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无论如何解决复杂的,仍然有争议的思维和言语的关系问题,不能不承认内部言语过程对思维发展的决定性的特殊的意义。内部言语对我们一切思维的意义是如此之大,致使许多心理学家将内部言语和思维等同起来。从他们的观点看,思维不是别的,正是延缓和耽搁了的无声言语。但是心理学尚未弄明白外部言语是如何转变为内部言语的,也没有弄明白,大约在什么年龄完成这个最重要的转变,它是怎样进行的,由什么引起的,它的起源特性又是怎样的。
沃森将思维和内部言语等同起来,他很正确地确认,我们不知道“儿童在自己言语组织的那一点上完成从公开言语到低声细语,而后再到隐蔽言语的过渡”,因为这个问题仅仅是“偶然被研究的”。但我们感到(根据我们的实验和观察,也根据我们关于儿童言语发展的知识),沃森采用的问题的提法根本上是不正确的。
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内部言语的发展是通过单纯的机械途径,即通过逐渐缩小有声言语的途径完成的;也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言语由外部(公开)转入内部(隐蔽)的过程是通过喃喃低语,即半无声言语完成的。事情几乎很少可能会是这样:儿童开始逐渐地讲话越来越轻,以及由于这个过程最终达到无声的言语。换句话说,我们倾向于否认,儿童言语起源中发展阶段的顺序是:高声言语——低声细语——内部言语。
沃森的另一个,实际上也同样论据不足的假设也摆脱不了困境。这个假设是:“可能从一开始三个阶段就同时向前发展。”没有任何绝对客观的资料能说明这个“可能”是正确的。相反,大家,其中也包括沃森,都承认的公开言语和内部言语深刻的功能和结构差异是反对这一假设的。
“他们真的在进行有声思维”,沃森在谈到童年早期儿童时这样说,他并且有充分根据地认为其理由是“他们的环境不要求在外部表现的言语很快地转变为隐蔽的言语”。“即使我们能够展现这个隐蔽的过程,将它们录在灵敏的唱片上,或录在录音器的圆柱上”,他进一步发展这个思想,“录音里总会有许多节略、间断、省略,如果不从它们的起始点到最终阶段来观察它们的形成,那它们是难以辨认的,起始点时它们是完善的和社会性的,而最终阶段时,它们将作为个人的适应,而不是作为社会适应”。
有什么理由认为,在功能上(社会的和个人的适应)和结构上(由于省略、间断、削减,言语过程变得难以理解)如此不同的两个过程——内部言语和外部言语过程在起源上会是并行的,同时发生、同步前进的,或者说是通过第三个过渡过程(低声细语)相互联系的过程。但是这个过渡过程(低声细语)完全是机械的、形式的,根据外部数量特点,也就是纯表型地占据了另两个过程之间的中间地位,但它在功能方面和结构方面,也就是在基因型上无论如何都不是过渡过程。
我们曾有可能对童年早期儿童的低声言语进行研究,用实验证实上述的论点。我们的研究表明:(1)在结构方面低声言语与响亮言语相比,并不显示有什么重要变化,主要的是在倾向内部言语方面没有显示什么改变;(2)在功能方面低声言语也极大地有别于内部言语,甚至在倾向上也不显示相同的特点;(3)最终在起源方面,低声言语可能很早就已经被引发,但它在学龄前并不明显地自发发展。沃森的研究主题所证实的惟一的东西便是这样的事实:儿童在2岁多时,在社会要求的压力下短时间地,相当困难地转向低声言语和耳语。
我们讨论了沃森的意见,这并不只是因为它是作者的思维与言语理论中流传很广的和典型的观点,也不是因为它使我们能直观地对照基因型研究与表型研究,主要还是由于变为积极意义的理由。我们倾向于认为沃森所采用的对问题的提法是解决全部问题的正确的方法指导。
这个方法就是必须找到连接外部言语和内部言语过程的中间环节,也就是说必须找到一些过程和另一些过程之间的过渡环节。我们曾努力想证明,沃森的意见是低声言语似乎就是这种中间的连接环节,但这个意见没有得到客观的证实。相反地,我们有关儿童低声言语的全部知识,都不利于认为低声言语就是这种外部言语和内部言语之间的过渡过程的假设。但是要找到这个中间的,在大部分心理学研究中缺少的环节的尝试,是沃森给予了我们完全正确的指导。
我们倾向于认为这个被瑞士心理学家皮亚杰称之为“自我中心”的儿童言语是从外部言语到内部言语的过渡过程(见第一章)。
勒梅脱尔和其他作者对学龄期儿童的内部言语的观察也有利于说明这一点。这些观察证实,学龄儿童内部言语的类型仍是非常不稳定的,未确定的。这一点有助于说明,我们面临的过程在起源上还是年轻的、未成型的,不确定的过程。
既然我们重又回到自我中心言语的问题,我们应该指出,看来,自我中心言语,除了单纯的表达功能和类别功能外,除了单纯地伴随儿童的积极活动外,很容易成为真正的思维,也就是说,它能担负筹划活动,解决活动中产生问题的功能。
如果这个假设在进一步的研究中能得到证实,我们就可以作出在理论上极其重要的结论。我们会发现,言语先是在心理上成为内部的,然后才在生理上成为内部的。自我中心言语按其职能是内部言语,是为自己的言语,处于走向内部的半道上,这种言语多半已不为周围人们所理解,在内部已经深深地与儿童的行为融合成一体,但同时在生理上还是外部言语,并不显示转化为低语或者转化为任何其他别的半有声言语的丝毫趋向。
这样我们也能获得对另一个理论问题的回答:为什么言语会成为内部的。这个回答可能是:言语成为内部的是因为它的职能变了。言语发展顺序就不像沃森所指出的那样了。我们会得到另外三个阶段:用外部言语、自我中心言语、内部言语代替响亮言语、耳语、无声言语。同时我们还会在方法论方面获得极其重要的研究内部言语,研究其结构和职能特点的重要方法,这个方法是客观的,因为所有这些特点在外部言语里都存在,可以对外部言语做实验,也可以进行测量。
一切利用符号的心理操作——无论是记忆术记忆、计算过程,还是其他任何使用符号的智力操作都应当遵循一个普遍规律,我们的研究表明,言语也不例外。(https://www.daowen.com)
对这类多种性质的操作进行了实验研究之后,我们能够确定,这一发展一般经历了四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所谓的原始自然时期,这一时期的任何操作是以行为的原始阶段形成的形式出现的。我们上面所谈到的智力前言语和言语前思维就是符合这一发展阶段的。
第二个时期是我们称为“朴素心理学”时期,这是模拟研究者在实际智力方面提出的“朴素物理学”的称谓。研究者用“朴素物理学”表示动物或儿童在自己的身体、周围物品、客体、工具的物理特性方面的朴素经验,也就是表示基本上决定儿童使用工具和儿童实际智力的最初操作的朴素经验。
在儿童的行为发展方面我们也观察到类似的东西。这里关于儿童的最重要的心理活动特性也形成了朴素的心理经验。但是,这种朴素的儿童经验无论在实际动作发展方面,或者在这里都是不充足的,不完善的,是真正朴素的,因此也是能导致不合适地使用心理特性、刺激和反应的经验。
在言语发展方面,这一时期在儿童言语发展中特别明显,它的特点是:儿童对语法结构和形式的掌握领先于对相应形式的逻辑结构和操作的掌握。儿童掌握从属副句,掌握像“因为”、“由于”、“如果”、“当”、“相反地”,或者“但是”等形式比他掌握因果、时间、条件关系、对比关系要早得多。儿童掌握言语句法比他掌握思维句法要早。皮亚杰的研究毫无疑义地证实了,儿童语法的发展比他的逻辑发展要早,儿童掌握与他早已掌握的语法结构相应的逻辑操作要比较迟些。
之后,随着朴素的心理经验的逐渐增长,产生了外部符号和外部操作的时期,儿童利用这些外部符号和操作解决内部的心理任务。这是我们很熟悉的儿童数学发展中掰着手指计算的时期,在记忆过程中用外部符号增强记忆的时期。在言语发展中这一时期相应于儿童的自我中心言语阶段。
在第三个时期之后来到的是第四个时期,这个时期我们可以形象地称为“转化”时期,因为它们的最大特点是外部操作进入内部,成为内部操作,由此经受深刻的变化。这是儿童发展中的心算或者无声算术,这是使用以内部符号为形式的“内部对比关系”的所谓的“逻辑记忆”时期。
在言语方面,与此相应的是内部的,或者无声的言语。在这方面最为明显的是这么个事实:在内部和外部的操作之间存在着永恒的相互作用,操作始终从一个形式转化为另一个形式。我们在儿童的内部言语方面很清楚地看到这一点,正像德拉克洛瓦所确定的那样,内部言语愈是接近外部言语,那它在行为中与它的联系就愈紧密。当内部言语是外部言语的准备时,它能采取与之完全相同的形式(比如,在考虑发言、准备讲课时)。在这个意义上,内部和外部之间在行为中确实没有截然的、形而上学的界线,在发展中它们能相互转化,相互促进。
如果我们现在从内部言语的发生问题转向探讨成人的内部言语的职能问题,那么我们最早将碰到我们在动物和儿童方面所提出的同一个问题:在成年人的行为中思维和言语是否必须相互联系?这两个过程能否等同?我们所了解的这方面的一切都使我们对这个问题作出否定的回答。
这里思维和言语的关系可以简略地用两个相交的圆来表示,两个相交的圆表明言语和思维过程的一定部分是重合的。这就是所谓的“言语思维”范畴。但这个言语思维并不能全部包含一切的思维形式和一切的言语形式。有很大的一片思维领域与言语思维无直接关系。正如比勒所指出的,首先要归入这块思维领域的是工具思维和技术思维,以及到最近才成为重点研究对象的所谓实际智力领域。
大家都知道,符兹堡学派的心理学家在自己的研究中确认,没有被自我观察所确定的言语形象和运动的参与,思维仍然能够进行。最新的实验研究表明,内部言语的积极性和形式与受试人所作的喉或舌的运动并不直接地、客观地相联系。
同样地,也没有任何心理根据将人的言语积极性的一切形式归入思维。比如,我在内部言语过程中回忆我背熟的某一篇诗,或者重复某个实验习题的句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任何根据要将这些言语操作归入思维领域。沃森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由于他将思维和言语等同看待,他应该将一切言语过程必然地认为是智力过程,结果是他不得不将简单地回忆一段文字的过程也归之为思维。
同样地,有情感、表达功能的言语,“抒情色彩”强烈的言语,具有言语的全部特征,也很难归之为真正的智力活动。
这样我们便得出结论,成年人思维和言语相融合是局部现象,它只对言语思维有意义和作用,同时,非言语思维和非智力言语的其他方面虽然处于这一融合的影响之下,但这种影响是遥远的和非直接的,相互并无任何因果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