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后方农村物价增长情况

二、大后方农村物价增长情况

在大后方,除了城市居民之外,还有一个群体特别值得关注,即西南地区的农民,他们在通货膨胀中损失很大,当时有学者甚至认为抗战军费全为穷人所出,穷人为战争作出了巨大的牺牲[3]。相对于城市民众的投机保值手段,农民的力量显然要弱小很多,更不用说与财力雄厚的企业家相比了。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对冲物价疯狂上涨的手段和途径,特别是佃农阶层,通货膨胀进一步激化了他们与地主阶层的矛盾,两者间的博弈完全不对等,力量差距悬殊。

本部分对于大后方农村物价上涨情况的分析,也采用物价指数变动进行说明,农村地区物价指数,与前文所采用的指标存在一些差异,本部分基于数据可得性及可靠性,采用农民所得以及所付物价指数,以它们的实际值和相对值来衡量分析农民实际购买力的变化。此外,还以四川为例,借助租佃数据说明地主阶层在通货膨胀中将损失转移给佃农的途径。

农民所得物价指数,即农民出售农产品以及畜产品等相关产品的物价变动指数,体现了涉农产品物价涨跌情况。《中农经济统计》统计了大后方主要省份农民所得物价指数,数据比较完整,数据统计始于1933年,而且对每一个省份相关指数的构成进行了详细说明,都是取1937年平均值为基期值100,使得区域数据横向比较成为可能。

这些数据都是通过调查而得到的,具有客观性和较高准确性。以四川为例,调查的县份包括乐山、遂宁、仁寿、资中、渠县、荣昌、壁山、万源、奉节、凉山、涪陵、江津、古宋、理番、平武、昭化等;所得物价指数的调查物品包括小麦、大麦、小米、玉米、大豆、豌豆、黑豆、高粱、芝麻、花生、烟叶、麻、棉花等。[4]虽然在不同时期,调查区域和物品种类存在一定差异,但由于调查地区数目和物品较多,差异可以忽略不计。

相对而言,还有一种所付物价,即农民为获得相关商品所付出的代价,也就是购买商品的价格,这是农民的生产资料或农用品与消费品价格,可以理解农民为生产所进行的必要投入。根据购买商品价格变化而编制的指数,即为所付物价数据。这种指数是由实地调查数据计算得到的,如四川所付物价指数调查的物品包括面粉、猪油、芝麻油、盐、红糖、茶叶、蓝土布、白洋布、火柴共9种,而生产资料或农用品则包括水牛、黄牛、马、骡、驴、石膏、镰刀、锄头、熟铁。[5]其他省份调查方式和种类也是大同小异。

根据所得和所付物价指数,可得到农民购买力指数,用所得物价指数与所付物价指数的比值表示。它是一个动态时间序列,其值随着农产品、生产资料和消费品的物价波动而产生变化。其实对于农民来说,他们最关心的并非一般物价水平的涨落,而是出售农产品能换购农用品和家用品的数量,即二者的比价。简单来说,农民购买力指数的值大于100,也就是所得物价增速快于所付物价,表示农民购买力在上升,反之亦然。需要注意的是,这个指标虽然可以反映农民购买力升降变化,但也有不足之处,即它没有考虑产量,比如灾荒导致粮食产量下降,会引起粮价上涨,相应地会促使所得物价指数有所提高,可能会造成购买力水平偏高。

在调查编制大后方农民所得和所付物价指数时,可能在样本容量或对象差异等方面存在问题,但总体来说,《中农经济统计》涵盖了大部分大后方省份农民所得和所付物价指数。这些数据对于本书研究具有重要研究价值,首先是它们覆盖面广,如调查区域广,从西南到西北主要省份都有详尽调查;其次是调查对象较多,在农产品样本选择上,基本包括了当时农民主要的生产和消费资料产品,具有全面性;最后是时间连贯性,统计年份基本上都始于1933年,一直延续到1947年,除了个别省份及月份数据缺失之外,绝大部分地区的数据都比较完整,因而为横向和纵向对比提供了可能。

具体来说,大后方农村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为了全面体现大后方农村物价变化,这里选择考察有数据可查的八个省份,西南有四川、西康、贵州和云南,西北包括陕西、甘肃、宁夏和青海。每个省份农民所得与所付物品都有相应分类,一般来说,所得物价的统计包括农产品和畜产品,所付物价的统计包括消费品和农用品。上述八个省份农民所得、所付及农民购买力指数水平可见表3-6。

表3-6 1940—1945年大后方八省农民所得、所付物价指数及农民购买力指数情况(1937年=100)

图示

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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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和说明:根据《中农经济统计》1945年第6卷各期农民所得和所付物价指数计算得到。农民购买力指数为所得物价指数与所付物价指数的比值,所有数据以1937年为基期(100)。(https://www.daowen.com)

根据表3-6的数据,对此进行可视化处理,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各省在1940年至1945年间相关指数的变化,为了表达简洁,这里只取农民购买力指数这一个指标,其变化趋势如图3-2。

图示

图3-2 1940—1945年大后方八省农民购买力指数变化趋势

结合表3-6和图3-2,以1937年为基期,将基期值100作为参考线,大致可以把1940年至1945年间的这八省农民购买力水平分为三类,或者说分为三个档次。第一类为购买力水平高于100的省份,从图中看到,主要是西南的云南、贵州和西康,绝大多数年份处于参考线水平之上,只有西康1943年为96.2,略低于100,云南农民购买力最低水平发生于1941年,其值也为104,是高于参考水平的。第二类为有起伏变化的省份,从高于100的水平降到100以下,这些省份主要有四川和陕西,它们都是在1942年达到峰值,分别为118.5和120.2,而从1943年开始就跌到参考水平之下。第三类为基本处于参考线水平以下的,主要是西北区域的甘肃、宁夏和青海三省,它们中最高的也只有甘肃在1941年达到了99.8,这三省中宁夏的数值最低,1944年仅为48,也即农民所得物价还不到所付物价的50%。

大后方农民购买力指数,从1937年九一八事变之后,各省间变化出现明显差异。从上文三类划分可以看到,在参考线水平之上的省份农民购买力较战前有明显提高,而其他省份都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

目前学界对于此期间农民购买力水平的升降,还存在不同观点。较多学者认为,由于物价不断上涨,社会各阶层受到不同影响,农民所得与所付物价上涨速度的差异,导致农民生活状况不断改善。[6]但也有研究认为农民购买力不断下降,主要以金陵大学农经系的研究为代表,他们在四川温江、乐山、宜宾、合川四县进行调查,发现在支付地税、缴租之后,农民实际购买力不断下降。[7]特别是在通货膨胀形势加剧的情况下,因为存在着工农产品价格剪刀差[8],农民购买力呈现下降趋势[9]。对于通货膨胀的影响,温铁军等有不同的解释,认为即便如此,农产品价格上涨速度也要快于其他物品,总体来说购买力上升。[10]

从图3-2中,可以看到后方八省农民购买力存在变化,但也并非简单的增长或下降。总体来看,除了云南大部分年份处于增长状态之外,1941年至1944年间大多数省份农民购买力呈下降趋势。

接下来,需要思考另外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农民购买力指数的另一方面,即农民购买力指数上升了,是不是意味着农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或者换句话说,农民购买力指数能否成为衡量农民生活水平的标准?如果仅仅依据购买力指数,如农民所得物价水平高于所付物价水平,就得出结论认为农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这种逻辑和结论显然值得商榷,因为其忽略了出售农产品所得增长的原因,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农民所得增加了,但其实是产量减少导致“物以稀为贵”,从而促使农产品价格上升,最终使得所得物价指数增长。这种因为减产而增加的农民购买力,严格来说,不能称为真正购买力,而只是数值计算结果。张嘉璈在其著作中,认为供给因素是后方通货膨胀产生的重要因素,对物价上涨起到了推波助澜作用。1940年大后方遭遇了严重的粮食歉收,粮食价格急剧上涨,反过来又刺激了更加猖獗的囤积粮食行为。[11]特别是西南地区所受影响更为显著,因为西南地区主食是大米,水稻产量急剧下跌导致西南省份农民所得物价“上涨”,从而形成购买力指数上升的假相。

以四川省为例,来看一下1939年至1945年主要农作物产量的变化。考察农作物包括籼稻、糯稻、玉米、高粱和红薯,这5种农作物是四川农民的主要粮食,从它们的产量可以间接判断农产品供求减少与价格上涨的关系。从统计资料来看,准确数据并不多,只有少数期刊中有部分年份的产量估计,表3-7中的数据主要来自《川农所简报》。

表3-7 1939—1945年四川省主要农作物产量估计值 单位:千市担

图示

数据来源:四川省历年夏作产量最后估计[J].川农所简报,1946,7:1.

表3-7中可以看到,主要农产品中,玉米、高粱和红薯产量波动较小,而水稻产量出现很大波动,这对于以米粮为主的四川地区具有重要影响。其中,籼稻产量由1939年的130 237市担减少到1940年的60 779市担,降幅达到53.3%;糯稻由1939年的12 351市担减少到1940年的7 059市担,降幅为42.8%。由此可见1940年四川农作物产量下降幅度之大。而且这种下降状态一直持续到1943年,所以从图3-2中可以看到,在粮食下降年份农民购买力指数处于上升阶段。农民购买力指数仅仅是农民所得产品与所付产品的价格比值,而价格变化的重要原因是产量减少,因而不能简单地认为农民购买力上升就意味着农民生活水平的改善。实际上,农民真实的生活水平是不断恶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