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退地的多一点,第二天就少些了,第三天就没人退了

4 第一天退地的多一点,第二天就少些了,第三天就没人退了

在龙港,干部职工建房占相当比例,稳住这些人也就稳住了基本盘。

陈定模从苏州回来就召集他们开会,从国家建设部的“以集镇建设为重点,带动整个乡村建设”,讲到龙港的现实、未来,以及镇委镇政府的决心与信心,希望大家不要跟风退地。

在这些干部职工中,有一部分是港区时分的地基,政府给每户补贴五百五十元,另外县计委在建材上也给了补助,退地要退回补贴与补助。还有他们开工得早,房子已经竣工,或临近竣工,地可以退回,建好的房子怎么退?

干部职工毕竟是体制内的,都是穿鞋的,不会像“光脚”的农民那样可以不考虑影响,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尽管有人对陈定模收取公共设施费心怀不满,却不希望龙港下马。大多数人都清楚若不是陈定模这样敢想敢干,敢担风险,龙港是不会有今天的。只要龙港建起来,他们的房产就会升值,楼下的商铺会租出去,欠的债也会还上,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背后搞小动作,打小报告的人,也许大多是想搞搞陈定模,给他添添堵,仅有极其个别人想鱼死网破,不惜代价,置陈定模于死地而后快。

接着,龙港镇干部分头下去做退地农民的工作,镇里还召集企业领导和享受优惠政策的“两户一体”人员开会。

“有人说我陈定模被抓了,龙港建不起来了。你们看看,我陈定模不是好好的吗?只要我陈定模在,龙港的政策就不会变,建设就不会停。大家不要担心,建设部提出以集镇建设为重点,带动整个乡村建设。‘人民城市人民建’在龙港已充分显示出优越性和强大的生命力。在不久的将来,龙港一定会赶上鳌江,超过鳌江!大家要是相信我陈定模就把房子建好;不相信我陈定模,龙港就把钱退给你。不过,龙港发展起来了,可不要后悔。龙港这块肥肉是给有福气的人吃的,不是谁都能吃到嘴的。”

两个会开过,退地呼声弱了许多,不过仍有不少人坚持要退。

“说实在话呢,有的说你龙港搞得起来呀?学校也没有,水也没有,电也没有,是吧?既然搞市场了,我们这没有经济了,(县)政府不管你了,就是说你怎么办都可以。”章圣望回忆道。

有人为退地到处找关系,托门子。有人找陈定模,有人找章圣望、陈林光,还有人找他们的老婆孩子,找不上镇领导的就去找下边的村干部。

陈定模的小儿子志瑜在税务局,他们系统的一位领导在龙港批了一间地基,不想建了,想退掉。按规定已付的六十块钱赔青费是不给退的。他想让志瑜跟父亲通融一下,把那六十块赔青费退还给他。

“这是政府规定的事情,你的领导要是过来能退的话,那别人呢?我这个工作怎么做?我是没办法做的。”志瑜回家一说,惹恼了父亲。

志瑜只得为难地跟领导说:“真的没办法。我跟他讲了,他不同意。”

领导很失望,觉得志瑜连这么一件事情都搞不定。从那之后,志瑜再也没为别人的事求过父亲。

“龙港搞不搞得起来?”有人通过亲友找到李其豹。

“放心,会搞起来的。你不要退地,不要听别人的,退地要损失千八百块呢。”

“好好,不退了。”

“你们村的村民当时有什么反应呢?”采访时我问李其豹。

“村民就怕了,他们把地退了,房子建不起来,这个镇不是就搞不起来了,我们不就完蛋了?那些地都被搞得不三不四了,这儿挖条沟,那儿挖条沟,把土堆到‘路’上了,地也没法种了。”

“你们村的村民会不会担心龙港建不起来?”采访时我问当时任方岩村支书的方建森。

“我们村基本上是不会的,村里比以前总体来说好多了,道路也宽了,房子也都临街了,面积也扩大了。我们村是镇中心。”

坚持要退的,给不给退?镇委、镇政府开会商量,最后决定一是做好宣传解释工作,二是实在要退的就给退,不过五百元的手续费是要收的。

镇政府拿不出这笔钱。怎么办?陈定模说跟下边的村里借。

陈定模认为下边的村就是镇政府的腿。他一上任就到方岩、河底高等村调研,发现村两委[3]犹如老年协会,平均年龄接近六十岁,大多数的村支书都是土改干部,思想僵化,跟不上改革开放的形势,说起话来还是“文革”那一套。他们大多不识字,不能读书看报,开会记不了笔记,有时还打瞌睡,靠他们怎么能把新精神传达下去?他们还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讲方言,外边农民进城后,怎么沟通和交流?

这是什么腿?犹如走路画圈儿、处于半瘫痪状态。这样绵软无力的腿脚哪里承得住重任?靠他们哪能建设龙港,哪能带领村民致富?(https://www.daowen.com)

在金钗村,陈定模看好了李其豹。他把李其豹叫到他办公室,“你要出来竞选村委会主任。”

李其豹是金钗河村的治保组长、赤脚医生,在村里威信很高,他说话村民都肯听。

“我不想当干部。”

李其豹因为父亲的问题,当年考民办教师都考不上,别说当村干部了。

“你要出来的,你不出来这个城镇建设怎么搞啊?你不是为自己,是为大家,为龙港。你必须要出来的呢,你这个村是中心村,镇政府就在你这个村。”

李其豹还是不想干,当村干部不划算,得罪人不说,每月工资才几十块,当赤脚医生每月能赚百八十块。

在陈定模一遍遍的劝说下,李其豹参选了,当选为村委会主任。

在方岩村,陈定模看好了村委会主任方建森。陈定模认为他有能力,办事公道,威望高,在拆迁和土地征用时都很给力。陈定模想让他当村支书。

“我当什么书记?我这么年轻,虚岁才三十一,当书记我哪里吃得消?我不干。”

“你说不干就不干?你是党员不?是党员就要服从组织!”

“你既然叫我当书记,老书记就要保留在村党支部。”

“为啥要这样做?”

“我当书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把他赶下台的,这样不行的。我入党是在他手上入的,他对我有恩。再说,他也没犯什么大错误。”

陈定模答应了,方建森当选为方岩村支书。

在1985年村两委换届时,九个村的支书和村委会主任都换上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陈定模出身于农民,知道如何跟农民打交道,知道跟他们光讲道理、讲政策法规是不行的,还要讲情讲义、讲关系,这样才能令行禁止。陈定模的做法很另类,他每半个月跟他们聚一次会,九个村支书加陈定模正好十个人,按年龄大小排序,轮流做东,吃农家菜,喝家酿老酒,聊工作,说知心话儿。陈定模年纪最大,第一次聚会在他家,胡顺民下厨烧菜。这种做法一直延续到陈定模离开。有一本杂志叫《半月谈》,他们把这种聚会也称为“半月谈”。

“镇里有什么事情,这个村碰到什么问题,那个村碰到什么问题,大家一起商量商量,把它一件件解决掉。陈书记有思路,思想很超前,也敢拍板。”李其豹回忆说。

“九个村的书记很团结,跟陈定模也很合得来。镇政府开展什么工作,我们九个村都大力支持。陈书记说拆迁拆到哪里,路拉到哪里,我们就做大量工作。不管他布置什么任务,我们都努力把它完成。”方建森说。

“村里土地补偿款还没发下去,镇里拿过去,给工程队做路,给要退地的退款。退地的时候,发票拿到城建办公室,原来安排哪条街,哪一栋,第几间,手续费要先交掉,然后就给你办退款手续了。第一天退地的多一点,第二天就少些了,第三天就没人退了。”李其豹说。

在那场退地风波中,有三百来户离开了龙港。这不是小数,已超过进城农民的百分之十五。


[1] 说到路,金钗河村原书记李其豹用了“拉”字,很形象。

[2] 参考胡方松、林坚强:《温州模式再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

[3] 即村党支部委员会和村民自治委员会的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