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信用社贷款几十万,地基要是卖不出去,拿什么还?

3 跟信用社贷款几十万,地基要是卖不出去,拿什么还?

陈定模见村民对规划图有兴趣,便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这一片是居民区,旁边是学校,你们的孩子可以去那读书,你们住的地方是商业区,是龙港的黄金地带,相当于上海的南京路。

“龙港能像你说的那么好吗?我们能过上像鳌江那样的日子吗?”

“当然会的,镇委和镇政府都在努力,你们也要配合我们,如果你不同意拆迁,这片商业区也就建不起来了。”

那几个村民不吱声了。

几天后,夜幕还未来得及完全抖落,一弯月亮已迫不及待地爬上树梢,几个村的动迁户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地稀稀拉拉来到江滨饭店门前的空地。尽管江风习习,可是人们心里却燥热、烦闷,没感觉到凉爽和惬意。他们有同一个心病:拆还是不拆,怎么划算?

有人搬来了椅子,点上蜡烛,烛火像烦躁的心,不停地躲闪与跳动。

陈定模站在椅子上,环视一下黑乎乎的人群,充满激情地说:

“乡亲们,我们龙港与鳌江只有一江之隔,为什么人家鳌江那边热热闹闹,我们这边冷冷清清?为什么那边灯火辉煌,我们漆黑一片?为什么那边很早就喝上了自来水,我们晴天吃污水,雨天喝泥水,旱天喝咸水,除虫喝毒水?为什么我们这里有水产品、蔬菜、瓜果的优势,却不能成为商品优势,要把这些产品挑到那边去卖,我们吃鱼吃菜吃瓜都要去那边买?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这边读书、看病、看戏,要去那边?为什么那边人称我们为‘江南佬’,嫌我们脏,嫌我们臭,瞧不起我们?我们和他们同饮一条江水,差距怎么这么大?我们龙港人笨吗?没有地理优势吗?不是,我们苦就苦在没有自己的城镇。现在县里决定把我们龙港建成物资中心、经济中心,让我们农村变成镇,黄土变黄金!让我们赶上和超过他们,让我们给人家瞧得起,让我们扬眉吐气,让鳌江人到我们这边来读书、看病,买东西!可是,我们不拆迁,城镇建不成,梦想不能实现,最终苦的还是我们自己。”

下边鸦雀无声。哗啦,哗啦,青龙江的浪,冲击着拆迁户的心。

“我们龙港真的能起来,能像鳌江那么样?”有人问道。

“村民对龙港能不能搞成持怀疑态度。我在港区修镇前路到田中插标志时,老百姓就讲:‘龙港镇龙港镇,你们什么时候搞起来啊?’我说很快嘛,现在路都筑了。他说,‘1958年政府就建从宜山到钱库和金乡的公路,做了三十多年也没做起来。’那时候大家有怀疑,认为你政府吹牛啊。”采访时,陈林光回忆说。

面对拆迁户,陈定模说:“龙港的明天肯定比鳌江好!这点我坚信,要不我为啥会来龙港?不过,我需要大家的支持与配合。拆迁是第一步,破破烂烂的老房子不拆,进港公路、龙翔路、龙跃路、新建路都不通,两边的房子建不起来,哪会有高楼大厦,哪会有繁华的街道,哪会有人来?我也是龙港人,心情跟大家一样,恨不得一下子把龙港变成上海滩!”

下面响起阵阵笑声。陈定模挥一下手,“为我们龙港的明天更美好,请大家支持一下,行不行?”

“行!”

“没问题!”

陈定模宣布,所有拆迁房要在8月20日前拆完,每提前一天奖励二十元,每延迟一天罚五十元。

“龙翔路先开始拆,农民不肯拆。当时农村房子七七八八乱建的嘛。农民说,我这房子拆了怎么办?我提出早拆一天补你二十块钱,你主动拆吧。”采访时提到拆迁,陈萃元说。

第二天,拆迁户都行动起来,男女老少齐上阵,搬锅碗瓢盆的搬锅碗瓢盆,拆门的拆门,卸窗户的卸窗户,许多房子很快就拆完,连砖头瓦片都运走了。

陈定模和镇干部下村检查工作时,见到老李在拆他的“骄傲”,老方在“割肉”。

“痛吗?”陈定模问老方。

老方那股蛮横劲不见了,像做了囧事的孩子,低下了头,难为情地笑了。

“这痛是值得的。拆了三层楼,再建四层楼,你就更上一层楼啦。你的肉不是少了,而是多了。”陈定模说。(https://www.daowen.com)

8月18日,二百多间拆迁房全部拆完,龙港镇政府兑现了承诺,支出六千多元奖金。见拆迁户拿到补贴和奖金,批到好的地基,没被划入拆迁范围的村民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问政府他们那片什么时候拆迁,为什么还不快点拆迁?有人说,只要能拆迁,没有拆迁补贴也行。

镇政府的政策也好,四五口之家拆一间房子,给两间地基,五口以上的给三间地基,农民可以建一间,卖一到两间地基。老百姓高兴啊,时常有人来请陈定模:“陈书记啊,到我家里喝酒,我们房子盖好了。”

陈定模感慨万千,“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些百姓就像青龙江的水,发怒时犹如千军万马,势不可挡;如意时可以贡献出一切。中国的老百姓是善良的,勇敢的,勤劳的,富有牺牲精神的。抗日战争时,百姓把自己的儿女送上前线,把留下维持生存的粮食支援给八路军;三年困难时期,他们勒紧裤腰带,宁可自己饿肚皮也要把粮食卖给国家;龙港建设也是如此,镇政府没有钱,老百姓允许先征地,等公共设施费收上来再付款。

建镇不仅需要拆迁,还要征地。按政策征一亩地要安置两个劳动力,征一千亩地就要安置两千个劳动力,龙港没什么企业,哪里安置得了那么多人?陈定模算了一下,征用一亩地补偿金一万元,存款的最高利息是六厘,年利息是七百二十元,普通工人年收入是三百多元。如买稻谷的话,七百二十元能买一千多斤。这么算来征地比种地划算。

经他这么一算,那些不同意土地被征的村民也就同意了。

“路障”拆除了,接下来要拆的就是茅房了。

农村每家每户都有一个茅房。茅房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个坑,一个桶,上边架两条木板,再搭个棚罩也就是茅房了。确切地说,这不过是个茅坑。几百户人家就有几百个茅房,顶风臭几公里,顺风那就不知臭到哪里去了,路人往往掩鼻而过。茅房招来苍蝇,有人路过会轰然而起,犹如尘埃一片接着一片。

这些茅房如不拆除,谁愿意来龙港落户?镇政府决定拆除这些茅房,建公厕解决百姓如厕问题。对拆除的茅房按拆迁一平方米住房给予补偿。

“你把我茅房拆了,把坑填了,我家大小便往哪里倒?”农民找上门来,质问副镇长谢成河。

“你可以倒到公厕啊。”老谢说。

“我的粪水可以浇地,我不浇地还能卖钱。你把我的茅房拆了,就是把我的钱袋子拎跑了。”

老谢要处理掉的粪水在农民眼里是肥水,“肥水不流外人田”。流入外人田还有个人情,倒进公厕算怎么回事?可是,这事儿老谢怎么解决得了?老谢是军人出身,执行任务不走样,尽管拆茅房招来千人骂,那也得拆下去。

第二天,一桶屎尿出现在施工队的门口,臭味熏天。有人说,看见两个农民抬了过来,放下就跑掉了。

“你们找两人把它抬走倒掉算了。”谢成河息事宁人地对施工队说。

施工队看老谢的面子,答应了。老谢又一想,老百姓今天抬过来一桶屎尿,施工队抬去倒掉了;明天要是抬来十桶、二十桶怎么办?施工队还会抬去倒掉吗?不行,这事儿得想法解决。

老谢急忙赶了过去,见一群人围在施工队门前,幸灾乐祸地看着那桶屎尿。

老谢火了:“这是谁干的?要敢做敢当,偷偷摸摸算什么能耐?下次谁再把粪桶放在施工队门口我就抓谁了。你有本事别抬到这儿啊,抬到我的办公室去。”

老谢是经历过生死的。他当过二十二年兵,跟随所在的高炮师参加过抗美援越,也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参加过大大小小战役不下百次,从士兵干到营长。转业时,被分到温州市公安局,他却要求回老家平阳;任命他为平阳县检察院副检察长,他不干,非要去企业。最后被任命为平阳县氮肥厂副厂长。平阳分县,他被分到苍南,在港区干了一段时间,被任命为龙港镇副镇长。老谢初到龙港时,仅有几爿小渔村,还都不通电。全镇唯一的马路——龙翔路,也只有从方岩老街到斗门那么一小段,还是港区修的。马路两边空荡荡的,没有房子。

谢天谢地,第二天施工队门口没出现粪桶。不知是老谢把他们吓唬住了,还是村民觉得不划算,搭了一个粪桶不说,还损失一桶肥水。

该拆的都拆了,该征的也征了,一片空地,给人辽阔之感。白石灰画出一条街道、两条街道、三条街道……这两边没有房子的街道犹如飞机跑道,开阔而空旷。“街道”的这边画十幢“房子”,那边画十二幢“房子”;这边再画十一幢“房子”,那边再画九幢“房子”……

把这些“房子”编成号,统计一下,有一千多幢。主管城建的副镇长谢成河越统计心里越不落地,镇政府跟信用社贷款几十万元,进石头,买沙子,购水泥,找施工队,把马路铺出来,地基要是卖不出去可怎么办?镇政府用什么偿还?这可是太冒险了,陈定模的胆子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