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的不平和愤恨
只有通过深入分析农民心理,才可能看到他们对于物价上涨的看法和态度,从他们的心理或者说心态中,看到物价上涨带给他们的切身体会和感受。许多史料和民国期刊报纸中有对当时农民反应的记载和报道,他们虽然文化水平有所欠缺,但也会在村子里寻找一个代表在报纸上发表呼吁,代表他们的心声。
1937—1945年期间物价带动粮价上涨并没有给农民带来实质利益,相反使得农民承受更多的负担,原因在于粮价上涨出售所增加的所得,根本无法抵销其他生产资料所增加的成本。但是在城市里,人们可能对农民的生活存在一定误解,他们会认为农民会得利于粮价高涨,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如四川省巴县蔡家乡农民余思齐在1944年给《农民通讯》的信中写道:
自从抗战以来,物价一天高过一天,法币一天低落一天,许多不明白农村情形的人,都觉得农民有的是谷米杂粮,每年可以变卖无数的金钱,他们的生活是相当富裕的,谁知道适得其反。[16]
这篇名为《农民的生活》的信函,单纯从行文来看,似乎不是出自普通农民之手,因为从文化水平来看,当时的一般农民难以达到如此表述的程度,作者余思齐也许是该乡文化程度最高的人,也许是农民请的其他文人,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之处在于他所反映的事实和要表达的思想。从这个刊物的介绍来看,它定位于农村刊物,主要是反映农民生活,比较贴近农民生活,所发表的文章也比较通俗易懂。显然,所谓农村可以存储粮食以减少物价上涨的冲击,其实是不可信的,反而是“适得其反”。从中能够看到农民认识到生活水平的下降,并对此现象颇具怨言,甚至认为被深度误解。农村虽产粮食,而且粮价的确在不断上涨之中,但农民并没有因为物价上涨而获得红利,相反却承受更多损失。
这是因为,粮价虽不断上涨,却远落后于工业产品的上涨程度,“剪刀差”现象越来越严重。据1942年重庆的调查,以1937年为基期,基期值100,重庆11种食料类的物价指数为4 046,而4种衣着类的物价指数已增长到7 099.5,后者增长是前者的1.75倍[17]。在桂林,差距则更为明显,食料类物价指数为4 827.8,衣着类物价指数竟涨到12 346.2,后者增速约为前者的2.56倍[18]。如果没有对农村整体物价进行调查研究,也许会让人有一种错觉,即农产品价格处于上涨之中,对农民来说应该有利。但是如果深入探讨其他相关产品的价格变化,则可理解农民产生这种心理的必然性。
农民产生这种心理,实属自然,可以从三个方面对此加以分析。首先,粮食产量下降。著名农业经济学家董时进曾依据几千个农民的调查报告,做出一张历年农产统计表,调查数据基本出自成都平原。根据数据,1939年至1944年成都平原米粮产量下降32%,小麦产量下降24%,油菜籽产量也下降35%。只有玉米产量增加60%,原因在于农民收不起米而只好多种玉米充饥。[19]大后方农民主食以米粮为主,米粮产量下降成为农民增收的第一个障碍。
其次,粮食囤积。以四川为例,成都平原稻田面积有380万亩,但80%不归农民所有。这个80%的数据来自四川建设厅1939年发表的《农情报告》,成都平原80%以上米谷买卖都靠商贩。不但各市场米价操纵于这些商贩手中,就是米市供给也全由商贩们控制,一个小地主可以做米贩,一个茶馆老板也可以做,米贩在家里、碾房、船上等任何地方都能进行囤积。地主中的大户同时也是私人银行的大股东。银行、商人和地主,可称为“三位一体”。他们囤米居奇的方法十分巧妙,一个地主可以随着他田产的分布而建立若干公馆,这些公馆就是他们囤米的地方。[20]
最后,生产成本增加。所谓成本,除了种植所需的生产资料,比如种子、肥料和人工等,还包括政府种类繁多的苛捐杂税。民国学者张西超对物价高涨下的农村经济进行了较多关注,并且引用了一个具体案例进行分析。张西超在一篇论文中提到第二届重庆“农民经济研究会”年会上的一个报告,该报告作者在四川某佃农家中生活过一年,对佃农经济生产具有切身体会。这个佃农家的农场面积相当大,共有水田21亩,1940年因为地主加租,每亩加1斗,共计增加租米费210元,此外一年中所付出的壮丁费、寒衣捐、航空捐、难民救济捐、稻草费以及征工等代金共368元。同时兵差方面所出的劳力,在那一年中又有机场和公路建筑、防空设备、送稻草等,折合工资至少45元,出钱和出力两项共计413元。至于农耕方面,肥料、种子和人工等,因涨价而增加的支出,约460元。一年开支增加约为873元,而这一年中因为农产品涨价而增多的收入却只有630元。两相比较,佃农人家不仅没有得到米价高涨的利益,反而要负债240元。[21]
另一方面,则是工业品价格上涨。米价虽然上涨,但人工、肥料、种子和日用品价格上涨更快。据《大公报(桂林版)》报道,有人调查了广东南雄农村,1937年以前法币每元可买白米4斤半,到1942年只能买到8两半(每斤16两),米价相较于1937年以前涨了7.5倍左右。可是在同时期,盐每斤自5角涨至9元,共涨至18倍;花生油自3角涨至6.5元,涨至近22倍;废铁每担自15元增至400余元,涨幅约为26倍;农具价格也随涨26倍。至于肥料价格的飞涨,更为惊人,人粪每担由2角5分增至20元,涨至80倍;猪狗粪每担自3角5分涨至35元,涨至100倍;小便每担自6分涨至9元,共涨至150倍。[22]农业生产成本飞涨,即便粮价有上涨,农民收入也不见涨。因此米价高涨时期,一般农民反而越加节省,自动减少购买,造成农民购买力反而越加低落。
一方面是粮食减产,另一方面是粮食生产成本剧增,农民生存压力日益增加。1939年大后方粮食减产是造成其后物价突然上涨的重要原因,农民痛苦心理进一步加重,从《农民通讯》中可以找到另一篇反映农民心理的文章,透过这篇文章,似乎可以看到农民的呐喊,但其中又透露出他们对于国民政府的期盼。
自抗战以来,物价渐渐高涨,一般农村的人民,在抗战初期,稍积有余资,都还能马虎维持最低生活。最近几年来,遭受天灾的损失、地主的压迫、粮价的上涨,使我们的生活竟陷入痛苦万分的境地里,尤其是今年粮价的飞涨,更加厉害,二月份内的食米,每市斗仅售洋二百元。直到现在五月份,已经售到七百元,这种粮价的飞涨声中,我们农村人民的容颜,都表现着惊惶失措的态度。不知如何逃出这一个艰难困苦万分的关头,然后与自然界奋斗。
我们处在这堕落不堪的生活里,所受到的痛苦,就是饥饿寒冷疾病,我们的生活更加难堪了,这都是受了经济力压迫的缘故。我们每餐吃的都是养分最少的杂粮和野菜,内含丰富蛋白质同肉类的食品简直没有见到,所以营养不良。(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在这生死存亡的农村里,呻吟悲哀的呼声,不断地向社会人群里吐露,天天盼望政府的仁德早日到来,援救我们出这凄惨残酷的火坑。而达到快乐的环境中,这就是我们生活上的万幸了。
巴县一品乡农民李俊忠[23]
李俊忠的言论,凸显了农民在物价上涨时期的内心恐慌与无奈。天灾人祸不期而至,地主压迫和粮价上涨都成为农民的负担。因而,很多农民用打油诗表达内心痛苦,词句简单朴素,但为心理的自由流露,毫无掩饰。
谁个不知稼墙难?半由人力半由天。
去年大水今年旱,几许农夫赚了钱?!
农民知识本来低,万苦千辛只自知。
屋漏连遭秋夜雨,家人无揭尚啼饥。[24]
农民苦,说不完,农民生活实堪怜,三餐粥饭未尝饱,常年少吃油和盐。
农民苦,说不完,农民破屋两三间,人畜同居最可惨,若逢天雨更难堪。
农民苦,说不完,地主势力悍如官,豆谷棉花收去外,年年要加押租钱。[25]
上文引述的三首诗,署名均为老农,很有可能是杂志社以老农的名义写的,直白地表达了农民在物价上涨、农业歉收及地主重租多重压力之下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