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账、史料介绍以及研究现状

暗账是民国时期诸多银行明账之外的记账行为，即私设会计账簿，学界对此还没有一个非常准确的定义，但一般都认为其相对于普通明账而言，具有隐蔽性和真实性的特点。本书参考和采用《经济大辞典（金融卷）》中的定义，即暗账为“中国旧时银钱业用于套用资金隐匿资产、逃避税款和记载各种投机活动及暗息收付的账簿”^[48]，目的在于保持营业机密或者逃避纳税。一般来说，暗账涉及企业不愿公开的账目，在民国时期已经成为企业经营的公开秘密和行业潜规则，具有普遍性。

抗战胜利之后，国内通货膨胀形势进一步恶化。通货膨胀已经成为中国经济常态，物价不断上涨，银行也受到通货膨胀冲击和影响，表现为银行资产缩水和信贷萎缩等现象。以金城银行为例，由于严重的通货膨胀，正常银行信贷途径堵塞，银行吸收存款来源有限，而放款规模缩小，因而其有限的信贷往往流向银行自设的商业机构^[49]，比如金城银行的自设机构——通成公司。除了物价上涨，银行业还需面对政府的统制政策，为了应对通货膨胀和经济统制，暗账成为银行业的业务惯例。

笔者在上海档案馆发现一批公开但未刊的暗账史料，极具研究利用价值。这部分史料有的是当年银行与其他企业的账务往来，其中部分名称是化名，幸运的是这些化名可以从其他档案对照中找到真实身份^[50]，因而增加了档案史料的可信度；另外一部分史料是“五反”时期，企业当年经历者的“坦白交代”，由于身处环境的压力下，他们的“坦白”即使不可全信，但根据所提供的材料，至少也可以肯定暗账是存在的，并且能够初步判断暗账的形式和目的。

本节正是基于银行暗账的资产负债表原始档案材料，以金城银行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为例，从银行高层的社会心理视域，分析暗账行为的原因、方式和特点。需要考察的因素包括暗账的社会经济背景、银行家的心理以及暗账行为，在社会心理分析框架之内论证暗账存在的内在逻辑，并对此行为给予客观评价。(https://www.daowen.com)

从社会心理学视域来看，特殊社会经济环境刺激了银行家的社会心理，他们的情绪和心态又决定了银行的行为选择。在社会心理学中，人格和社会化是非常重要的两个概念。人格通常是指一个自然人个体从整体上表现出来的心理面貌。^[51]而社会化则是人在社会生活中，不可避免地受到社会的影响和塑造，从而不断地适应社会，同时也在影响和改变社会。很显然，社会化过程也就是人作为个体与社会不断互动的过程。暗账产生，正是由于社会经济环境对银行家心理的刺激，银行家采取行动的一种回应。需要一提的是，客观地说，本节的研究也只能说是对现有暗账史料的一次利用尝试，更多的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深入探索发现。

由于暗账属于企业灰色行为，专门记载企业的秘密经营活动，只有极少数高管参与账户的设立，而且在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诸多尚留在中国大陆的企业，很多都销毁了昔日相关账簿。囿于资料获得难度，学界对此关注和了解甚少。目前，涉及银行暗账的相关文献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银行史料汇编，最具代表性的包括《金城银行史料》^[52]、蒙秀芳和黑广菊的《金城银行档案史料选编》^[53]、何品和宣刚编注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54]，等等，这类文献全方位介绍银行的业务经营活动，其中涉及当年参与银行经营人员对于暗账的回忆，但都点到为止。第二类是银行家的日记或言论史料，如彭晓亮编注的《周作民日记书信集》^[55]、傅国涌和周振新编著的《金融的原理：陈光甫言论集》^[56]，等等，这类文献是研究相关人群社会心理的重要来源，从人物心理活动审视社会经济环境的冲击和影响，但是非常隐晦，基本没有直接记载暗账行为，而需要从只言片语中揣测他们的行为。第三类是金融史或企业家思想史的专题研究，比如洪葭管在《上海金融志》中提到钱庄等金融机构都有明暗两套记账体系，甚至对于暗账管理具有比较“正规化”的办法^[57]；徐敦楷认为在通货膨胀情况下，民国企业利用暗账可以进行盈余投机、逃避税收和欺骗员工^[58]；薛念文认为在通货膨胀情况下，上海商业储蓄银行通过暗账保持固有资产的价值^[59]；刘志英等在《抗战大后方金融研究》中分析了聚兴诚等银行的暗账和暗息行为^[60]。

可见，已有文献以史料居多，基本上都是企业史或银行史中提到暗账行为，而专题研究则倾向于企业暗账的消极作用，较少肯定暗账行为产生的必然性和积极性，同时也大多忽略了该行为产生的原因和具体形式，因而稍显单薄、不够全面、缺乏深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