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模,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饱肚子?你是书记了,该知道吧?

2 定模,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饱肚子?你是 书记了,该知道吧?

盛夏的钱库像过圣诞节似的,天主堂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

钱库位于苍南县江南平原的中心,早在后汉乾祐年间,吴越王钱弘俶在此设立库司,征收当地茶、盐、棉、绢等税,被称之为“前库”,亦称“钱库”。民国初年,钱库设区。

钱库过去是远近闻名的贫困区,下辖九个乡,一百四十一个村,人口超过十七万,人均耕地不足四分。人多地少,粮食不能自给自足,每年要吃六百多万斤返销粮。遇到青黄不接的年景,老人或女人领着孩子外出讨饭,如遇到灾年,有人把儿女卖到福建或浙南泰顺。

1984年这一天,农民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教堂座无虚席,周边还站有一些人。一纸《苍南县龙港镇总规划图》前围着一群人,他们或默默地专注地看着,或指头像辆客车顺着线条上下左右移动,或交头接耳商议着,高声粗嗓地争论着。

高高的拱顶教堂,五扇拱形玻璃窗绘着《圣经》的故事,五彩斑斓。下边有一白色讲坛,后边是一副高大的十字架,耶稣两手张开,被钉在上边。殉道的耶稣耷拉着脑袋,一脸宁静祥和。

陈定模走上讲台,本来不高的个子似乎又矮了些许,看似疲惫的面孔却精神抖擞。他巡视一下父老乡亲,嘁嘁喳喳的声音顿时消失,下边像一片平静的湖水。(https://www.daowen.com)

“我欢迎大家到龙港买地建房。你们不是老说钱库偏僻耳目不灵吗?到龙港去,那是苍南的经济中心,那里靠着鳌江,四通八达,信息灵通,将来有商场、市场、学校医院、电影院。龙港的对岸就是百年老镇鳌江。你们不是向往鳌江吗?不是觉得鳌江人了不得吗?不是想过像他们那样的城里生活吗?如今,国家允许农民自理口粮到龙港这样的集镇落户,你们可以把生意和工厂迁过去,可以花两三千元在龙港买间地皮,然后盖上自己的房子,一楼是商铺,可以开店办厂,二楼三楼自己住。你们的户口可以迁进城镇,你们的孩子可以进城读书……”

“龙港在哪儿?”一位老汉拿着宣传单,问旁边人。

看样子他不识字,在钱库像他那把年纪不识字的人很多。

“就是方岩下。”有人告诉他。

钱库农民有可能没去过平阳,没去过瑞安,没去过灵溪,很少有人没去过方岩下。

四个月前,钱库区区委书记陈定模在钱库做过一次动员“猴子”去龙港建一条街的报告。发海报时,有人担心场地过大,要是来个二三十人,会显得冷冷清清;有人却充满信心地说,陈书记讲话老百姓爱听,起码也能来几百人。陈定模讲话确实很有感染力和煽动力,老百姓爱听他的报告是信任他,当年他顶着压力为老百姓办过几件实事,实实在在赢得了百姓的信赖。

“我们过去没饭吃跑去找你,你帮我们借地瓜干。我们问你,‘定模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饱肚子?’你说你也不知道。现在你当区委书记了,说了算了,不能还不知道吧?” 那是1981年,陈家堡的乡亲听说陈定模当上区委书记跑来找他。

他的心被戳痛了,战栗了,颤抖了。小时候,他跟母亲去福鼎逃过荒,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他望着跟自己一起长大的,或看着自己长大的乡亲,不知说什么好了。过去他在供销社工作,可以说不知道,现在是父母官了,不能再说不知道了。

可是,他知道吗?不知道啊。

他十六岁离开陈家堡,十九岁离开钱库,在外转悠二十多年。四十二岁突然被任命为钱库区区委书记兼区长,真有一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感觉。家乡最大的变化就是当年的孩子变成了大人,大人变成老人,老人许多不见了,活下来的都弯腰、弓背、拄拐棍了。可是,钱库的街还是过去的街,房子也是过去的房子。过去看着不错的,现在已经破败;过去破旧的,不是倒塌了就是岌岌可危,似乎一阵小风就刮倒。

有权可以改变一切,没权只能被改变。陈定模有了权,有了改变家乡的机会,他能做出哪些改变?几年后离任时,如果乡亲的日子依然如故,家乡除了衰败之外没有别的改变,怎么对得起祖宗?告老还有脸还乡吗?

“怎么样才能让大家吃饱饭?”陈定模问。

“把田分给我们,让我们自己种!”

中国农村经济濒临绝境。1978年全国人民公社社员从集体分得的收入人均74.67元,月均仅6.22元[3],这笔钱如何让农民养家糊口?1980年8月,六盘山下麦浪翻滚,该开镰收割了,宁夏固原县什字公社十几个生产队的社员却停工了。他们要求包产到户,自治区党委不同意,地委也就不同意;地委不同意,县委也就不同意。农民说,干了白干,白干不如不干。农民与自治区、地委、县委杠上了。此事震惊党中央,连总书记都赶了过去。

“固原事件”刚过去几个月,陈定模有多大腾挪空间?他有权为民做主么?没有。浙江省正在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温州是“除了马路没修,其他都修了”的资本主义泛滥的典型。他刚上任,温州地委副书记就带工作队进驻了宜山区,县委副书记带工作组进驻了钱库区,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刹“包产到户”的歪风。

什么是“资本主义尾巴”?织布纺纱、捕鱼摸虾、种菜种瓜,统统都是。

钱库有纺纱织布的传统,“文革”时被取缔,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恢复起来。工作组又要“封三机”。为刹住“包产到户”歪风,工作组挨家挨户搜查,发现育种的,强行拔掉。

在采访时,陈家堡村民陈长许说:“我们分田已有三五次了,陈家堡分田到户比小岗村要早十多年,我们在1966、1967年就分了,那还是‘文革’时期。不光我们村分了,平阳县百分之七八十的生产队都分了。田分给农民后,产量翻两番都不止,过去在生产队干三天的活儿,分田后半天就干完了。插秧三五天就插完了,生产队时要一个月。生产队时亩产量也就两百多斤,分田后要七八百斤,八九百斤,一千斤的都有。生产队种的地瓜永远也长不大,自己种时一个地瓜好几斤。分田后,我们的粮食吃不完。五六年后政策又来了,又集体了。1973、1974年,遭了灾,我们都饿肚子了,要饭的多的是,满街走,把女孩带到山上去,换一百斤、两百斤地瓜干。1979年过后,我们这里又分田到户了,粮食又吃不完了……”

陈定模来之前,他们又集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