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要跑业务,跑不来不要一分钱,你还不给他做?”
阿慧学绣花那年,杨恩柱对大队书记说:“你给我一张介绍信,让我去订业务吧,订不着业务,路费我自己花;订到了,给我报销路费就行。”
宜山区织再生布比最热的三伏天还热,不过这需要门路,一是能搞到原料——废布,二是能把织出来的再生布销出去。别的大队的销售员有本事,让农户赚到了钱,杨家宅生产大队的销售员不行,既搞不到原料,也卖不出布,搞得社员怨声载道。
书记却没答应杨恩柱,说要开会商量商量再说。不是这事不行,是杨恩柱这人不行,他是“非产户”。
“非产户”是温州“特产”,当地把家在农村的非农业生产人员的家庭称为“非产户”。“非产户”在生产劳动上受到极大的限制,一是农业户壮劳力上一天工能挣十个工分,“非产户”顶多挣六个工分;二是农业户劳力一年能挣一千六百到一千八百个工分,“非产户”挣三百六十个工分就封顶了;农业户的口粮是生产队分的,“非产户”的口粮是按收购价买的。
杨恩柱的父亲在中学当老师,杨恩柱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就成了“非产户”。他们兄妹小时候家境还好,父亲那三十多块钱工资可以养活一家人。后来,母亲得了肺结核,开销越来越大,他们连饭都吃不饱了,时常靠地瓜丝和藕充饥。杨恩柱初一都没读下来,就回村去挣那三百六十个工分了。
老妈有病,家里需要个媳妇,杨恩柱又是老大,他就匆匆忙忙成了家。有了老婆,杨恩柱还挣那三百六十个工分。不要说养孩子,连老婆都养不了。蜜月还没度完,他便参军去寻找出路了。
三年后,杨恩柱转业回村,出路没找到,孩子出生了。这时,桥墩水库工地需要大量民工。队长说,去水库工地干一天活儿,可挣十个工分,额外再给半斤粮票和两毛钱的补贴。可是,报名的仍然寥寥无几。谁都知道桥墩水库是1958年开建的,1960年发生坍坝事件,导致大量人员伤亡。修水库那活儿不仅很苦很累,还有危险,谁都不愿意去。
队长没辙了,看了一眼杨恩柱说,“非产户”去的话也可享受农业户的这种待遇。
“我去!”杨恩柱当场举手报名。
杨恩柱年轻力壮,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别人在工地干一天活累得像摊泥,他一边修水库,一边挑柴到山外去卖。在桥墩山里花一块钱能买一百斤柴,挑到几公里的山外能卖两块。
1973年底,水库竣工,杨恩柱回村了,平等待遇取消了。听说小学缺老师,作为教师的后代,还读过一年初中的杨恩柱申请去教书。大队书记说:“你去可以,不过工资待遇只能跟女老师一样。”
男民办教师月薪二十四块,女民办教师二十一块。这不是三块钱的问题,是歧视。
“我去。二十一块就二十一块。”
杨恩柱为了老婆孩子也得忍辱负重。那点工资自然难以养活老婆孩子,杨恩柱肯付辛苦,他家从不买柴,他从山上割的草、下湖捞的荷花藤就够烧了;他家还不买菜,实在没菜了,他就去湖边捞田螺。

1968年,杨恩柱在部队当兵留影
杨恩柱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他一边教书,一边寻找机会。1975年暑假,他听说农户生产的再生布推销不出去,想到了江苏洪泽县。当年,他入伍三个月就当上了班副,半年扶正。“文革”初期,他被派往洪泽县“支农”“支左”,一个人负责四个生产大队。盘算一下,那边还有几个熟人,学校还有半个月才开学,为何不过去试试运气?他跟老婆说,这些年来被“非产户”搞得灰头土脸,抬不起头来,要是能帮生产大队跑到业务,也就赚回了面子。要是跑不到业务,那就当回部队看看战友,托他们帮忙买几条红金或飞马香烟,回来倒卖一下,路费也就出来了。
大队为杨恩柱这件事儿连续开了三天会。第三天晚上,一位队长火了:“别的队织的再生布卖掉了,我们的卖不掉,社员意见越来越大。杨恩柱主动要求跑业务,跑不来业务不要队里出一分钱,你还不给他做?”
另一个队长也支持让杨恩柱试试。书记只好同意给杨恩柱开介绍信了。
临走前,杨恩柱把家里养的猪卖了。那头猪还不够一百二十斤,属于未成年,屠宰场拒收。他只好低价卖给了邻居。俗话说,一分钱憋倒英雄汉。老婆怕他在外受憋,又跑娘家借了五块钱,塞到他的手里。
杨恩柱到了洪泽县,四年过去了,那里变化却不大。他先跑到县土特产公司碰碰运气,管事儿的听说这小伙子在洪泽支过左,再看看他带去的样品还可以,问他:“你们能生产多少?我们要一批。”
“文革”中物资匮乏,城里人布票不够用,一个个穿得补丁摞补丁,很是寒酸。再生布质量差,可是一不要布票,二价钱便宜。
“我是农村生产大队的,没有产品的经营权,只能做来料加工。”杨恩柱喜出望外,实话实说。
“你们的布我们可以要,原料我们没有。”对方为难地说。
看来高兴得早了点儿,这生意谈不下去了。杨恩柱想了想,既然来了,那就在附近试试。他花九毛钱买张汽车票,坐车去了淮阴。淮阴地区土特产公司的答复跟洪泽差不多,让杨恩柱感到失望。
“要不你到淮阴县土特产公司试试,他们也许有办法。”
淮阴县土特产公司的负责人是位老革命,上山打过游击,脚负过伤,走路有点儿跛。
听说杨恩柱当过兵,对他油然多了几分信任和亲热。杨恩柱把生产大队没经销权的事又讲了一遍,“老革命”听后二话没说就把会计叫了过来。
“这个事情是这样的,”“老革命”跟会计说明了情况,然后问道:“你看看,能不能在账面上把它做成来料加工?”
“做是能做,不过有点儿麻烦。”会计说。
“能做就好,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接着,“老革命”转过头对杨恩柱说:“我们订三万米!”
杨恩柱有点像做梦似的不敢相信。合同签下后,杨恩柱一阵狂喜,三万米那就是一千五百匹布!他直奔邮局,给书记拍电报,让他们赶紧组织生产。
杨恩柱又花九毛买张车票去了泗阳,这回车票钱是大队出的,站在售票处也就不用纠结了。在泗阳,杨恩柱又签下三万米。他们也没有废布、碎布,不过当地盛产棉花,可以给杨恩柱棉花。
杨恩柱首战告捷,订出三千匹布!这在宜山区引起轰动,社员欢呼雀跃,织布机放声歌唱。
杨恩柱一回来,乡亲们像迎接凯旋的英雄,大队给他报销了差旅费,还发了出差补贴。
“订出了三千匹布?真的假的?”宜山区供销社主任听说后死活不敢信,跑过来确认。(https://www.daowen.com)
“真假你看看这合同,看看这上边的公章……”杨恩柱拿出合同给主任看。
主任半信半疑地看看合同上写的阿拉伯数字,再看看鲜红的大印,摇了摇头,感到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学校开学了,杨恩柱夹着书本去上课,发现书记已派人顶替了他的“教职”。他成了大队的销售员,在矮檐下站了二十多年的杨恩柱终于抬起了头,可以享受农业户待遇了。不,他享受的是大队书记的待遇,一天十个工分,一年三千六百分,这正好是“非产户”的十倍!销售员奔波在外,每天还有一块五毛钱的出差补贴,这是书记所没有的。
杨家宅的再生布几乎都销往了江苏,淮阴还把一部分销往山东和安徽。于是,有人顺藤摸瓜,找到杨恩柱,从他这直接订货。他的销售网越铺越大,辐射几个省,销售量不断攀升,每年销出数百万米。杨家宅的生产能力有限,供不应求时,他们就从邻村低价收购布,转手卖出,赚个差价。
一次,船在江苏清江市卸下布,装上原材料要返航时,突然好几位警察和工商局执法人员赶到码头,把杨恩柱和船老大扣下了,押到公安局。
“你老实交代!”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大喝一声。
船老大立马就怂了,站那儿一个劲儿发抖。杨恩柱为人老实,从不惹事,想这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被抓起来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
“同志啊,这不是投机倒把,我们是生产队的。”杨恩柱从兜里掏出大队的介绍信。
接着,他又把跟清江市土特产公司签合同的过程、合同内容说了一遍。
“再不老实交代就把你抓起来!”也许杨恩柱说的跟举报的出入很大,惹火了副局长,他把手枪掏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一见到枪,杨恩柱头脑一下就清醒了,不管怎么说他也当过三年兵,还被枪吓住?再说,自己没干违法的事儿,谁敢朝自己开枪?
“我讲的都是实话,你不信可以给我们大队打电话,也可以跟你们土特产公司核实。我们是来料加工,双方有合同的。”他理直气壮地说。
原来清江市土特产公司土布销量很大,成为杨恩柱的主顾之一。来往频繁,货船经常停泊在清江码头,一来二去,杨恩柱他们就跟码头上的人混熟了,有人托他们带点儿木头。杨家宅不产木头,不过宜山的木头便宜,杨恩柱买一些扔上船,捎过来送给了他们。大凡好事都不会人人有份,没得到好处的就有点儿眼红,到公安局和工商局举报杨恩柱投机倒把,而且数额巨大。
事情本来不复杂,很快就调查清楚了,后来杨恩柱还跟那位副局长成了朋友。
再生布的命运犹如它的使用寿命,没几年就被淘汰出局了,杨家宅转产了,生产编织袋。织再生布那阵是集体生产,社员挣的是工分,到了织编织袋就变成各家各户自产自销,自负盈亏了。没有销售渠道的农户成了加工户,杨恩柱给他们提供原材料,让他们编织,付他们加工费。编织袋收上来后,他统一印制、打包,批发往江苏。
一次,载着编织袋的卡车行驶在盘山道上,坐在司机和杨恩柱旁边的小女孩满眼惊奇地看着车窗外的山山水水、树木和村庄。女儿出生后,他一直奔波在外,没陪伴女儿成长。转眼她就要读小学了,他想领她出去玩玩,聊补多年亏欠。
他上次是带老婆出来的。这些年来,老婆很辛苦,天没亮就起床,不论刮风下雨,都要赶到市场买线买纱。冬天下雪,去市场得经过几座桥,有的桥窄窄的,连护栏也没有,搞得她战战兢兢,甚至两腿发抖,生怕脚下一滑,掉到冰冷的河水里。有时,赶上手里没钱时,她还要找队长支付一点儿。她去得早,人家两口子还没起床。她只好站在外边等待,那个滋味儿不好受。老婆生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那些年,她怀孕也没耽误干活,赶上交活儿时,黑天白天地织布。孩子哭了,只好让他哭,尿了屙了,她也没空给他换尿布。孩子大点了,饿了,她就给炒碗米线,没时间去买菜,她就炒鸡蛋当菜。杨恩柱是一个心里有数、懂得心疼老婆的男人,找机会就带老婆出来走走。
这次卡车跑了三天到了连云港,把货交付了,杨恩柱就可以领女儿去游玩了。没想到对方却说编织袋质量不合格,拒绝接收。
“爸爸,这个他们不要了,是吧?”七八岁的女儿问。
“别着急,爸爸想法解决。”杨恩柱安慰女儿。
他知道自己的编织袋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村民织得精心,有的毛糙。编织袋关键的是封线,有的封得马马虎虎,七扭八歪;有人还捣乱,故意不把封线封好。老婆很辛苦,每次她都要验收,尽管查出来也不能怎么样,乡里乡亲的,关系都不错,哪能为这点儿事翻脸?差个一星半点也就那样了,实在说不过去的就扣点儿加工费,让弟弟重新封一下。做生意么,总得讲点儿良心,不能把不合格的东西卖给人家。
新疆有民歌唱道:“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带着百万钱财,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来。”杨恩柱的老婆没赶马车来,也没领着妹妹来,她带来的是弟弟。那年弟弟九岁。弟弟是孤儿,岳父母去世时,他才四岁。
弟弟长大后,就跟杨恩柱老婆一起办厂,他们招集一群五六十岁的妇女,每人每月给五六十块工资。他家自产的编织袋是弟弟封的线,包也是他打的,他们的编织袋是不会不合格的。
人老实不等于悟性差,杨恩柱感到这里有点事儿。这批货是上次带老婆来连云港时订的。在云台的一家化肥厂,他遇到一位当地人,也在那儿推销编织袋。
“你是哪的?你的生产能力有多大?”
杨恩柱出来时发现那人在厂门外等他。
杨恩柱如实地介绍了自己那边的情况。
“你能不能帮我加工一批?”
这人到底是推销员还是采购员?杨恩柱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原来此人姓徐,是当地塑料厂的销售员,他们厂也生产编织袋,不过成本较高。他想从杨恩柱这订一批,再卖出去,赚点儿差价。
杨恩柱想,有钱赚,卖谁还不是卖呢?也就答应了。
杨恩柱做了几年销售,经历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他这些年本着一是诚实,不论跟谁做生意都要实话实说,不忽悠别人;二是老实本分,不干违法的事,不偷税漏税,这样也就没有大麻烦。现在看来因给老徐加工了这车编织袋,卷入了他们内部的矛盾。
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上午那车编织袋还没卸下来。杨恩柱火了,去找了厂长。最后,他们不仅收了那车货,还给了司机误工赔偿。
1980年,杨恩柱纳税七万元,这在苍南引起了轰动,还上了《浙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