Ⅷ
结果获得了对社会化过程本身极其独特的理解,而这个社会化过程在皮亚杰的理论中占有中心地位。上面我们已经证实了,这个提法是经不起发展理论观点的批评的。事实上,皮亚杰所描述的儿童思维社会化的过程是什么?我们已经发现了,这是某种外部的,对儿童来说异己的东西。现在我们还要指出一个重要方面:皮亚杰认为社会化是儿童逻辑思维发展的惟一源泉。但是社会化的过程本身到底在什么地方?大家知道,这是儿童自我中心主义的克服过程。这个过程在于:儿童开始不为自己思考,而是开始使自己的思维适应别人的思维。自行其事的儿童永远也不会达到逻辑思维的必要境地的。他完全是靠幻想行事的,因为,根据皮亚杰的意见,“不是物品使智慧达到逻辑检验的必要境界,物品是智慧加工而成的”。
这样说,就是承认,事物,也就是外部的客观现实,在儿童思维发展中并不起决定作用。只是我们的思想与别人的思想接触才会引起我们的怀疑和证实它的需要。“如果没有其他的意识,经验的失败将更加助长我们的幻想,使我们更加妄想不已。在我们脑海里不时会产生大量的谬误观念、古怪意见、空想、神秘的解释、怀疑以及关于我们的‘我’的力量的种种太夸大的观念。但这一切在与像我们这样的人相接触时便烟消云散了。对检验的需要起源于社会需要——要掌握别人的思想,将我们自己的思想告诉别人,使人家相信你。论证是在争论中产生的。其实,这是现代心理学中的共同点。”
对逻辑思维的需要,对真理的认识产生于儿童的意识与别的意识的交往中——这个思想不可能讲得更清楚了。就哲学本质说,这多么接近于涂尔干和其他社会学家的社会学说呀!他们曾从人的社会生活中引申出空间、时间和总的客观现实。这又多么接近波格丹诺夫的原理。这个原理称:“物理系族的客观性对大家都有普遍的重大意义。我们在自己的经历中会碰到物体的客观性,它最终是在对不同人的意见的相互检验和协商的基础上确定的。总的来说,物理世界是社会上协商一致和社会上组织的一种经验。”
提到我们上面曾讲过的皮亚杰的因果论时,我们几乎竟不怀疑皮亚杰是和玛赫相接近的。皮亚杰在谈到儿童的因果关系发展时确立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实:他根据克拉帕雷特确定的认识规律指出,行动之后才有理解,当自动适应遇到困难的时候才产生理解。皮亚杰认为,如果我们问自己:有关目的的理由的观念是怎样产生的,那么“这个起源问题将归结为:为了求知,一个人是如何一点一滴地开始对原因、目的、空间感兴趣的。我们有理由认为,对这些范畴的兴趣是在其中某个范畴中无法行动时产生的。需要产生意识,而原因意识也只有在一个人感到在原因方面需要适应的时候才能在头脑里闪现”。在自动的、本能的适应情况下,智慧是不理解这些范畴的。完成自动动作也不要求智力担负任何任务。没有困难也就没有需要,因此,也就没有意识。
在叙述克拉帕雷德的这一思想时,皮亚杰说,在一个方面,就是沿着功能心理学的道路,他走得更远,认为范畴意识的事实改变了功能心理学的本质。“这样,我们接受了一个公式:儿童自己成为原因比他获得原因概念要早得多”。
似乎,再也无法更清楚地表达下面的这个思想:儿童活动中的客观因果关系不依赖他的意识而存在,而且是在他获得因果关系概念之前便存在了。但是皮亚杰自己也知道,事实在这里是支持对因果性的唯物主义理解,而不是支持对它的唯心主义理解的,所以他作了保留说明:仅仅一个表达方便(如果我们不提防,这种方便完全能把我们引向现实主义的认识理论,也就是使我们超越心理学的范围),便能使我们像谈论完全独立于意识之外的关系那样谈论因果关系。在实际生活中有多少种意识或者意识阶段便有多少种因果关系。如果儿童是原因或者他活动时好像知道一个现象是另一个现象的原因,那么他尽管不理解因果联系,这总究是第一种因果关系,也可以说是因果关系的机能等价物。以后,这个儿童开始自觉地对待问题,由于这种意识取决于对时机的需求和兴趣,它就能获得各种性质:反神秘因果性的,人为的(和一切都是人手加工而成的观念相联系),有目的的,机械的(通过接触),动力的(通过力量),等等。这些类型的因果性次序永远也不可能看做最终完成了的,而现在成年人和学者所使用的关系种类也像儿童和原始人以前所使用的一切种类一样,大概也是暂时性的。
皮亚杰关于因果关系所坚决主张的东西就是否认因果关系的客观性,他将它扩展到一切其他范畴,采取心理学的唯心主义观点。他坚决地说:“对遗传学家来说重要的是要在儿童理解所经历的所有时期内指出这些范畴的出现和使用,并且将这些事实归纳为思想的功能规律。”
在反驳逻辑范畴学说中的形而上学的现实主义和康德的先天论的同时,皮亚杰自己采取了实用主义和经验主义观点,“可以毫不夸张地把这种观点说成是对心理学的关心,因为这一理论提出任务要用这些范畴在思维史上的起源和它们在科学史上的逐渐发展的运用来确定它们(这些范畴)”。(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发现,不仅皮亚杰由此站到了主观唯心论的立场,而且和他自己获得的事实本身也发生激烈的矛盾。皮亚杰自己说,如果依靠这些事实,那它们能导致现实的认识理论。
因此,毫不奇怪,皮亚杰从自己的研究中得出进一步的结论,他在第三卷著作里(第三卷研究儿童有哪些关于世界的概念)得出的结论是:思维的现实主义、万物有灵论和万物人工产物论,是儿童世界观的三大主要特点。对于将玛赫的主张作为出发原理的研究者来说这是一个基本的结论。玛赫曾试图证实,内部的或者心理的世界和外部的或者自然的世界的划分不是天生的。“但是这一观点还是单纯理论性的。玛赫的假设并不依靠真正的遗传心理学,而鲍德温的‘遗传逻辑’是主观主义的,而不是实验的作品。”皮亚杰好像是抱定宗旨要用儿童逻辑发展的观点证实玛赫的这个出发原理。但他重又陷入矛盾,这个矛盾就是儿童思维的原动性质被他自己描述成现实主义的。换句话说,强加给儿童的幼稚的现实主义明显地指出,从一开始意识的本性便规定了意识是反映客观现实的。
皮亚杰进一步发展了这个思想,他在四卷书的结束语里提出逻辑对现实的关系问题。他说:“经验形成理智,理智也形成经验。现实的东西和理智的东西之间存在相互依存关系。这个逻辑对现实的关系最早属于认识理论,但从发生观点看,它也存在于心理学内部,或者,至少可以说,心理学里有与它相近似的问题。这个问题可以用下面的形式来表达:逻辑的进化决定因果关系等的现实范畴或者反之。”
皮亚杰只是指出,在现实范畴和形式逻辑的发展之间存在着类同,甚至某种平行现象。根据他的意见,不但存在逻辑自我中心状态,而且还存在本体的自我中心状态——儿童的逻辑和本体范畴是平行地发展进化的。
对这种平行现象我们甚至不打算进行概略的考察。我们就径直来看看皮亚杰的最后结论吧!“确定了这个平行现象后,”他说,“我们应该问我们自己,决定平行现象的事实的机制是怎么样的:是现实思想的内容决定逻辑形式或者是相反。”
“这种形式的问题没有任何意思,但是如果用关于心理形式的问题代替逻辑形式问题,那么问题便可能获得肯定的解决。但是我们还是小心为好,”皮亚杰总结说,“不必过早解决这个问题。”
这样,皮亚杰自觉地停留在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边缘,希望保留不可知论者的立场,但事实上都是否定逻辑范畴的客观意义,赞同玛赫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