ⅩⅣ
如果我们来看看我们语言发展的历史,我们就能发现复合思维的机制连同它所固有的一切特点是我们语言发展的基础。根据彼得松的意见,我们从当代语言学获得的第一个信息是必须将词或词语的意义和物的归属相区别,也就是与用该词或词语所指的物品相区别。
意义可能只有一个,而物品是多种多样的,反之,意义可能是多种多样的,而物品却只有一个。我们是否可以用“耶拿的胜利者”或者“滑铁卢的失败者”来指拿破仑,在两种情况下是同一个人吗?这两个词语的意义是不同的。有这样一些词,专有名词,其全部功能就是指明物品。这样,当代语言学是将词的意义和物品归属相区分的。
如果我们将这一点用之于我们感兴趣的儿童复合思维问题,我们可以说,儿童的词语和成年人的词语在其物品归属方面是相符合的,也就是说,这些词语所指的物品是相同的,归属现象的范围也是一样的。但它们的意义是不相符合的。
这种在归属方面相一致、在词义方面不相符的现象,是我们发现的儿童复合思维最主要的特点,这种现象并不是例外,而是语言发展中的规律。上面我们在总结我们研究的最主要的结果时就已经说了,儿童以词义思维的东西与成年人是一样的,就是说他们思维的是借以使理解成为可能的同样的物品,只是对于同样的内容,儿童思维的方法不同、方式不同、借助的智力操作不同。
这个公式可以全部地用之于语言的整个发展历史和语言心理学。这里我们随处都能找到使我们确信这个原理正确性的实际证据和说明。要使词语在物品归属方面相一致,就应当使它们所指的是相同的一件物品。但它们(词语)能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指同一件物品。
每种语言里存在的同义词,便是这种思维操作不同而物品归属一致的典型例子。“луна”和“месяц”在俄语里表示同一个物体,即月亮。但在每个词发展史上它们是用不同的方法表示月亮的。“луна”的词源与表示“变化莫测的”、“非永恒的”、“精巧奇异的”的拉丁语相联系。用这个词称谓月亮的人看来是想强调其形式多变的特征,从一个月相转变为另一个月相是月亮区别于其他天体的重要特征。
“месяц”一词的意义是和测量这种意义相联系。“месяц”的意思就是测量仪。用这个词称谓月亮的人是想强调另一个特征,那就是可以借助测量月相来计算时间。
因此,关于儿童和成年人的词语我们可以说,当词语指的是同一物体时,这些词语便是同义词。它们是相同物品的名称、它们在名称功能方面是相一致的,但作为它们基础的思维操作是各不相同的。儿童和成年人用以称谓的方法,他们思维该物品所使用的操作和这一操作等同的词语意义,在两种情况下是截然不同的。
同样地,同一物体在不同的语言里按照名称功能是一致的,但是在不同的语言里同样一个物体可以根据其不同特性来加以称谓。俄语中“портной”(裁缝)来源于“порт”。“порт”意为一块织物,一块布。法语和德语里同一个对象是根据另一个特征——裁缝来称谓的。
“我们这样来表达这个原理:在通常称为词义的东西里必须区别两个因素:它的本义和它的功能——作为一个名称属于这个或者那个物体,与它的物体归属。”由此清楚地看到,在说词义时必须区分词义的本义和蕴含在词里对物体的指称。(绍尔)
我们认为,词的各种不同的意义以它对某一个物体的归属,各种不同的意义和名称,给我们提供了正确分析早期儿童思维发展的一把钥匙。绍尔理由充分地指出,这两个因素之间的差异,表达的意义或者内容与它在所谓的词义里所指的物体之间的差异,在儿童词汇的发展中显而易见。儿童的词语和成年人的词语在其物体所属方面是相符的,但在意义方面却是不一致的。
如果我们研究每种语言中词的发展历史、词义的转化,我们就能发现,词在自己的发展过程中也像儿童一样改变自己的意义,尽管初看起来这很奇怪。正如从上述的例子中所见到的那样,一系列各种各样的,我们觉得相互并不相关的物品会在儿童的心目中获得同一个共同的名称“宝宝”,在词汇的发展历史中我们也能找到这种意义的转化,这种词义的转化表明,这种转化的基础是复合思维机制,在这里使用词语的方法不同于运用概念的发达思维。
现在我们以俄语单词“сутка”的历史作个例子。开始它表示缝,表示两块织物的连接部位,表示某个织在一起的织物。然后它开始表示任何的接合和衔接,小木房的角落,两堵墙的合拢处。后来采用转义开始表示黄昏——白天和黑夜的交接,后来又总括从黄昏到黄昏的时间或者包括黎明和黄昏的时段,它开始表示白天和黑夜,也就是现在这词的意义——昼夜。
这样,我们看到,各种不同的现象:缝、缝合处、小木房的角落、黄昏、昼夜等,在该词历史发展中连接了起来,也像儿童将各种物品连接起来组成一个复合物一样,根据的是同一个形象特征。(https://www.daowen.com)
绍尔说:“任何刚开始研究词源的人都会对事物名称包含的内容空洞感到惊讶不已。为什么“свинья”(猪)和“женщина”(女人)同样表示“родящая”(产妇),“медведь”(熊)和“бобёр”(海狸)同样称为“бурые”(棕褐色的),为什么“измеряющий”(测量的)就应该表示“месяц”(月亮),而“ревущий”(哞哞叫的)就应该表示“бык”(公牛),“колючий”(多刺的)就表示“бор”(针叶林)。如果我们研究这些词语的历史,我们会知道,它们的基础并不是逻辑的必要性,甚至也不是概念中确定的联系,而纯粹是形象的、具体的复合物,是我们曾经在儿童思维里见到的那种性质的完全相同的联系。某一个具体的特征鲜明,事物就根据这个特征得到它自己的名称。
“корова”(母牛)表示“рогатая”(长角的),但在别的语言里由同一个词根产生的相似的词虽然也表示“长角的”,然而是指山羊、鹿或者其他有角动物。“мышь”(鼠)表示“вор”(贼),“бык”(公牛)表示“ревущий”(哞哞叫的),“дочь”(女儿)表示“доильница”(挤奶女工),“дитя”(婴儿)和“дева”(姑娘)和动词“доить”(挤奶)相联系,表示乳儿和奶妈。
如果我们进一步考察连接词族的规律我们就能发现,称呼新的现象和物品所根据的特征,从逻辑观点看一般是非本质的,并不反映该现象的逻辑本质。名称在产生的初期从来也不是概念。因此从逻辑观点看名称,一方面是不够的,因为它原来就过于狭窄,另一方面——名称又是十分宽广的。比如说,“рогатое”(长角的)作为母牛的名称,或者“вор”(贼)作为老鼠的名称,这就过于狭窄,因为这些名称所含的特征并不是母牛和老鼠的全部特征。
另一方面,它们又是过于宽广了,因为这些名字也可用于其他一系列对象。所以我们在语言的历史上能观察到永恒的、一天也不间歇的概念思维和古老的复合思维之间的斗争。根据一定的特征分解出来的复合名称和它所表示的概念便发生了矛盾,结果便产生了概念和作为词的基础的形象之间的斗争。形象日益模糊,被遗忘,从说话人的意识里消失,声音和作为词义的概念之间的联系逐渐变得为我们难以理解。
今天讲俄语的人说“окно”(窗)时,谁也不知道,它表示眼睛注视的地方或者光线经过的地方,不但丝毫没有提示框架之类的东西,甚至连一点孔、洞的意思也没有。我们今天用窗这个词表示镶有玻璃的框子,完全忘却了这个词和“окно”之间的联系。
墨水一词也是一样,它起初表示供书写用的液体,指出它的外部特征——黑色。称这个物体为墨水的人,通过单纯联想将它加入黑色物质的复合物中。这并不妨碍我们现在说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墨水,毫不觉得词的这种组合是荒谬的。
如果我们看看名称的转化,我们会发现,这些名称是根据联想、邻接、类似,通过形象转化的,也就是说,并不根据逻辑思维的规律,而是根据复合思维规律转化的。在新词语的构成中我们现在仍然能观察到将各种不同的物品复合地归入同一个组别这样一系列极其有趣的过程。比方说,当我们说瓶颈、台脚、门把手、河袖(支流时),我们也是在将物体归入一个总的组别。
类似的名称转化的实质在于词语在这里完成的功能并不是语义的,理解事物意义的。词语在这里完成的是称名功能、指物功能。它指明和称谓物品。换句话说,词在这里并不是它在思维活动中相联系的某种意义的符号,而是联想上与另一个感性认识物品相联系的某一个具体物品的符号。由于名称是和由它所表示的物品通过联想的途径相联系的,那么名称的转化一般是根据各种不同的联想发生的,如果不正确了解名称转化的历史状况,要构建这种联想是不可能的。
这就表示,这种转化的基础就像儿童思维中形成的复合物的基础一样,是完全具体的实际的联系。我们将这一点用于儿童言语,我们便能说,在儿童理解成年人言语时能发生类似上面引述的例子中我们所指出的某种东西。儿童和成年人在说同一个词语时,它们是将它归结为一个人或者一个物品,比如说拿破仑,一个人把拿破仑看做耶拿的胜利者,而另一个人把他看做滑铁卢的失败者。
根据波提布尼亚的说法,语言是理解自己的手段。因此我们应该研究语言或者言语在儿童自己的思维方面完成的功能,我们在这里应该确定,儿童借助言语理解他自己和他借助同样的言语理解成年人是不相同的。这也就是说,儿童借助言语进行的思维活动与成年人在说同一个词语时的思维操作是不一致的。
我们曾引述了一位作者的意见,他说,最初的词语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做概念的简单符号的,它更接近于形象、图画、概念的智力画,是关于概念的简短的叙述。它正是文艺作品。因此它具有具体的复合性质,能同时表示若干个同样属于同一个复合物的物体。
比较正确的说法应当是:一个人借助这种图画—概念称谓物品时,他将这一物品归入一定的复合,将它与其他一系列物品串连起来组成一个组。波戈金理由充分地讲了“весло”(桨)一词是如何来自“вести”(引导)的,其实用“весло”这个词来称谓作为运输手段的船,或者运载货物的马匹,或者板车似乎更恰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