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穷人家骗媳妇过门”那样把“猴子”糊弄进来,结果人家的头发都是空心的
《浙南日报》的报道《龙港镇也来个“对外开放”》刊发后,江滨饭店的门口就挂出一块新牌子:“欢迎农民进城办公室”,陆续有瑞安、泰顺、平阳等县,以及宜山、金乡、钱库的农民赶过来咨询。
“这个名称是谁起的?”采访时,我问陈定模。
“我起的。”
“为什么想到这么个名呢?”
“就是欢迎老百姓进城,像欢迎老朋友一样嘛。”陈定模说。
陈定模还提出要充分发挥“一纸两皮”的作用。“一纸”即《苍南县龙港镇总规划图》,“两皮”就是“依靠地皮优势,发挥嘴皮作用”,要让龙港这座在建的城镇“在地图上找不到,百姓都知道”。
要发挥“一纸两皮”的作用,那就不能“瘸子跑堂——坐着吆喝”,镇委决定成立工作队,到老百姓的家门口去宣传和动员。苍南县有区和县辖镇十二个,要成立十二支工作队,分片包干。陈定模包钱库区;陈萃元担任过金乡镇镇长,他包金乡;陈林光的家在金乡区的舥艚乡,他包舥艚镇与舥艚乡,还有舥艚镇下边的新城乡。

1986年,陈定模( 右四) 和同事在研究龙港发展规划
镇委和镇政府班子成员没有那么多人怎么办?这难不倒陈定模,他把企业站、粮管所的干部借过来,把退休的机关干部找来,让他们带队下去。工作队每到一个地方,广播、传单和动员大会全面铺开,向农民宣传龙港的地理优势、发展前景和优惠政策。
在部队当过作战股长的陈林光把这称为招兵买马。回到舥艚,他把父老乡亲召集到乡政府会议室。乡亲只知方岩下,不知龙港,陈林光介绍一番。
问题来了。有人说,我舥艚的祖屋朝南,冬暖夏冷,住着舒服。我去龙港,祖屋怎么办?把它扒了,我不就是不肖子孙了?我不去。
有人说,我去龙港,我的渔船怎么办,我的盐田怎么办,我的地怎么办?我到那边怎么生活?龙港建那么多的房子都想开店,东西卖给谁,那不就你卖我、我卖你,自己卖自己吗?
还有人说,去龙港人生地不熟的,还不得让人欺负死?我不去。
在苍南农村欺负人的现象十分严重而普遍,比如女儿户[1],会因家里没男丁而受欺负;小姓会受大姓欺负。有位姓林的,住在姓蔡的村子里,受尽欺辱。大姓中也有受欺负的,有个村李姓是大姓,祖上有三个儿子,有大李、二李和小李,大李、二李后代繁茂,有几十户上百户,小李人丁不旺,仅十几户,饱受大李和二李的后代欺负,他们连房子都不让小李后代建。
陈林光家那个村,吕姓是大姓,有五百多户,陈姓是小姓,仅三十来户,陈姓在村里一直挨欺负。陈林光的叔叔是抗美援朝回来的志愿军,在村里当会计,吕姓总给他穿小鞋。陈姓宗亲已忍气吞声几十年,上百年,终于有胜利大逃亡的机会,岂能放过?陈林光有一兄一弟,一姐一妹,他们听说可以去龙港,无不欢欣鼓舞。祖传的四十来平方的盐田也不管了,没钱借钱也要走,姐姐和弟弟东挪西借没借够钱,决定两家合买一间地基,哥哥和他的女婿决定合买一间。
惹不起,躲得起,挨欺负的都想逃离。受欺负的姓林的说,到龙港大家都是移民啦,姓林的、姓李的、姓张的、姓赵的住在一起,哪还有什么大姓啦,我们都平起平坐啦。另外,还有万元户手里有了钱,想圆城市梦的,舥艚有一百多人登记报名。(https://www.daowen.com)
陈林光那个村有一吕姓,亲戚在杭州一家企业当头儿,揽到了大批业务,赚了三十来万块,在镇上建两间房子做招待所,每年进项不少。
“你去龙港吧,我批两间地基给你,你只要出两万元助学就行。”陈林光动员他。
“不去,我在舥艚是这个,”他笑着跷了跷大拇指,接着伸出小拇指,“我到龙港是这个。”
“对对,你在龙港肯定数不上,你在舥艚绝对是这个。”陈林光跷了跷大拇指。
几年后,村里吕姓大多搬到了龙港,连那位“大拇指”老吕的儿子也心甘情愿地跑到龙港做了“小拇指”了。这是后话。
陈萃元觉得龙港跟金乡相比近乎一无所有,要动员金乡人到龙港买地建房,这近乎“穷人家骗媳妇过门”。不过,这户穷人家很有发展潜力,毕竟是县里定位的经济中心。
陈萃元在当地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可以说他要是动员不了,别人想都别想。改革开放,让敢想敢干的金乡人抓住了机会,全镇两千九百多户,百分之七十的人家办起家庭作坊,成就一大批像杨小霞那样的“猴子”。他们腰包的钱鼓鼓的,自然会想买地建房。金乡的地价比龙港高许多,杨小霞的父亲在金乡镇五一村拍一间地皮就花了一万多块,那笔钱到龙港起码能买两间地皮。
陈萃元跟金乡的父老乡亲说:“龙港好,我龙港有条江叫鳌江。你们想想看哪个大城市没有江,上海有江,温州有江,连瑞安都有江。江的运输费用比陆地的运输费用要便宜得多。你要发展工业,你就去我龙港,龙港的水运费用比铁路、公路运输都低,是不是?你看你成本不就降低了?”
金乡人却不买账,不是不买陈萃元的账,是不买龙港的。
你龙港是什么?不就是几个小渔村,一片滩涂和农田么?你什么都没有,怎么搞得起来?我金乡生产标牌、徽章,你算算中国十亿人口[2],需要多少校徽?多少路牌?多少标牌?我金乡第二个产业是证件,学生证、工作证、军官证、借书证,全国需要多少?我金乡第三产业是纺织,土纺土织,我的土布不要布票,全国哪儿不需要?
金乡人说,我金乡本来就是城,有六百年历史。金乡是座濒临东海湾的古镇,“明洪武二十年筑成城垣,置金乡卫”,设有十一寨、十五堠。金乡卫城墙周长约4.7公里,墙高约6.3米,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城外环有三十米至五十米长的护城河。城内有小河,连接护城河。过去城门下有吊桥,通向城外。
据说,城里的金乡人多是戚继光部队的后裔,讲着接近上海话和宁波话的金乡话。从北门和东门走过小桥,听到的是蛮话;从西门走过小桥,听到的是蛮话和闽南话。城里的自然是城里人,城外的是乡下人。逢清明节集市,乡下人进来,语言不通,交流不多。改革开放后,乡下人进城多了,渐渐学会金乡话。金乡人却没学会蛮话与闽南话,缘于他们没有需求,他们很少到说蛮话和闽南话的乡下去。
陈萃元的“骗媳妇过门”在金乡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有人说,金乡人太狡猾了,他们的头发都是空心的。
陈萃元说,“陈定模跟我说,他是农村出来的,原来工作过的钱库区也是农村,他管下面几个乡的农业。他说我是金乡镇干部,由我负责城镇。当时龙港都是农村的房子,我来拆房子,规划道路,自己建设自己批,都是我搞。”
金乡人不好“骗”,总有好“骗”的吧?陈萃元又去了钱库、宜山等地,每到一处就召开动员大会,他站在戏台上说:“你在农村能够赚多少钱?四分地不要说长谷子,就是泥土扒过来都是谷子,你能扒多少?你在偏远山区里面,要搞金融没有,人才也没有,你怎么发展?国外凡是工业国都发财,凡是农业国都落后,你现在不改变,等什么时候改变呢?”
“台下的几百人几千人都说好,到龙港去,就‘骗’过来了。”采访时,陈萃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