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区通货膨胀
著名经济学诺贝尔奖获得者弗里德曼有一句名言,即“通货膨胀归根结底是一种货币现象”。通货膨胀表现为物价的普遍上涨,物价上涨是近代经济史上尤其是1940年之后的一种常态。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国内物价因为战争而上涨,但其增速并不明显。沦陷区物价也呈现增长趋势,因为涉及伪币兑换的问题,以及不同的政局形势,比如上海“孤岛”、太平洋战争爆发以至全面沦陷等时局变化,此地区通货膨胀具有与抗战后方不同的特点。
至于物价上涨程度,一般都用各期物价指数的变化来衡量。近代物价指数的编制是逐渐走向成熟的,最早的指数为英国人W.C.Wetmore根据海关报告编制的1873—1892年间的中国批发物价指数[17]。随后出现一批通过田野调查而得到的农村物价指数,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金陵大学农经系卜凯(Buck)教授带领学生所作的物价调查。另外,还有一些政府机构和组织也成立了物价调查小组,并且出版发行相关的物价统计报告,其中出版于全面抗战时期的、最有代表性的包括《上海物价月报》[18]《中外经济统计汇报》[19]《中农经济统计》[20]《统计月报》[21]。不同的物价指数,比如趸售物价指数、零售物价指数、消费价格指数等,具有不同的统计口径和方法,因而在时空上存在较大差异。因此需要综合考虑上述各种指数,分析指数的差异,选择最合适的指数。于民众而言,日常生活消费品价格上涨,影响最直接而明显,因而有必要对其着重分析。它们的统计口径存在较大差别,表现在物价指数考察对象不一致,即不同机构编制指数时所选择的物品种类和数量都存在较大差异,而且所选择的基期也各有不同。相对来说,基期选择不同,换算成同一基期难度不大,较易处理。而统计口径差异却无法再作修正,所以本书尽量选择同一机构所编指数。囿于有些刊物并不连续,停刊的现象比较普遍,个别年份或者地区的数据缺失,需要参考不同刊物的指数,并进行合理的换算和修正。无论采用何种物价指数,笔者都会对其来源和处理方法进行解释,做到客观准确,提高各项数据的可信度。
既然通货膨胀是一种货币现象,那么除了各种物价指数,还需要引用数据说明货币发行数量的变化。正如前文所述,沦陷区域的货币呈现多样性和复杂性,影响力最大的伪币是“中储券”,兑换比例变化造成民众财富的缩水,对于通货膨胀具有推波助澜的作用。所以,除了说明货币发行数量变化之外,还要加上伪币兑换这一重要的制度因素。
本书研究以华中地区为中心,兼顾华北和华南沦陷区物价情况,原因在于汪伪政权持续时间较长,从1940年3月30日一直到1945年8月16日,也是影响力最大的伪政权。其实际控制范围,包括上海、南京、汉口和厦门等工商业发达的城市,华北沦陷区则以北平和天津为主,选择这些地区作为重要的研究对象,具有代表性和说服力。
沦陷区物价指数的考察,数据比较完整的主要有上海和天津。数据来源除了民国期刊以外,还包括1949年后整理编制的一系列物价指数,比较有代表性的包括中国科学院上海经济研究所、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编的《上海解放前后物价资料汇编(1921年—1957年)》(以下简称《上海指数》)和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编的《南开经济指数资料汇编》(以下简称《南开指数》)。这两部物价资料汇编,数据完整,涵盖了社会经济的主要方面,比如生活费指数、物价指数、外汇指数等,所统计的时间较长,其中,《南开指数》从1867年一直到1952年,时间跨度将近一个世纪,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现分别从趸售(批发)物价指数和生活费价格指数两个方面展现上海和天津的物价变化。
(一)天津物价和工人生活费指数的变化
1937年12月,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北平成立,北平和天津是两大重要的“特别市”[22]。在《南开指数》中,由于战事时局变化,其编制呈现阶段性特点,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以后,南开大学迁往昆明,经济研究工作曾一度中断,因而1937年7月至1942年的数据主要来源于伪中国联合准备银行部行所编的“天津物价年表”,计价依据是伪联银的官定价格[23]。批发物价指数主要是按照用途和加工程度分类,前者包括食品、纺织品、金属品、建筑材料、燃料品和杂项等六类;后者包括原料品和制造品。本书中所选取的数据以用途分类为主。工人生活消费指数包括食品、服用品、燃料及水、房租四大类,皆与工人生活直接相关。
由于1937年7月至12月数据缺失,这里改将1938年1月作为考察起点,以简单几何平均数计算得到天津批发物价指数,而工人生活费指数则采用加权综合平均数计算,两者都以1926年为基期,取值为1。为了直观地显示两种物价指数的趋势变化,将之可视化,其结果可见图1-1。

图1-1 1938—1942年天津批发物价指数和工人生活费指数
数据来源:根据孔敏主编《南开经济指数资料汇编》第15—16页的天津批发物价指数以及第245—246页的工人生活费指数编制所得。
从图1-1可以看到1938年至1942年天津沦陷时期物价走向。从1938年初到1942年2月,两种指数差异并不大,相对来说,批发物价指数要略高于工人生活费指数。但从1942年3月至12月,工人生活费指数要高于批发物价指数,而且差距越来越大。1942年3月,批发物价指数和工人生活费指数分别为6.352 5和6.611 1,到了12月,两者分别达到7.524 2和9.697 7。虽然存在一定差距,但两者的趋势非常明显,即都呈现增长趋势,从1938年至1942年,批发物价指数上涨了4.23倍,工人生活费指数上涨了6倍。客观地说,这两个增长率,相对于抗战胜利后的物价增速来说,其实并不算高,这在本书后文中将作进一步论述。但是物价上涨速度要明显快于同时期的其他国家,在此作一横向对比,引用《中外经济统计汇报》中的“重要各国批发物价指数表”的数据,发现战时日本批发物价指数1938年为127(以1936年为基期,基期值100),到1942年12月增长到181,约增长了0.42倍,可谓比较低速的增长。再看英国和美国,从1939年至1942年年底,其批发物价指数分别增长了0.52倍和0.31倍。关于生活费用指数,由于数据较少,很多国家都没有完整连续的数据,但是可以查询到部分国家较多年份的数据,比如同期日本生活费用指数从110增长到156,增长倍数仅为0.42。可见此时天津两种指数增长速度都要明显快于其他主要国家。(https://www.daowen.com)
(二)上海的物价变化
沦陷区第二个重点考察对象是上海,能够反映华中沦陷区通货膨胀发展情况。在指数选择方面,国定税则委员会出版的《上海物价月报》的数据最完整,也最权威,但是与天津物价研究稍具不同之处在于指数类型的差异。上海物价有趸售物价指数、一般物价指数、零售物价指数和工人生活费指数等。其中,1941年之前的数据主要是上海趸售物价指数,最早由北洋政府财政部驻沪货价调查处所编,以1913年为基期;后于1929年改由国定税则委员会编制,基期改为1926年。[24]还有一般物价指数,主要记录1937年至1945年间的上海物价数据,由中国经济研究会所编,其中1941年年底之前的数据也是来自税则委员会,之后数据是由该研究会直接调查所得,计算基期改为1936年。[25]可见,各指数在编制时存在明显差异,主要体现在基期选择以及所包含考察的商品服务种类方面,也即统计口径不一致,因而不能简单地纵向对比。中国科学院上海经济研究所、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编的《上海解放前后物价资料汇编(1921年—1957年)》综合考虑了统计口径的问题,以1936年为基期重新编制,得到新的批发物价指数和工人生活费用指数,增强了数据的可比性。相对于华北地区来说,上海的物价指数更具连续性,也更完善。1940年至1945年的上海批发物价指数见表1-1。
表1-1 1940—1945年上海批发物价指数(1936年=100)

数据来源和说明:中国科学院上海经济研究所,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上海解放前后物价资料汇编(1921年—1957年)[G].153.表格内容稍作调整,只选取了1940年至1945年数据,并计算了增长倍数。1945年的数据经过平均值处理,因为1—10月是用“中储券”计算的,而10月之后用法币计算。
从表1-1,我们看到了上海批发物价指数的飙升程度,总批发物价指数由1940年的505.7涨到3 973 600,涨了约7 857倍。在分类指数中,金属和化学品上涨幅度最大,分别达到了约10 528倍和10 742倍;食物上涨幅度是最低的,但也有约5 571倍。
接着再看一下1940年至1945年间的工人生活费指数情况,这项指数与民众生活更直接相关。工人生活费指数内容包括食物、住屋、衣着、杂项等四大类,基期同样也为1936年,表1-2即为上海工人生活费指数表。
表1-2 1940—1945年上海工人生活费指数(1936年=100)

数据来源和说明:上海市工人生活费指数(1937—1949)[G]//中国科学院上海经济研究所,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上海解放前后物价资料汇编(1921年—1957年).330.另外增加了“增长倍数”。
相对批发物价指数而言,上海工人生活费指数增长速度更快,总指数增长了约14 142倍。其中住屋房租一项,增长相对缓慢,仅为约9 840倍;而衣着一项,增长速度尤为迅猛,达到约41 384倍。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两种指数差距并不大,此后随着战事发展,上海的批发物价指数一直高于工人生活费指数,到1944年,前者是后者的2.1倍,而到了1945年,两者比例关系出现巨大逆转,表现在工人生活费指数突然激增,增速是批发物价指数的1.52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