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和富商阶层囤积土地的心理
地主阶层是大后方除了农民之外另一重要群体,他们对抗物价上涨的手段明显要多于农民,而且特别善于将物价上涨损失转嫁给农民,尤其是无地的佃农。通货膨胀越来越严重,他们除了囤积商品,还进行土地投机,包括贱买贵卖,或贵买之后再以更贵价格出卖,即使不卖,也用以收租。投机行为造成土地更加集中,佃农生存压力陡然增加,租佃矛盾也随即变得更加尖锐起来。
抗战时期不管是后方还是前线,从东南到西北,都弥漫着“暴发户争购田地”的空气,购置土地成为一种常态。民国学者陈文川对此进行过研究,关于投机土地的盛行,他写道:
拥有大量土地或物产的地主,烽火中的暴发户,以及一部分不惜利用地痞流氓作走私和囤积居奇(的),他们在国难中对法币的怀疑,他们很聪明的想到购置田地是最稳的,大家不约而同的纷纷购置田地。
后方的农村固然不必举例,凡关心报章的俯拾即是,就是前方的洞庭湖西岸的南县华容,买田也很起劲的,甚至连经手交易采取佣金的人也成了财主,由此可以证明田地移转的激增。[31]
这一段文字记录了投机土地的地主和富商的心理,其形成的根本原因是,出于对法币币值的怀疑,购置土地成为一种最为划算的投资,当然投机成分非常大。购置土地造成地权过度集中,在大后方西南地区尤为盛行。因为作为抗战后方,这里相对安全,而沦陷区大量民众涌向这里,造成土地使用紧张,游资增加也为投机土地提供了可能。一些地区,比如成都平原、重庆周围、昆明附近,以及黔西、桂东、粤北一带土地投机盛行。以成都平原为例,土地逐渐集中于少数的地主手中,“那些地区的贫农雇农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贫困,就连一向尚属小康的中农,甚至一部分的富家,也有小鱼终必遭受大鱼吞食的危险。”[32]
地权不断集中导致佃租增长,土地完全是卖方市场,农民尤其是佃农为承佃土地需要付出更大代价。1942年重庆近郊退佃加租风气盛行,在若干区域中,地主甚至愿出佃户押租原额的3倍至10倍之款而退佃[33],可见佃租市场的紧俏。押租即为佃农在承租土地时,按照习惯或契约须向地主缴纳的若干金额,类似押金,以起担保作用,在1937年之前一般是每亩10元左右,但随着币值改变而发生相应变化,佃农租田必须先支付这种保证金作为押租。租佃市场供需矛盾尖锐,地主可以待价而沽,寻找能出更高租金的佃户。
地权集中之后,佃农数量不断增加,下面用佃农占农民总量的比重来说明这种变化。战时四川佃农占农民比重一直居于大后方各省之首,在物价上涨期间,四川农民所受影响的比例也远高于其他省份,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承受了物价飞涨之苦。表3-10显示了大后方主要省份佃农比重在1937年至1942年间的变化。
表3-10 全面抗战六年以来大后方主要省份佃农比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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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根据《中农经济统计》1943年第4卷第4期第151页“抗战六年来我国各省农佃分配之变化(1937—1942)”中的数据整理得到。
表3-10是大后方主要省份佃农比重变化情况,四川省的佃农比重一直维持在50%上下,1937年至1938年的佃农比重高达52%和50%。其他省份的佃农比重都要低于四川,比如宁夏最低,只有16%。从区域来看,西南区域(包括四川、云南、贵州和广西)的佃农比例远高于西北区域(宁夏、青海、甘肃和陕西),西南区域的地权矛盾也最为突出。
四川各县战时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土地,全省自耕农占28%,其余都为佃农及半自耕农。在川西地区,佃农比例更高,达到75%。[34]据《中农月刊》的经济调查报告,万县佃农约占73%。这个比重有不同版本,万县政府建设科估计佃农比为85%,而农业推广所估计此值为75%。[35]尽管不同机构调查的数据各不相同,但都至少在70%以上,比重远高于四川省平均水平。再来看佃农谷租比例,也就是收成在地主和佃农之间的分配比例。万县谷租比例存在区域差异,即万县不同村落谷租比例并不一样,有的地区是九一分成,即地主占有最后收成的90%,也有七三分成的,但基本上是以八二分成最为普遍,即地主占80%,而佃农仅有20%。[36]而在绵阳,谷租变化不大,但以货币形式缴纳的佃租变化很大。1940年每亩上等坝地仅征25元租金,到了1941年则增加到120元左右,即使这样还很难租到田地。[37]其主要原因是由于食粮价格高涨,地租也随之而上涨。
土地集中产生了不合理的租佃制度,佃农生存环境日益恶劣,地主加租加重了他们的生活压力。1942年7月2日重庆《大公报》读者缪兴民写信给报社,为佃农呼吁:
抗战后方人口增加,市民疏散下乡,于是形成土地少而佃农多之现象。农民争寻土地耕种,地主趁势大加押租与租谷。例如每年能生产十四石稻谷的田地,地主所收租谷为十石,押佃银在五千上下,收益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再加上押佃银的利息,地主收益超过百分之八十。地主囤积租谷,待价而沽。地主还收工作租、高粱租、豆租等。土地集中之风越演越烈,民生前途,实堪忧虑。[38]
读者替佃农的呼吁,其实也是佃农“实堪忧虑”的心理反映。地主阶层不仅增加押租和租谷,而且还根据法币价值进行相应调整,其目的在于千方百计地将贬值损失转嫁于佃农,因而造成很多因押租而引起的纠纷。在成都附近乡村就发生过多起纠纷案件,如《广东省银行季刊》曾于1943年报道了一篇通讯,记录了1942年8月10日发生在成都的一起租佃纠纷。
租佃纠纷起因为地主增收押金,往年每亩十元者,现在竟加至五百元至六百元。地主坚持增收押金的理由是币值跌落,可是当佃农根据同样理由,将战前所付押金每亩十元,升算为目前的法币数量五百元或六百元,或者要求退回现大洋,地主却坚不承认,这无异要佃农单独承担法币贬值的损失。抗战以来,由于粮食需求增加,价格暴涨,土地持有者,确已经获得丰厚利益,而佃农却增加了许多负担。[39]
相对于佃农而言,地主阶层能够较早地察觉到货币贬值的趋势,因而要求佃农加租以抵免通货膨胀的损失。特别是田赋征实之后,虽然政府强调此举目的之一是平均人民负担,可事实恰好相反,更加重了佃农的经济负担。田赋征实之后,地主增加了对佃农的押租和租谷,有的除了谷租之外,还须给地主送礼,名为“送新”,规定礼物包括二斗糯米、二斗大豆、两只鸡和两只鸭等。[40]
在大后方农村囤积土地的群体,除了地主阶层以外,还有其他专业土地投机者,包括富商大贾和权贵阶层等。抗战时期,西南土地涨价很快。1936年,贵州遵义每亩值90余元,安顺每亩值约100元。到了1940年两地地价分别增长到每亩230余元和每亩300元。另外成都平原的堰田,1940年初每亩约200元,春夏之交涨到500元至600元,而到1941年每亩值3 000元。[41]在西南很多地方,当政府刚刚决定在某地建筑铁路、公路或乡镇道路时,这些群体就立刻在附近大肆收买廉价的土地。另据重庆《人与地》杂志关于四川宜宾和泸州等地土地的动态报道,1939年在修建叙昆铁路时,已决定设宜宾车站于南岸坝。据调查,南岸坝车站附近一带的土地,很早就被一些富商大贾和少数权贵大批买去,作为奇货可居对象,坐待大发横财。而一些消息不甚灵通或行动比较迟缓的投机者,仍然争先恐后接踵而至。[42]因而地价受了很大刺激,竟致狂涨不已。同时宜宾城内及附城一带的土地,由于区位关系,也成为投机目标。此外,由于粮食价格和一般物价的飞涨,地价也受到显著刺激而剧烈上涨,尤其是成都平原一带的堰田,在短短一两年中,竟涨价十数倍或数十倍。因投机而致富者,当然不乏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