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台引擎,他们延长了龙港的产业链……
龙翔路、龙跃路、建新路、镇前路……两边的房子一幢幢平地而起,街道渐渐形成,有了人气。
陈家堡先后有四百户农民进了龙港。十六间的住户一家接一家搬了进来,最后只剩下两家。陈智慧的父母选择先建银河路的房子,有钱再建镇前路的。
1986年,陈智慧在娘家银河路的那间房子生下儿子。儿子出生前,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座桥,不时地想,再生个女孩怎么办?无论在陈家堡还是在钱库,陈智慧都很要强,嫁到芦浦连生四个女孩后,心气变得不足了。
为不当女儿户,不让别人说“陈智慧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她上一年跑到福建闽西北边陲的建宁山区偷生下第四个女儿。当她又出去“做生意”时,邻居议论说,阿慧去年跑出去做了好几个月生意,今年又跑出去了,莫不是跑出去生孩子吧?有人说,她结扎了。还有人说,没看见她结扎的疤啊。
陈智慧已连续三年每年生一胎。再是女孩怎么办?还能再生下去吗?她想到这个就不寒而栗。丈夫家兄弟四个,老大有一个儿子,老三两个儿子,老四也有两个儿子,只有他们连生四个女儿,送人一个,还剩三个。妯娌说,你没儿子,你的家产要归我们。
儿子出生后,陈智慧喜极而泣,连说龙港风水好,带给了她好运气。她抱儿子回芦浦时,河的水位很低,船勉强过去。听说,陈智慧抱回一个儿子,许多人早上四五点钟,天还没大亮就坐船过来看望。
有人说,我们得编个故事,不然阿慧的老公就要丢工作。
“就说阿慧要搬龙港去了,就抱养了一个男孩,这样龙港那边就没人知道这孩子不是她生的了。”
“从哪儿抱的,谁去抱的,抱谁的?”
“我去抱的。”邻居阿婆说。
没过多久,她老公被找去谈话,他讲了编好的故事。邻居阿婆也被找了过去。阿婆说:“这个孩子是我抱来的。阿慧给人家欺负了,婆家人说她没有儿子,要争她的房子。我气不平啊,我女儿呢在福建山区,我去那边看女儿时,正好有人生下私生子,我就给阿慧抱了回来。”
“你说,你怎么抱的?”
“我住在旅馆啊,他把孩子送了过来。”
“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可不知道,人家不说,我也不问。”
也许办事人没想追查到底,也许想陈智慧生呢也生了,好在生了个儿子,也就不会再生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正好龙港的房子也建好了,陈智慧收拾了一下,抱着儿子搬了过来。
她那幢房子除他们一家之外都是金乡有钱人,其他人选择建三层或四层楼时,他们选择建五层楼。陈智慧建那间房子花了三四万块钱,这标准在当时已很高了,陈定模他们三兄弟,以及陈智慧的老爸建一间房子才花万八千块钱。
陈智慧他们那幢房子建得很气派,装修也高档,厨房铺的是马赛克,大厅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还镶有铜条的龙凤和金鱼。那幢房子成了龙港的样板房,许多人都跑来参观。
陈家堡的女子不会小鸟依人,她们强悍能干,是要撑起一片天的。搬到龙港后,陈智慧丢了工作。她想自己已三十岁了,身边有四个孩子,靠丈夫那点儿收入哪里过得上好日子?
“我想办个印刷厂。”一天,她跟父亲说。
她想,我可不可以把苍南所有鞭炮厂的印刷业务揽过来呢?学绣花时,她发现自己对色彩很敏感,这有助于搞印刷。
“办印刷厂?机器买不好就是一堆废铁。”
父亲他们的服装生意做得不错,银河路房子旁边就是内河码头,江南垟过来的都要在那儿下船,那儿渐渐形成了服装鞋帽市场。她三弟在家门前摆服装摊,她大妹负责进货。
“你如果不敢干,你钱借给我。”
“借你钱?我不当你爸。”
“你搭不搭,你不搭,我以后不给你搭。”
最后,父亲同意搭,陈智慧投一万两千块,父亲投六千块,她又在信用社贷了一万块,买下印刷和烫金设备,在她住的建新路284号办了龙港标牌工艺厂。这个厂是龙港最早的三家印刷厂之一。
陈智慧占印刷厂三分之二股份,父亲占三分之一。他们的主要业务是印刷商标。她负责业务和经营,父亲是会计兼设计、拼版和客服,小弟操作印刷机。(https://www.daowen.com)
第一台设备转起来,生意很好,他们又买了第二台。陈智慧觉得杭州有些印刷厂淘汰的设备买来还可以用,价格比废铁也贵不了多少,于是又进了几台。陈智慧很要强,不论做什么事要么不做,做就做好。厂里遇到技术难题,哪怕两三个晚上不睡觉,她也要把它解决了。渐渐龙港哪家印刷厂碰到自己干不了的活儿就会说,你到陈智慧那去看看,她也许能接这个业务。
可是,陈智慧去揽业务时,好多人却说你是揽不来的。
“为什么?”
她纳闷,你不是想要好产品吗?我又不是做不来,为什么我不行?
“男人不会把业务拿给女人做的。”
“好吧,”苍南人是嘴巴认输,心不认输,她忍不住问一句,“为什么女人不行?”
“男人和男人可以喝酒啦,抽烟啦,打牌啦,这样才能拉住客户,你一个女人怎么行?”
“这样啊,我不知道,那我总得要做的,我的心死也不服。”
当时,温州“十万大军跑业务”,他们像群蜜蜂飞到全国各地,把食堂饭票、电影票、开水票、洗澡票等印刷业务揽下来,回温州找厂家加工。他们被称之“天兵天将”,可是他们能“腾云驾雾”却“没法落地”,他们没合法身份,没介绍信,没公章,得挂靠一家企业,以企业的业务员或业务经理的身份跟客户打交道。
陈智慧办印刷厂后,芦浦的、钱库的许多亲友都挂靠在她的厂。他们把款汇到她的账上,她收取百分之一管理费。他们揽到业务,她能加工就加工,不能加工的让他们另找厂家。找不到厂家,那些人就会想法办一家;没技术人员,他们就想法从外地挖一个。
那时,龙港没有酒店,酒馆也没有,“天兵天将”回来就跑她那儿聚集。那时没有移动通信,固定电话也很少,他们想跟客户通话就去她家。早晨、晚上常常有好几个业务员排队在她家打电话,或坐等外地电话。在没有网络、信息靠口口相传时,她那儿就成了信息集散地。她坐在家里就能收到北京、上海、沈阳等地的信息。
陈智慧自豪地说,龙港的产业链源头就在这儿。“十万大军”“天兵天将”神通广大,没有他们进不去的地方,没有他们拿不下的订单,他们能拿下国家税务总局的订单,能拿下国家工商总局的订单,能拿下中国民航总局的订单……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用的税务登记证,以及其他各种证件和登记表都出自龙港。
“十万大军”犹如十万台引擎推动着龙港发展,在他们的推动下,龙港有了酒店,有了咖啡店,有了相关服务业。当“天兵天将”拿下五粮液、剑南春、汾酒等十大名酒的外包装时,龙港的印刷设备也跟着更新换代,上四色印刷机了。印刷需要辅料,龙港有了生产辅料的企业,有了为铺料生产配套的企业,龙港的产业链越拉越长……
“我可以这么讲,没有龙港做不了的东西。比方,一个中小型印刷厂接到的订单自己干不了怎么办啊?像这个酒盒,你印好了,他要求冲痕、压痕、压膜、打胶怎么办?要增添这些设备需要很多钱,龙港会有人去投资这些印后加工设备,后道工序就这样一家一家做下去。龙港就是一条龙,没有什么印不了的东西。”采访时,龙港陈家堡同乡会会长陈开平说。
“阿慧,有一批民航的垃圾袋,难度很大,你能不能做?”一天,一位姓冯的业务员跑来说。
“死也要把它做出来。”她说。
小冯交际很广,揽的业务很多,陈智慧跟他讲过,“你要带我赚点儿钱啊。”
她试做好几天,终于把它做了出来,赚了一大笔钱。陈智慧她们厂的效益越来越好,她老爸也越来越忙碌,不断地往税务局跑,给客户开发票,有时刚开完一张又有客户要了,还得再跑一趟。陈智慧说,那时龙港的税务、工商人员特别好,他们从来不烦。治安也好,厂里收的现金太多,弟弟就用桶挑着去银行,也从来没发生什么事儿。
一天,温州市税务稽查下来突击检查,把陈智慧叫过去询问。
“这个账你都不懂吗?”
“嗯。”
她心想,我本来就不懂,又没学过财务。
“你是法人代表,怎么问你什么都不懂呢?”
稽查要罚一百万元,把她吓哭了。
“这个财务啊,我也不大懂,请你高抬贵手,以教育为主嘛,你把我罚倒了,苍南不是少个纳税人嘛……”她边哭边说。
稽查被她说笑了,“这哭还有点儿用,本来应该罚你一百多万,罚十万算了。”
从那儿起,陈智慧开始学财会,学管理,她的企业也逐渐走上了正轨。
[1] 采访时问陈定模,他说是十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