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静一下心绪,在心里默默念叨:“龙港、龙港,我要抓龙港!”
杨小霞是在这退地风波最猛烈时选择龙港的。
做销售不仅要把产品卖出去,还要把钱收回来。杨小霞有一个龙港客户,她要经常去催回款。她不能见面就要钱,要聊聊行业,聊聊产品,聊聊外部环境,目的是跟客户搞好关系。江南有三家真空镀铝厂家,她要说服客户进三分之二她的产品,然后返款再痛快点儿。客户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龙港的地价在涨,店铺也在涨,有哪些人过来办厂,政府批了多少地……
听说在龙港两千多块钱就能买一间地基,她差点儿跳起来,这可太具诱惑力了。
“妈妈,听说龙港发展很快,地皮也很便宜。”她跟妈妈说。
“龙港?那里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谁去那儿干啥?”妈妈说。
在许多人的眼里,杨小霞在金乡的日子已经够好了,有房,有事业,有钱赚。老公家有间两层的楼房,他们在二楼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客厅,这在当时已算是很不错的了。
她从懂事儿就想逃离金乡。人挪活,树挪死,她却像一棵不怕被挪死,就怕死活挪不了的树。现在机会来了,她哪会放过?
杨小霞的爷爷是地主。他那个地主在金乡既不算大,也不算小,有多少良田,杨小霞已无从知晓,她出生十几年前就分光了。不过,她家那个院子还在,院内有几十间房子,院外还有几十间,加在一起上百间。
杨小霞生在大院角落的一间小屋,留给她记忆最深的就是那间矮小的阁楼,屋里摆两张床,一大一小。大的是父母的,小的是她的。夏天阁楼像蒸屉似的闷热,冬天冷得心抖。要站起来,得到屋脊下,离开那个地方就要像做贼似的猫着腰,一不小心还会撞头。楼下是厨房,住着她的哥哥、姐姐,还有奶奶。
妈妈三十六岁那年生的她,对她宠爱有加,每顿饭都要喂她吃,喂到十岁。早晨,妈妈领她去菜市场,买两分钱海贝回来,烧给她吃。爸爸心不顺就跟妈妈吵。爸爸指责妈妈最多的就是:“家里这么穷,你还这么宠她。”家里的确很穷,穷得连孩子都养不起,妈妈生了五个孩子,三儿两女,把杨小霞上边的两个儿子送了人。
杨小霞懂事时,爸爸和伯伯就不时被拉去挨批或陪斗。贫下中农如泣如诉地唱着“不忘那一年,爹爹病在床,地主逼他做长工,累得他吐血浆,瘦得皮包骨,病得脸发黄,地主逼债,地主逼债,好像那活阎王。可怜我的爹爹把命丧。不忘那一年,北风刺骨凉,地主闯进我的家,狗腿子一大帮,说我们欠他的债,又说欠他的粮。强盗狠心,强盗狠心抢走了我的娘……”她爸爸和伯伯戴着高帽,挂着牌子,低头弯腰站在台上,似乎他们就是那个带着狗腿子逼死别人爹爹,抢走别人娘的活阎王。
爸爸老实,过去是伯伯当家,伯伯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现在那些“贫下中农”让他怎样他就怎样。伯伯性情倔强,时有反驳,那些人就把瓦片或玻璃砸碎,让他跪在上面。爸爸也时常沾光,陪着伯伯一起跪。起来时两膝是血,两腿不能动弹。
杨小霞长大了,穿着一件大红毛衣,蹦蹦跳跳去上学。毛衣是妈妈一针针织出来的,她穿上很漂亮,期待着穿到学校给同学看看。
“地主家的狗崽子!”半路上遇到同学,他们朝她喊道。
“你穿的都是你家剥削去的!”
“让她脱下来,脱下来!”
他们像开批斗会似的围住她。她惊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委屈得泪水在眼里转悠一圈儿又一圈儿。为什么只要自己一开心,同学就会指着鼻子骂她“大地主家的狗崽子”呢?她跳绳跳得好,他们要骂,她穿件新衣服也要骂。谁说这毛衣是剥削来的?毛线是爸爸挑着粪桶挨家挨户掏厕所挣的,毛衣是妈妈一针一线织成的。可是,这跟他们讲得清吗?她的泪水一滴接一滴落下来。从那以后,只要穿好看的衣服她就恓惶不安。
读小学时,她入不了少先队。快毕业时,班干部说已批准她加入少先队,发给她一条红领巾。她高兴地把红领巾拿回家,对着镜子带上,解下,再带上,再解下。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带出去,要明天的入队仪式上,班干部给自己带上。第二天,她早早就去了学校,班干部见到她却说:“你是地主的女儿,不能加入少先队。”
学校成了她的伤心地,欢乐像稀疏的星星,痛苦如漫长黑夜。每逢被人欺负,她就会对自己说,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让父母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杨小霞十九岁时就赚了两万多块,成为金乡年纪最小的“猴子”。这时,已没人再骂她“地主家的狗崽子”了,可是跟熟人打交道时,他们的眼神、表情、动作时常会唤醒她童年的记忆,让她从他们的眸子里看到过去的自己。这让她感到压抑,感到痛苦,感到屈辱,感到愤懑,感到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她想去龙港,想躲开那些眸子,可是她有丈夫,有孩子,有父母,还有亲戚,他们像网似的缠着她的双脚。(https://www.daowen.com)
她跟他们说龙港,结果没有一个人感兴趣。在他们的眼里,龙港不过就是方岩下换个名堂而已。方岩下怎么能跟我金乡相比?龙港就像小时候家里穷得穿不上裤子,后来家里富了,穿得溜光水滑,可是在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穷得光腚的穷小子。
金乡人不去龙港毫不奇怪,在江南垟,金乡人犹如贵族,有自己的方言——金乡话,有自己的城墙,也有像老上海人那种意识——除了此地都是乡下。为此,金乡人对家乡的忠诚度极高,当钱库人像开闸的内河之水涌向龙港时,他们却冷眼观看,不为所动。
杨小霞的父亲在金乡遭受那么大的屈辱也没想过离开。一年前,金乡镇五一村拍卖地基,起拍价每间一万元,几乎无人问津。父亲却跑去拍下一间,似乎冲的就是这个价,且为此欣慰不已。
这也许是激活了家族遗传给父亲的买房购地的欲望,他虽然不能像祖父那样坐拥百间房屋,但今生今世也要有所斩获;也许想起当年他最大奢望就是让他从早到晚地挑粪,而不是被揪到台上挨斗。那时,他挑一年的粪才挣一百多元,不要说买地建房,养家糊口都做不到。如今,他老杨头儿买下金乡最贵的地基,这让他很有成就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拍下的那块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感觉,哎呀,真好。
父亲把那间地基给了哥哥。父亲生有三个儿子,送人两个,哥哥成为父亲身边唯一的儿子。父亲也许感到亏欠儿子的太多,想补偿一下。儿子从小就懂事儿,当年吃不上饭,饿得浑身绵软,两眼冒金星,他也不喊饿,实在挺不住就舀瓢凉水喝下去。如今儿子还经常开玩笑说,他是喝凉水长大的。这话当父亲的听了肯定会心酸的。
“龙港是江南垟最大的蛋糕,我算过在那批地建厂是很划算的。”在家没市场,杨小霞在企业的股东会上说道。
他们的镀铝厂效益超好,产品供不应求。不过,生产能力有限,需要扩大再生产,需要建新厂房,添新设备。可是,十六位股东各揣一个算盘,自己拨拉自己的,怎么也拨弄不到一块去。有人想在金乡建新厂,有人想多分红少投入,维持现状,除杨小霞之外没人想去龙港建厂。
杨小霞说,我们把新厂建在龙港,每年可节省运费和人工费。她拿出小本子一笔笔算给各位股东。金乡到龙港有二十多公里,厂里每天有多少人过去,交通费要多少,那边的业务量有多少,运费多少,通过龙港发往其他各地的产品有多少,从金乡到龙港的运费要多少……
“那也没必要去龙港建厂啊,我们金乡的业务不比龙港少,利润比龙港还高……”有股东说。
“我认为龙港将来肯定比金乡好。”杨小霞说。
她的预测没得到其他股东的认可。在其他十五位股东中,四位是她的亲戚,有她的表哥、小叔子,还有丈夫的姑父。姑父是厂里的核心人物,他过去是酒厂厂长,在苍南很有人脉。一年前,镀铝厂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杨小霞把他拉进了群。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难题,挽救了企业,在股东中赢得了尊重。
能不能在龙港建厂,姑父是关键。他不仅能改变其他股东的态度,还能动用关系,去龙港批地。可是,他偏偏对龙港不感冒。杨小霞去他家游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不知游说多少次,姑父终于答应试试看。
也许姑父神通广大,也许龙港正值低谷,许多人要求退地,龙港镇政府批给他们2.8亩工业用地。那块地呈三角形,位于新一街附近。
地皮批下后,股东开会讨论分家。外边传说,龙港的路还没修起来,能不能建起来还说不准,政府的引进政策力度也不够大,第一拨去龙港办厂的都在退地卖房往回撤呢,所以十六位股东,有十五位要留在金乡,仅杨小霞一人愿意去龙港。让她自己去?批下来的土地每亩四万元,要11.2万元,建厂房、进设备还需要一百来万,她吃不下。讨论来讨论去,没人愿意舍命陪君子跟她去龙港。
有人提议把那块土地分成两块,一块建真空镀铝厂,另一块建其他厂。大凡不涉及个人深层利益的事情都容易达成一致,土地很快就划分了出来。土地分好了,厂分好了,人怎么分,谁去龙港,谁留金乡?
股东都清楚,去龙港等于二次创业,要建厂房、进设备,等安装调试完了,至少得一年。这一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建好后要重打锣鼓另开张,盈亏没有保证,何况龙港现已有了一家真空镀铝厂。金乡的老厂基础好,客户稳定,产值和效益还在增长。
路塞死了,无法分流。姑父提议十六位股东自愿组合,分为三股,通过抓阄决定哪股去哪个厂。这个提议得到大家认可。杨小霞和她的表哥、原来的厂长,还有一位股东为一股。
抓阄时,他们那股的人都说让杨小霞抓。她站在几个纸团前,平静一下心绪,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抓龙港,抓龙港,我要抓龙港!”
她把手伸出去,抓起阄儿。纸团轻如鸿毛,重如泰山。她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把纸团展开,果真是龙港!还是可建真空镀铝厂的。天助我也!她喜极泪下。她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在龙港占有一席之地,也一定会在龙港占有一席之地,不论多么艰难,多么艰苦,我都要把这个厂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