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党的宗旨,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人民公社集体生产劳动不好吗?”陈定模问乡亲。
“不好,出工一窝蜂,干活瞎糊弄,出工不出力,地能种好吗?产量能上去吗?”
陈定模对此是清楚的。1979年,平阳县委派他带工作组进驻腾蛟区[4]去刹“单干风”,把春耕生产搞上去。腾蛟是数学家苏步青的家乡。“卧牛山下农家子,牛背讴歌带溪水。”这是家乡留给苏步青的记忆。这时,腾蛟早已失去这诗情画意,几万农民陷于穷困之中。
陈定模领着工作组到带溪乡调查,见农民住房简陋破旧,缺吃少穿,却宁可让田荒着,也不去种。浙南农民向来勤劳勇敢,吃苦耐劳,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陈定模跟农民接触多了,他们说出了心里话:“我们下地种田,第一锄头给政府[5],第二锄头给干部[6],第三锄头给‘五保户’,第四锄头才归自己。我不种地没饭吃,政府、干部、‘五保户’也没得吃,要死大家一起死。”
这话太反动了,在改革开放之前怕是要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抓进牢房。可是,说这种话的人却不是“地富反坏右”,而是“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负担过重,多劳不多得,挫伤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于是他们出工不出力,“出工人叫人,下地人等人,干活人看人,收工人赶人”。“男劳力上工带扑克,女劳力上工带纳鞋,头遍哨子不买账,二遍哨子伸头望,三遍哨子慢慢晃。”大家都“磨洋工,磨洋工,拉屎放屁三点钟”。
怎么样才能让农民有种地的积极性?
“地让自己种,谁种归谁,饿死不怨政府!”农民说。
农民要自己种,县里要工作组刹住“单干风”。陈定模夜里睡不着觉,上级的任务像窗外浓重的山影压在心头。如刹住“单干风”,地就荒了,农民没饭吃,政府没税收,干部没收入,“五保户”没法生存。“民以食为天”,有“食”才是“饭”,没“食”就是“反”。没饭吃,百姓要造反的。二十世纪上半叶,要不是老百姓没饭吃,怎能跟党闹革命?革命的初衷不就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党的宗旨,无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宗旨不能忘。
最后,陈定模答应让农民按“谁种归谁”的办法试试,不过要悄悄做,不能张扬。
“谁种归谁”不就是包田到户,不就是上级要他刹的“单干风”吗?1978年,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十八个农民为吃饱饭,冒坐牢风险,以“托孤”方式签下生死状,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手印。农民搞单干为的是吃上饭,陈定模为什么?一旦被发现,小则撤职罢官,大则坐牢。
带溪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早晨,天没亮,鸡没叫,农民就下地了;夜色把田地淹没,农民点上煤油灯,挂在牛犄角上,继续耕作。远远望去,田野灯火摇曳,像一群群萤火虫。那一年,带溪乡粮食大获丰收,农民终于吃饱了饭。
带溪乡的奇迹可不可以再炮制一次?难,那时陈定模是工作组长,现在县委副书记带工作组驻在钱库。不违农时,春耕时节眼看就要过去,再拖下去钱库农民要挨饿了。陈定模只好蹚着似水的夜色跑去找担任工作组长的县委副书记。
“书记,凭我的能力和水平怕是当不好这个区委书记兼区长了,县里还是换人好了。”
此话亦真亦假,陈定模在基层供销社干了几十年,四年前才调进县委机关,不要说主政一个区,连主政一个乡的经验都没有。
在陈定模任区委书记兼区长的第一天就有人巴不得他夹包滚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源于他头顶上的乌纱帽,他若不来,区委副书记、副区长都有机会扶正,下边的乡委书记和乡长也有机会提上来。他的空降堵了他们“进步”的路,何况他书记、区长一肩挑,一人占两个正科指标。
“换人?你这个区委书记是温州地委批准的,哪能说换就换?钱库是温州地区有名的贫困区,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组织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对你的信任。”
“可是,你们工作组在这里,我没法放开手脚干……工作组能不能撤回去,让我试干一年?”
“工作组可以撤回去。小陈啊,你还年轻,没吃过政治运动的苦头,千万要注意,要按照上级指示办事,千万别犯政治错误。你这人胆子太大,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事都敢干,要在过去早被打成右派了。”
陈定模在县委宣传部理论科当科长时,做过四十一场理论讲座,一次谈到“单干风”时,他说:“单干不过是一种劳动组织形式,并不改变所有制的性质。汽车司机的劳动算不算是单干?能说他是走资本主义道路?难道要集体来把方向盘才算是社会主义?”这在机关干部中引起强烈反响,给县委副书记留下深刻印象。
也许县委副书记早就想撤,工作组一进村百姓就躲起来,搞得他们十分被动。
工作组撤走的当晚,陈定模主持召开区委会,讨论春耕生产问题。会议是在天主教堂开的。钱库区公所没有办公场所,借用天主堂办公。周一到周六,教堂归区公所办公,进进出出的跟天主和圣母玛利亚没关系;周日区公所休息,神父布道,教徒做弥撒,唱赞美诗。
天主堂的区委会气氛不同寻常,委员像读报似的表态:“我们必须认真贯彻、坚决执行省委、地委和县委的精神,一定要狠割‘资本主义尾巴’,刹住单干歪风……”
官话、套话、废话、空话像烟雾飘浮在空中。
“把社员个人育的种子倒掉了,如果地撂荒了,百姓吃不上饭怎么办?”陈定模问。
“可是允许单干,社员吃饱了,我们就犯错误了。”
“‘平阳逃荒要饭’已有几十年历史了,刹‘包产到户’歪风是上面要求的。”
“老百姓跟着共产党走,是相信会过上好日子。革命胜利了,山河依旧,百姓依然吃不饱,穿不暖,他们会怎么想?”陈定模又问一句。
宁左勿右,保全自己。几十年的政治运动,许多干部得到了“锻炼”,变“聪明”了,听话了,哪怕明知是错的,也要执行,明哲保身,为自己上道保险。会议进行到下半夜,茶淡了,早乏味了,倒掉重沏;水喝光了,再烧一壶;厕所跑了一趟又一趟,续杯再饮。烟吸得太多了,烟雾缭绕,那种辛辣搞得眼睛都睁不开了。(https://www.daowen.com)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陈定模清楚,过三年五载,他就会离开钱库,没人再追问“定模,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饱肚子”。可是,共产党的干部都这样明哲保身,不为人民谋幸福,不为百姓负责,还能称得上“人民的公仆”吗?
“按照上级要求,有些生产队肯定是搞不上去的。能不能扩大自留地?”分管农业的副书记有点儿吃不住劲了,春耕生产上不去,他有责任。其他领导也有责任,哪个领导没有分管的公社。
陈定模说:“每年开春,我们钱库都有人逃荒要饭,遇到灾年还要变相卖儿卖女,作为钱库的干部难道不问心有愧?我们必须调动农民的种地积极性,今年只能增产,不准减产,不准丢荒一亩耕田,要让老百姓吃饱肚子,不管哪种方式都可以尝试。”
几天后,区委在钱库电影院召开为期三天的“三级干部”会议。陈定模做春耕生产总动员,他从生产关系讲到生产力水平,从生产方式讲到存在的问题。
台下先是鸦雀无声,许多人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愣愣地望着台上的陈定模,继而嗡嗡声一片,台下的脑袋前后左右晃动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个家伙从哪儿钻出来的?他也太敢说了,太他妈的“反动”了!
主持会议的区委副书记不得不一次次拍桌子,让会场静下来。
陈定模勉强讲完,接下来是以公社为单位分组讨论。
“毛主席说,人民公社好。这家伙却说,人民公社这种生产方式不适应当下生产力,严重挫伤了广大社员的种地积极性。”
“前几天,县委工作组要我们狠刹‘分田单干’,把社员家培育的秧苗没收倒掉;现在陈书记却说只要能解放生产力,让农民吃上饭,吃饱饭,什么生产方式都可以试试,我们到底听谁的?倒掉的秧苗怎么办,谁来赔偿?”
“陈书记是县委宣传部下来的,有理论水平,没准中央又有新精神,所以他才敢这样讲。”
“按陈书记说的去做会不会犯方向性、路线性错误?错了谁负责?”
讨论没有统一思想,该想不通的仍然想不通,该畏惧的仍然畏惧,该疑惑的仍然疑惑。不过,谁不想把生产搞上去,谁愿意让老百姓吃不上饭,让他们拖儿带女去讨饭?
最后,在会议总结时,陈定模说:“谁说集体劳动就是社会主义,单干就不是?吃饭走路都是个人行为,你能说是资本主义吗?什么是社会主义,我认为一是要坚持党的领导,二是能极大地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三是看广大农民是不是拥护,四是看生产力是不是得到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是不是得到提高。如果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年,农民还是吃不饱穿不暖,这样贫穷的社会绝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哪个公社荒两亩地,公社书记撤职,并追究区分管领导责任;哪个生产大队荒一亩地,大队书记撤职,并追究公社分管领导责任。总之一句话,只要能把田种好,让老百姓吃饱肚子,采取哪种生产方式都可以。大家放心,上面要是怪罪下来,我陈定模担着,你们可以把这句话在笔记本记下来……”
陈定模这一举动产生巨大震动,有人举双手拥护,有人表面赞同暗地里反对,还有人把检举材料一份接一份地寄出去,寄往县委、市委。
听说金处村有个单干“钉子户”,他从没加入过合作社、高级社和人民公社。1956年以来,他坚持单干二十五年。不管谁去动员,也不管怎么动员,他就是坚持单干。他说,“土改”分给他的土地就是他的,地契上有人民政府的大印,上面写着由他自由支配。
这个人太典型了,陈定模派人把黄家林请过来。那是个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满面沧桑的农民。
“你为什么要单干?”陈定模问。
“集体劳动我搞不来的。他们出工不出力,我干活给他们占便宜,我不干。”
“你搞单干,群众不批斗你吗?”
“他们批斗就批斗嘛,我又没偷没抢没做贼,不怕害羞的。”
每次运动来,黄家林都是单干典型,挨批斗,被捆绑起来,挂着牌子游街,关进牛棚不让回家。专案组说:“你只要表态不再单干,我们就放你回家。” 黄家林却宁死也不讲。要斗就斗,要关就关,反正土地是不交的,人民公社也是不加入的。那块地没肥可施,渐渐变得贫瘠,他就下半夜跑到钱库下边的一条阴沟把那里的水挑去浇地,有时候还偷偷跑出去淘粪。
“老黄啊,这次政府允许你单干了,回去好好干吧。”
“好的好的,”他抬起头来望着陈定模,两眼闪动着泪花,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感激,抑或是兴奋,“只要给我自己种就好。”
这个朴实、本分的农民只想自己种地,种好自己的地。在他的眼里土地是命根子,命根子要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里。
钱库区很多乡都实施了联产承包责任制,用陈定模的话说,那是“男女老少齐上阵,千军万马闹春耕”,仅仅五天他们就插完了早稻。那年夏天钱库区上缴的征购粮达到了九百三十八万斤,超额完成了征购任务。平阳县领导大为吃惊,这个年年要吃六百多万斤返销粮的钱库区,怎么在陈定模上任半年后发生了这么大变化。
有人说,别看他陈定模蹦跶得欢,干不到一年就得夹包滚蛋。有多少人因单干被处理掉了?他这么明目张胆,逃脱得掉吗?陈定模也有点儿提心吊胆,犹如乌纱帽拎在手上,随时交上走人。1982年年初,中央下发了第一个有关“三农”的“一号文件”,明确指出不论包产到户、包干到户,还是大包干,都是社会主义生产责任制,陈定模才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