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市要批不下来,我死了眼睛都闭不上

3 这个市要批不下来,我死了眼睛都闭不上

陈定模以镇委、镇政府的名义在北京召开龙港发展战略研讨会,这是他出的第二张错牌。

1989年5月,陈定模带领副镇长李其铁、谢成河和镇委秘书朱照喜,以及六个村的支书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入住中直机关招待所。陈定模开研讨会的重点在于为龙港批市热身,造舆论。

时任方岩村书记的方建森回忆说:“有两个房间是最好的,三十四块钱一个晚上,陈定模住一间,我住一间。到北京开会,没有我是出不来的。陈定模叫我去跟县委书记讲。县委书记说过我这个人很忠厚,工作能力也强。他说,这次北京你就不要去了。但我们后来还是去了。我们要求批市,陈定模已在做这个工作了。他说,这个市要是批不下来,我死了眼睛都闭不上。”

会议是在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开的,气氛隆重、热烈、活跃,参会者有副部级以上领导干部二十八人,还有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的专家、教授,以及著名经济学家于光远,有一百多人。其中有许多人去过龙港,还不止一次,他们对龙港不仅有感性和理性认识,而且很关心龙港的发展,所以发言踊跃。中午,陈定模请大家吃的是两三元钱一盒的盒饭,连部长都不例外,却没人介意,与会者都捧着盒饭边吃边聊,热情高涨。吃完饭,抹一下嘴巴,接着开会。会议空前成功,电视、广播、报纸数十家媒体报道。

图示

龙港发展战略研讨会

回来麻烦了,陈定模他们赴京开研讨会,没有经得市里和县里的批准。当过三年区委书记、五年镇委书记,已知天命的陈定模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自以为是,忘乎所以?自然不是。他预感到一场危机,觉得自己可为龙港做事的机会不多了。

后院起火了,浓烟滚滚,火势迅猛。陈定模感到过纳闷,镇机关的干部大多是他调进来,或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为什么要跟自己作对?两三年前,有人说,民不举,官不究。下边没有举报,上面哪里会派调查组下来查?还有人说,镇里的钱和土地都是镇长批出去的,工作组为什么只查书记不查镇长?

陈定模不信,章圣望是他费劲巴力从钱库调过来的。当时有领导担心他们搞不到一起去。陈定模说,他在我手下干过,为人老实,话语不多,工作踏踏实实。章圣望当选镇长后,陈定模很信任他,把批土地的大权交给了他。

有人说,镇机关已分成两派,一派是挺陈的,为少数,约三四人;一派是倒陈的,占多数,也有人把他们说成宜山派。此说法不大准确,支持陈定模的李其铁和杨洪生也都属原宜山区的人。

三年前,也就是1986年6月,李其铁从县司法局调到龙港镇。那年年初,乐清抬会事件[2]波及苍南,龙港百姓要求镇政府给予解决。陈定模给他们办个学习班,以这种方式协调解决。

“李其铁,这个事你去负责。”他对李其铁说。

作为县司法局驻龙港镇特派员,李其铁既要服从司法局领导,也要服从龙港镇委的领导,另外调解民间纠纷也是他的职责范畴。李其铁有思路,有经验,有成效,仅用半年的时间处理了那场复杂的纠纷。

“你这个年轻人还不错,做事很认真,”陈定模对他很欣赏,“镇委缺一个写文章的,你能不能调到我这来?”

李其铁跟陈定模接触不多。他们初识于1983年的严打[3],李其铁被派到工作组,下到钱库。“个子不高,脸白白的,讲话很有底气”,这是陈定模留给李其铁的第一印象。到龙港后,陈定模的魄力和办公室那墙壁上“闲谈不超五分钟”,让李其铁对陈定模有了几分敬佩。

“可以。你要调我的话,要司法局局长同意,我自己决定不了。”

这是李其铁的记忆。陈定模记得是李其铁到他的办公室主动要求调到龙港镇的。他觉得李其铁为人正直,做事踏实,大学读的中文专业,可以做镇委秘书。

前任秘书杨洪生说:“李其铁当秘书是我推荐的。”

“老周,我想跟你要个人。”几天后,县里开会,陈定模见到司法局局长。

“什么人?”山东人老周问道。

“李其铁。”

“李其铁?那好啊,给你。”

就这样李其铁顺利调入龙港镇委任秘书。1987年4月,镇政府换届选举,李其铁作为副镇长候选人之一。那次是差额选举,李其铁认为自己不过是个“陪选”,其他候选人像陈林光、谢成河都是上届的副镇长,被“差额”掉的无疑是自己。没想到李其铁当选。

李其铁分管工业、交通和城管。他系统地学过宪法、民法、刑法和经济法,思路和做法都有新意,上任后在龙港镇成立搬运公司,村设搬运站,归公司领导,对搬运进行统一定价,从制度上抑制了地霸。

城管中队成立后,李其铁兼任城管中队支部书记,他要求城管中队:“流动摊贩不听话,把他东西倒掉是不行的。你态度要好,你要跟老百姓讲好说好,执法粗暴是不行的。”龙港有数百间由油毛毡、木桩、苇席搭建的茅草棚,摆摊卖早点或面条,不仅脏乱,而且不利消防,李其铁要求城管中队拆除这些违建。布置完工作,他接到哥哥电话,父亲胃出血,要他赶紧回家一下。

当李其铁从家回来,物资局长领着煤球供应点经理找上门来。(https://www.daowen.com)

“你怎么把煤球供应点给拆了?”

“拆了没有?”

“已经拆了。”

李其铁想,如没拆还可以通知一下城管中队,从便民服务角度先予以保留,已经拆了那就算了,毕竟是违建,早晚都要拆。物资局长可能会找县领导告状,李其铁不能说自己不清楚,让城管中队长担责,他把责任揽了过来。为此,物资局对他意见很大。

李其铁分管的工业和交通都很有成效,威望越来越高。

县委、县政府为化解龙港镇委、镇政府领导班子内部的矛盾,决定召开一次民主生活会,县委书记、县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部长都来了。

“哎呀,镇里头矛盾很大了,没有很好解决,影响工作了……”回忆三十一年前的民主生活会时,谢成河说。

时任镇委宣传委员的杨洪生说,那次会是在人民路的一个会议室开的。室内有一张条桌,县领导和陈定模、章圣望坐在一侧,镇委副书记、委员和副镇长在对侧随意而坐。我们若想象一下那一情景,也许没那么随意,谁挨谁坐或许事先没有考虑,坐时或许会有所考量。

民主生活会是上午8点钟开的,由县委书记主持。

“斗争相当激烈,那是拿大炮来轰的。”在高射炮部队担任过营级军官的谢成河这样形容。

“他们以为这次民主生活会可以决定陈定模的命运。”杨洪生说。

发言火力十足,有人脸红脖子粗地说陈定模的工作作风有问题;有人说他独断专行,不讲究民主。

杨洪生多次想发言,想到自己给陈定模当过秘书,在世人眼里秘书跟领导的关系就像儿子跟老子,自己要反驳对方,别人会认为是陈定模授意的,最好是别人先说,自己补充。他一遍遍转头看陈林光。在他们几人中,陈林光资历老,职位高。

“今天是开民主生活会,还是开我陈定模的批斗会?”大约会议开到10点45分时,陈定模坐不住了,恼然质问道。

杨洪生想再不发言上午就没机会了。为什么要抢在上午发言?杨洪生说,下边的村干部听说有人要整陈定模,纷纷要求参加这一民主生活会,这也就是这个会没在镇政府开的原因。中午这些村干部要是得知上午的情况,那还不闹起来?

杨洪生回忆说,他站了起来,说工作组、调查组查那么多次,那么长时间都没查出陈定模书记的问题,这说明陈定模书记没什么问题。从上到下关注龙港的最大问题就是土地问题,龙港的地都是镇长一支笔批出去的,要说有问题,那是镇长的问题。接着,他列举事实说明没有陈定模书记也就没有龙港的今天。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半小时,他讲完了也就休会了。他跟陈定模边走边聊就到了陈定模的家。村干部都在那儿等待民主生活会的消息,听说上午的情况后,有位村书记跷起拇指:“杨洪生,了不起!”

杨洪生说,这下他出了名,不过也有人骂他是走狗,是陈定模的走狗。杨洪生说,“他们说我是走狗,意思是说我这个人很忠诚。”

接下来又开了两天半的会。“我看这个架势,大家都反陈定模,我就来一个三七开。我也讲了镇长的问题,他老好人,请示他搞什么,不决断啊,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当副镇长,这个事情要办,我就请示书记。陈定模就行,干,就这样的。大家有事就找他了么。”陈林光回忆说。

李其铁说:“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圣人,每个人都有缺点,陈书记也不例外。陈书记个性非常鲜明,工作务实,对干部要求严,这样也许会对同事造成伤害。不过,陈书记对龙港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如果对他过分苛刻的话,那是不公平的。”

李其铁回忆说,那些人说了三点,一是陈定模廉政上有问题,说他房子多,三个儿子都有房;还说他以权谋私,他女婿做生意在信用社贷款;说他儿子结婚办酒席。二是说他不民主,自己说了算。三是他工作不干,专门吹牛。

李其铁说,说他廉政问题,调查组查了几次也没查出问题。他们问我有人给陈定模送钱的事,我说我相信陈定模是不会拿钱的。我当秘书时人家送给他几笔钱,他都叫我退还了。一位老板送他几千块钱,他叫我去邮局把它处理掉的。说他强势不民主,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因为你思想跟不上他那个思想。我当秘书时,参加过党委会,有些议案,他们不围绕着议案讲,在那里闲谈,谈了半天了,什么也没谈出来,如果都让你们去决策的话,要讨论到什么时候?当时乡镇干部水平太差,跟陈定模思想合拍的很少,他们不反对就是好的了,所以就发生了冲突。党委会总得做出决定吧?民主集中集中制总得要集中吧,做细致的思想工作要拖时间,是吧?他有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自己决定了,所以他得罪了那些党委委员,也有县里各部门的,他讲我不理你,我自己管自己做,就等于把权力给夺了。不过,改革开放初期,主观强一点, 民主差一点,这个也有好处,事情处理得快一些。

李其铁又说,说他老吹牛,接待都是他自己去,不干工作。当时除了他就是谢方明,其他人不会讲。谢方明是大学本科毕业生。后来我去了,我也接待。另外,比如说《人民日报》、新华社的记者过来,他总要见一下书记。有的记者见不到他就发牢骚。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我的办公室挨着他的办公室。一次,有个记者见他的门关着,他出去了,就说,陈定模你有什么了不起?人家来了都不接待。所有来的人都有这种心态,他不接待怎么办?省里一位领导来,陈定模刚好有事,他说,“李其铁你去。”我坐轮渡到鳌江那边,领导问,陈定模为什么不来?他是省领导,县里没人陪他,专门找陈定模的。我说,我们书记确实有事,委托我过来接您,叫我带您到镇政府。领导就在渡口发脾气了。

李其铁还说,陈定模为什么能建起龙港,他敢于突破!他把旧的思想给突破了。陈定模知道老百姓的需求,把这些人都拉到龙港来,其他城镇是没有的,比如说对面的鳌江。鳌江到了1986年还不敢这样干,万里来了,对龙港肯定了,鳌江也开始干,温州其他县区也这样干了。龙港在实践中走出了三条路子,第一条路子,农村城市化的路子,一是动员农民进城,自理口粮,二是发动农民集资建城,实行土地的有偿转让;第二条路子,走出来一个股份经济为基础的工业化路子;第三,走出了小政府大服务的路子。

谢成河说,民主生活会开了三天三夜。县委书记、县纪委书记、组织部部长都不表态。后来,他们说我们回去研究之后再定。没过多久,陈定模被免职了,章圣望也被免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