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失望地说:“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
镇机关干部分的地基在龙跃路上,共十八间。镇机关有资格建房的人就那么多。地基分好后,他们都没交款。陈定模着急了,镇政府规定,如不在规定期限内缴清各种款项就要收回地基。
“杨洪生,你交掉。”陈定模特意去了一趟杨洪生家,对他说道。
杨洪生过去是湖前乡文化站的。1984年6月末,湖前等五个乡划归了龙港,陈定模下去调研,觉得这小伙子不错,高中毕业,当过兵,能写能说,镇委正好缺个秘书,于是就把个子较高、浓眉大眼的杨洪生调了上来。从事业编转为行政编,又当上秘书,杨洪生说:“好像官职升了,很开心呢。”为此,他对陈定模心怀感激。杨洪生的感觉没错,在苍南县,镇委秘书相当于镇委的中层副职,要县委组织部任命。
在镇委、镇政府,杨洪生算有钱人。湖前是编织袋之乡,杨洪生的父亲被称之为“编织袋之王”。这个“王”也许没有方崇钿和杨恩柱大,也称得上一路“诸侯”。杨洪生本来在等交款通知,听陈定模这么一说,第二天就把地基款交上了。他交之后,镇机关其他人也都跟着交了。
既然镇机关一人一间,镇里也给陈定模分了一间。陈定模老婆分过地基,他便把分给自己的地基转给了大儿子陈志浩。
采访时,我从陈林光那得到一份准建证的复印件,上面写着:
十字街口朝20米街4间
陈林光、林昌元、许道才、陈志浩等同志,已缴清征地各款,同意建房。请按龙港镇人民政府龙政字(85)05号文件精神,立即动工。
龙港镇城建办公室
1985年10月9日
陈志浩在县农业银行工作,陈定模的二子陈志勤、三子陈志瑜是双胞胎,在县税务局工作。陈志浩没要农行的地基,选择了龙跃路,按理说也不算大毛病。
“即使我们镇里安排他也是合理的,因为那时候有的人地基要过去后又退回镇里了。”采访时,李其铁说。
志瑜也提交了建房申请,陈定模没批。
“‘有个好爸爸么,走遍天下都不怕。’那时候有这种讲法的嘛。我知道要想他安排我的工作是不可能的。”
志瑜本来对老爸就有意见。他说,县里第一批招干考试,他被录取了,老二志勤没被录取,找了一家鞭炮厂打工。“那是很危险的。你想我爸当时当区委书记,如果给他安排个临时工应该是没问题的。他在的那个鞭炮厂啊,就是把引信跟火药编起来,炸死过很多人。那时候经常听说鞭炮厂出事故,手被炸没了,脸被烧伤了。我也很担心,毕竟是亲兄弟嘛,再说我跟他又是双胞胎。”志瑜觉得老爸心狠,在那种情况下也没给老二安排工作。后来第二批录取时,老二过了录取分数线,这样才进税务局。
志瑜说,他入党时,预备期应该一年,当区委书记的老爸给他延长到两年。平阳分县,缺干部,领导想提拔他为税务所副所长,征求陈定模夫妇意见,他说:“再给他锻炼锻炼吧。”于是志瑜没当上副所长。

农民喜悦地展示建房批复文件
“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志瑜生气地说。
“你才十九岁,二十岁都不到就当领导,对你没好处的。”陈定模跟他解释说。
志瑜不到二十岁就谈了恋爱,还要结婚。这下把陈定模夫妇气坏了,一是女孩是农村户口,没有工作;二是家境也不大好。可是,他们越是反对,志瑜越要娶那个女孩。
“你本来就对我不好嘛,我那么小你就把我送到陈家堡,你就没为我好过。”志瑜对老爸说。
“我真的很亏欠他,没对他怎么好。他结婚我反对他,他想跟朋友借辆车嘛,我就不同意。我说你借两个车太讲排场了嘛。他感觉委屈么,你当爸爸也没支持我,我跟朋友借个车子接新娘,你又不肯。”采访时提起这事儿,陈定模说。
志瑜的建房申请陈定模没批,他对儿子说:“这地基不能批给你,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批了以后,别人就说我以权谋私。”
“他当镇委书记,我在龙港批一间地基他都不肯,我觉得很委屈。我说,别人谁都可以买,为什么我们家人不能买?每个干部都可以在灵溪或龙港建一间房,我为什么就不能建?别人两千块,我也给你两千块,我又不是不交钱。他说我批给你,外边的风言风语也受不了啊,你就不要指望在我手上批这块地了。我就说他不好啊,你不是敲锣打鼓叫人家来龙港买地建房嘛?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对我不一视同仁。”
后来,陈定模离开了龙港镇,他花七万元钱给志瑜买了一套商品房,花高价在河底高村给志勤买了一间地基,这自然是后话。
志瑜当时不理解老爸,老大志浩也不理解,老爸回陈家堡动员乡亲们带头到龙港买地建房,许多乡亲持怀疑态度。家人都为他捏把汗,龙港万一建不起来,我们一家人还有脸回村么?当时,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的领导都带头在龙港建房,为什么不能给小弟批间地基,让他建房?又不是要你照顾。
当志浩被工作组找过去,调查他老爸建房问题时,他才意识到老爸的谨小慎微是何等必要。
工作组的工作人员问他:“说你爸犯错误,你相信吗?”(https://www.daowen.com)
“我爸不是为自己的利益在做事的,他在为龙港的老百姓做事。”志浩说。
工作组见陈定模不想交代,于是说:“江口村,你说说江口村的房子。”
“我江口村没房子。”
“你陈书记名下的房子算不算数?”
看来陈定模是想抵抗到底,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我陈书记的房子?”陈定模被问得一头雾水。
“龙港有几个陈书记?”
“你们不会去江口村查一下那个‘陈书记’,不会去派出所查一下户籍档案?”陈定模火了。
工作组掘地三尺,最后发现江口村建房登记表上记有“陈书记”一间房子,办事人员很兴奋,终于抓到陈定模的“狐狸尾巴”了。
听陈定模这么一说,工作组急忙派人去江口村了解情况,派人去派出所查户籍档案。最后终于搞清楚了,江口村有位农民,他的名字叫“陈书记”。
“还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如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呢?”
“我陈定模不至于傻到这个程度。我想偷摸给自己批块地基干吗要批给‘陈书记’,批到别人的名下不行吗?”陈定模说。
采访过陈定模的《温州日报》记者胡方松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为什么要在龙港建房?在鳌江不行吗?在钱库不行吗?”
“你想想,我这个镇委书记要是不带头在龙港建房,农民怎么会相信龙港能建起来,怎么会放心大胆到龙港买地建房?”
工作组每查一次,龙港就像遭遇一次强台风,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陈定模出事了,龙港完蛋了……”
“我亲眼看见陈定模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谣言搞得人心惶惶,不知所从。每当这时,陈定模家门口或镇政府大门外就会出现一些身影,他们不声不响地守候在那里,看见陈定模从家走出来,或走进办公楼就像晨雾似的悄然散去。
“陈书记,最近没事吧?”街上摆摊的、理发的、扫大街的见他往往会问这么一句。
一天早晨,陈定模推开办公室,见地下有一折叠纸条,看样是从门缝塞进的。他展开一看,上边写首诗:“祖国宏图建一功,丹心可鉴镜前红;于今四月阳春暖,休管东南西北风。”落款是“一位老教师”。
陈定模备感温暖和宽慰,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胡方松对陈定模很同情,采访结束时问道:“陈书记,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社会上到处传说我犯错误了,被抓了起来。你能否报道一下龙港,顺便提一下我的名字,哪怕发个‘豆腐块’也行。”
“行,我回去就写,要让全市都知道,陈定模还是龙港镇委书记,还在主持和坚持工作。”
胡方松回温州后,写了一篇报道,发表在《温州日报》的二版。
4月初,陈定模接到电话后赶到温州市委,领导说:老陈啊,组织上对你审查是对你的爱护,你不要放在心上。
陈定模略感宽心,看来市、县联合工作组要撤了。接着,领导话题一转,这次中央领导来,不该说的你可不要说啊。
陈定模明白了,中央领导要到龙港视察,领导怕他“乱说”,给他打个预防针。在这短短的五个月,已有两位党和国家领导到龙港视察,另一位是国务委员兼国家计划委员会主任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