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稻谷卖掉,把猪卖掉,把布卖掉,凑够两三千元去龙港
陈定模清楚,哥哥答应去龙港顶着多大的家庭压力和经济压力。
弟媳妇比嫂子小近二十岁,听说有机会去龙港,高兴得睡不着觉。弟弟陈定意也像陈定模一样仅读一学期中学就辍学了,不同的是学校停办了。弟弟回家种几年地就参军了。
陈定意进的是炮兵部队,在那搞测量。转业回来,他种了两年地,在陈家堡结婚生子。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他进了温州市地质大队,转成城镇户口。可是,老婆和三个儿子却像村口那几株树,移不到城里去。为离家近点儿,陈定模帮他调回了苍南县水利局。单位距陈家堡二十多公里,弟弟平时住在单位的三人间宿舍,仍然和妻子分居两地。
弟媳妇一直向往着进城,他们夫妻两地分居十五年,不懈努力了十五年。没想到进城机会却这样降临了,她哪能放过?没钱买地基?卖掉陈家堡的房子!在龙港建四层楼少说也得万八千,陈定意月收入仅七八十元,猴年马月能建起来?走一步算一步,活人哪能让尿憋死?弟弟没在家,弟媳自己做主,把房子给卖了。
在陈家堡,十六间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是在“文革”的第三年建的,当时局势动荡,造反派到处揪斗“走资派”,老革命一批批被打倒,从国家主席、国务院副总理、省委书记、县委书记,到区委书记、供销社主任都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当时,陈定模在山门供销社。山门是个偏僻的山区小镇,距离县城四十四公里。山门老街的路是鹅卵石铺的,看上去美观,打扫起来麻烦,鹅卵石缝隙的脏东西很难扫干净,再加上打扫大街的是刚被打倒的镇委书记,他已四五十岁,打扫大街和厕所有点儿吃力,为此时常遭到造反派刁难和训斥。
几天后,老书记拖着扫帚来到老街,发现鹅卵石路面已扫干净,连公厕都清理干净了。没过多久,这一“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引起造反派的警觉。这是谁干的?帮“走资派”扫大街就是跟“革命造反派”对着干,非同小可。造反派蹲守几天抓住了那个人,竟然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天还没亮,她的那双三寸金莲的小脚就出现在鹅卵石路上,迈着八字脚清扫起来,扫完大街就清理公厕。
她是谁,跟“走资派”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么干?
造反派追查下去,发现她居然是陈定模的母亲。于是,街头出现大字报和标语“坚决揪出保皇派陈定模”“把幕后的黑手陈定模批倒批臭,永世不得翻身”。陈定模就这样被揪了出来,批斗一番。没过多久,造反派就对他失去“兴趣”。他“苦大仇深”,历史上没有污点,顶多就是同情“走资派”而已,他的“同伙”除他的小脚母亲之外没有别人。于是就把他放了。放后,又没给安排工作,他在家闲着没事儿,就在山门买了一批木头,回陈家堡把那一间半垂垂老矣的祖屋拆了,伙同乡亲在陈南择地建了一幢新房。拆下的财主家牛棚木头又被赋予新的历史使命。
陈定模他们建的那幢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总共十六间。陈家堡的房子大多是独幢的,一家一院,连体的极少,有也不过两三间连在一起,十几间连在一起的唯有这一幢,故被乡亲们称之为“十六间”。东边第一间是陈定模的,接下来是弟弟和哥哥的,西边的三间是他远房堂兄陈定运的,中间还有十间是别人的。建房时弟弟陈定意还在部队服役。陈定模想,当兵嘛总是要复员的,留在城里自然好,留不下回村也得有间房子。于是,他出钱出力给弟弟建了这间房子。
江南的农舍门前都有一块空地,用以晒谷。十六间门前的空地连成一片,相当于村里的布达拉宫广场。傍晚村民喜欢拎着小板凳到那儿清谈清谈[15]。
“定模叔回来了,要在十六间前边跟大家清谈清谈。”消息像小风似的穿过陈家堡,性子急的还没吃完就丢下饭碗,拎着板凳赶了过来。这时,陈定模已一身休闲穿着,坐在空地,一下接一下摇着芭蕉扇,跟乡亲们清谈起来。
夕阳还没落下,最后的余光泼洒在屋顶,金光灿烂。十六间晒谷场的人越集越多,很快就坐满了。陈定模操着他那有点儿沙哑的嗓子,充满激情地用蛮话描述着龙港的美好未来,“龙港是一桌好菜,是要给有福气的人吃的……”(https://www.daowen.com)
陈定模在陈家堡有着无法抵御的影响力和号召力。陈家堡宗族思想浓重,凝聚力强,乡亲们为村里能出这么一位主政过钱库区的族人而扬眉吐气。陈定模也很认亲,在山门供销社那些年,不论哪位乡亲吃不上饭跑去找他,他都会想尽办法帮借几袋子地瓜干。他母亲更是,村里有人过去讨饭,她哪怕在大街上遇到都会拽到家里,让他吃个饱。
夜色渐浓,表情生动的面孔变成一个个影影绰绰的剪影,远远近近晃动着忽明忽暗的亮点,还有那不时扑过来的辛辣的烟味儿。
“定模叔的兄弟去不去龙港?”有人悄悄问道。
若是好事,定模叔首先会想到自家兄弟,这是傻瓜都知道的;他家兄弟若不去,那就是在诳别人,就是“阿娘阿娘没想”[16]。
“听说他们在张罗卖房子哇。”
听说龙港一间地基起码一两千块,好点的要三四千块,绝大多数乡亲都瞪大了眼睛,接着摇晃着脑袋。陈家堡百分之九十以上农户不要说两三千块钱,连一千块钱也拿不出来,除非卖房卖地。
“我清楚你们没钱,买不起地基,可以把家里吃不完的稻谷卖掉,把猪栏里的猪卖掉,把织好的土布卖掉,凑一凑,能凑两三千元钱的就去龙港。陈家堡人多地少,靠种地和纺纱织布是很难过上好日子的。”
“我们这些乡下人去龙港干什么?我们的田和山都在这里,能种稻谷,能种地瓜,到龙港吃什么?”
“你在龙港建一间三层的房,上边住人,下边的铺位可以开店,也可以办厂。”陈定模说。
“家家都开店,东西卖给谁?那还不是自己卖自己?”[17]
“陈家堡才有多少人,龙港会有几万人,十几万人。过去说‘方岩下,方岩下,只见人走过,不见人留下’,以后从那走过的人会更多,也会有很多的人留下,怎么会自己卖自己呢?”有人说。
“你不是不想做乡下人吗,不是想成为像鳌江那样的城里人吗?过去想都不敢想,现在我把这个机会送给你,你还不去?”陈定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