想,我们重又将我们发现的内部言语现象与外部言语中与之有亲密关系的现象进行对比。托尔斯泰在《童年、少年和青年》以及其他地方曾叙述过,在生活相同的人们之间很容易产生词的特定意义,只有参与其形成的人们才能理解的特别话语、行话。伊尔金尼耶夫兄弟曾经有过这样的特殊话语。现在街头儿童仍然用这样的语言。在一定条件下词语能改变它们各自通常的意思和意义,并获得由产生它们的条件所赋予的专门意义。但是十分明白,在内部言语条件下同样地必然应该产生这样的内部特殊词语。每个词在内部运用时都逐渐获取另一些色彩、另一些意思差异,这些色彩和差异逐渐地组合起来,变成词的新的意义。试验表明,内部言语中的词义总是不能用外部言语的语言翻译的成语。这永远是具有个性的意义,它们只能在内部言语层次里被理解,而内部言语充满像语音省略、删节那样的“成语”。实际上将多种意思内容注入一个单词每一次都是形成个人的、不能翻译的意义,也就是形成一个成语。这里产生的就是我们前面所引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典型例子中所表达的那种东西。6个喝醉酒的工匠交谈中发生的事和对外部言语是例外的东西,对内部言语则是规律性的东西。在内部言语里我们总能用一个名称来表达全部思想和感受,甚至完整的深刻的推论。当然,这个表达复杂思想、感受、推论的单一名称的意义,是不能用外部言语的语言翻译的,也与该词的通常意义不相符合。由于内部言语语义的这一成语性,它自然也就难以理解和翻译成我们通常的语言。
在此我们可以结束我们实验中所观察到的内部言语特性的概述。我们只是应该说,所有这些特性我们原先都是在对自我中心言语的实验研究中确定的,但为了解释这些事实,我们将它们和外部言语中与之相类似和相关的事实作对比。对我们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不仅是作为对我们找到的事实进行概括的途径,从而也是对它们作正确解释的途径,不仅作为用口语的实例来阐明内部言语复杂而微妙的特性的手段,主要的也是因为,这一对比表明,在外部言语里存在形成这些特性的可能性,从而也证实了我们的有关内部言语来源于自我中心言语和外部言语的假设。重要的是,所有这些特性在一定的情况下都能够在外部言语中产生,重要的是,谓语性趋向、语音消失趋向、意思高于意义的趋向、语义单位黏着趋向、言语意思影响和成语化趋向,一般都可能在外部言语中观察到,所以词的本质和规律容许,而且可能形成这些特性,我们重复一遍,在我们眼里这是对下述假设的最好证明:内部言语是通过区分、划分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和社会言语而产生的。
我们所指出的内部言语的全部特性难以使人怀疑我们前面提出的论点的正确性,那就是内部言语是完全独特的、独立自主的、特别的一种言语机能。事实上,我们面前的这种言语是完全彻底地与外部言语不同的言语。所以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它是言语思维中的一个独特的内部层次,它间接地表现了思想和词之间的动态关系。在论述了内部言语的本质、它的结构和机能之后,就再也不怀疑内部言语向外部言语的过渡并不是直接地从一种语言翻译到另一种语言,也不是简单地将无声的言语配上声音,也不是内部言语的简单有声化,而是言语的结构改变,是将完全独特、特别的内部言语的句法、意思和声音结构转化成外部言语所固有的其他结构形式。就像内部言语并不是减去声音的言语一样,外部言语也不是内部言语加上声音的言语。从内部言语转化为外部言语是一个复杂的动态变化——是从谓语性的、成语性的言语转变为句法上可以切分的、别人能懂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