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搭上龙港这艘轮船,怎么可能拥有今天?
2004年,陈智慧参加香港展销会,在深圳停留了一下,去看望她的小女儿海英。
1985年,也就是陈智慧买下龙港建新路那块地基的第二年,她在福建闽西北边陲的建宁山区生下这个女儿。
临分娩前,陈智慧压力山大,她问自己:“再生女儿怎么办?再生女儿怎么办?”这像条蛇缠绕着她的心。怀三女儿时,她也这样。那年,苍南的计划生育一天比一天严起来,“一对夫妇两个孩儿,间隔最好四五年。”那时,她的丈夫刚从职员升到主任,按规定超生是要开除公职的,他们都很害怕。她想万一怀的是男孩呢,做掉还不悔死了,她说什么也不肯做了。陈家堡的女人胆大,没她不敢干的,信用社组织家属做结扎,她是带着婶婶去的,单子上是她的名字,结扎的是婶婶。
她渐渐显怀了,只好娘家躲躲,外边藏藏。要过年时,她潜回家。那时,她家芦浦的房子已建好,两层楼,她躲在楼上。隔壁邻居是接生婆,跟她丈夫还沾点儿亲。
1984年正月,她早产了,孩子的小脚丫先伸了出来,这是倒位难产,在她家的邻居跑到阳台高喊起来:“阿婆过来啊,阿慧要生孩子了,孩子的脚掉出来了……”
这一喊声可把陈智慧和接生婆吓坏了,这要被抓着还得了?丈夫的公职没了,还要罚款,接生婆知情不报,也要受到惩罚。陈智慧生下了第三个女儿,她大失所望。那个跑到阳台大喊大叫的女邻居万万没想到这个女孩就是她未来的儿媳。
生第四个女儿前,陈智慧做了一个梦,梦到去世多年的爷爷说:“你哭也不要哭,你这个生下来还是个女儿。”她一下就哭醒了。早饭后,她问邻居:“姑姑,我要再生个女儿怎么办?”
“送人。”
“有人要孩子吗?”
“有。”
邻居说,对面的那座木桥走过去,山脚下有一户人家,家里很穷,男的娶了一个智障的女人,生下几个孩子死掉了,个把星期前她又生一个,还是死掉了。那家男的说了要,他老婆还有奶水。
小女儿出生了,陈智慧一听是女孩当即就昏了过去。
“你睁开眼睛看一下,看一下啊,你的孩子八斤重,胖胖的……”接生婆说。
她微微睁一下眼睛,孩子就给人家抱走了。
1986年,陈智慧终于生了个儿子。可是,她没忘记送人的小女儿,1991年前后,她去了建宁那个乡村。那天下着雨,远远见到一个戴着黑乎乎斗笠的农民推着板车过来,车上坐着披着塑料雨衣的小女孩。她突然有种直觉,这个女孩就是她的女儿。
“你是不是林水明啊?”
她知道那户人家姓林,跟丈夫同姓。他过来抱女儿时,她仅看了一眼就把他死死地记住了。她还知道他给女儿起名为“海英”。
“啊?是啊。”他抬起头,斗笠下一双疑惑的眼睛。
“这就是海英?”
“是啊。”他愣一下,本能地想挡住女儿。
他也许发现她的目光像温泉,柔柔的,软软的,充满着母爱。他的视线逆着她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有几分惊慌,声音微弱地问:“你,你是海英妈妈?”
陈智慧听到“妈妈”两个字,眼泪就决堤而下,不可阻挡。她突然感到“妈妈”两个字的分量,让她难以承受。
这孩子怎么长得黑不溜秋,一点儿也不像三个姐姐那么水水灵灵,她才五六岁啊。
海英懵头懵脑地看着这个穿着华丽、长得漂亮的陌生女人哭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她跟着他的车进了他们家。这是什么家啊,穷得一塌糊涂,脏得乱得超出想象。养母持家的能力很弱,要海英后,她又生了两个孩子。陈智慧看得出这位养父心地善良,淳朴实在,待海英很好。
他说,家里的好运气和那两个孩子都是海英带给他的。
海英就一直傻傻地看着陈智慧和养父母,一声不吱。她说,想带海英到旅馆住一宿,明天送回来。养父同意了。海英跟她去了,没有认生。进了旅馆的房间,她用母亲的目光端详着海英,手在她身上缓缓地爱抚着。她把她的小手一一展开,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打量着,似乎在寻找这五六年的影像,当看见那一道道伤痕时,她的心颤栗了,眼睛湿润了。她拨开她的头发,见到柔软发丝上爬着的虱子,她的眼睛又湿润了。
她给女儿洗了澡,理了发,问:“你想要什么?”
海英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而是问:“你有什么东西给我妈妈?”
这可能是海英跟她说的第一句最完整、最达意的话。陈智慧多么嫉妒海英的养母,她赢得了女儿最纯真的爱。作为生母,自己得到什么呢?内疚、愧怍、自责?陈智慧又泪奔了,不过她转瞬就明白了,女儿这么小,却如此懂得感恩。她领着海英上街,去给养母买东西。
临告别时,陈智慧恋恋难舍,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给女儿。那张大红名片很符合陈家堡人的张扬个性,上面印着“龙港标牌工艺厂厂长陈智慧”。海英把那张名片收下了。她上学了,就把名片夹在书本里,这样就可以天天看到了。她时常告诉同学:“我还有个妈妈,浙江的妈妈,她是厂长!”
海英读小学时,一次邻居把她领了过来。陈智慧不敢让她住在自己家里,把她藏在娘家。一次,陈智慧偷偷把她接回家,她像一头误入别人家园的梅花鹿,怯怯生生,缩头缩脑。海英要回去时问陈智慧:有没有给爸爸的衣服,有没有给妈妈的衣服。
“有,有,有。”陈智慧说。(https://www.daowen.com)
海英读初中时,一位亲戚来信说,林水明家供不起了。
“一定要给她读,给她读!”
陈智慧回信,并寄去了读书钱。
海英考高中那年,陈智慧的婚姻破裂,前夫分走部分家产,四个孩子,不,五个孩子全部归她。可是,她还是把海英的读书钱汇了过去。那几年,五千块、一万块地汇往建宁。
“给不给她读?”海英没考上本科,被大专录取,那边打电话问。
“给她读,要给她读,一定要给她读!”
放下电话,她就给海英汇去一万五千元。海英读大学的三年,汇款从没断过。
海英毕业了,在校长的推荐下,她和一位女同学去了深圳,被一家投资公司录取。公司的老板是黑龙江人,是校长的朋友。
那是什么样的公司,老板是什么人?陈智慧不放心,怕海英上当受骗。她借去香港的机会看望海英。她跟海英说要见他们老板,海英吓坏了,老板哪里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陈智慧想山里出来的孩子胆小,不让见就不见吧。她跑到那家公司的办公楼下看了看,这才放心地离去。
第二年,陈智慧又去了深圳。她对海英说,她想看看深圳的楼市,海英领她去了。海英跟她的三个姐姐不同,性格内向,不敢大声说话,别人不说的她就从来不问。4月的深圳莺飞草长,春意盎然,可是那两天像夏日似的炎热,她们跑得满头是汗。陈智慧相中福田区繁华地段的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总价六十二万元。
“这套房子要写你的名字,是妈妈给你的。”办理过户手续时,她对海英说。
海英惊得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着妈妈。她做梦也没想到妈妈会给她买房子。
她告诉海英,四十二万是妈妈给你交的首付,还有二十万贷款你要自己慢慢还。这时,陈智慧转向房地产,资金十分紧张。为给海英买房,她抵押了一间落地的楼房,贷出这四十二万元。
回去时,娘俩儿爬上八层的出租屋,陈智慧脱掉鞋子就不想动了。她年近半百,不像年轻时那么风风火火,可以没日没夜地干。女儿善解人意地给她倒了杯白开水。母女俩躺在床上,像两个孩子似的讲讲笑笑,再讲讲又哭起来。
“妈妈,我在深圳有了房子?这怎么像做梦一样?”
陈智慧想,海英也许这时才知道妈妈有多么疼她。十个手指伸出来不一样齐,咬哪个妈妈都痛啊。
海英说,小时候,我在街上遇到接生婆,她说你妈妈长得很漂亮,也很能干,生你之前还在绣花。她还说,你妈妈是逃到这儿的,生了你就走了。
她的心里也许有个结,妈妈为什么把她送人,把三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留在自己身边?在福建建宁那个偏僻山村,她吃了多少他们四个人没吃过的苦,遭了多少他们没遭过的罪,受了多少他们没受过的委屈?这些铸就了她的性格。
不过,她也许感到庆幸,养父淳朴、善良、厚道,给了她博大无私的爱,家里鸡婆下的鸡蛋,他舍不得吃寄到深圳。海英懂得感恩,爱养父母,省吃俭用节约下钱来汇给他们。在那个家,只有她一人走出了大山,弟弟妹妹还留在那个穷山村。
陈智慧几乎每年都要去看海英。娘俩时常要聊至深夜。她觉得作为母亲错过了家教机会,要抓紧时间给海英补上。她想让她变得开朗、大方、乐观、豁达,善于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
“妈妈,你为什么把她们都生得那么漂亮,那么高,把我生得这么矮,还没她们漂亮?” 一天夜半,海英打来电话对她哭诉。
“孩子,你也很好啊,在公司干得很不错,提了职,加了薪,还解决了深圳户口。”陈智慧说。
她知道海英已二十六七岁,该成家了。海英刚到深圳时和女同学合租一间房子,她们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她有房后也没搬过去住,把房租了出去,这样租金扣掉合租的钱,还能剩千八百块。可是两年前,室友结婚搬走了,只剩下她一人了。她内向,不善交际,加上家在福建乡村负担又很重,男孩一听她那个家也就退避三舍了。
陈智慧这个当妈的着急啊,想让海英回龙港,又觉得龙港不过是个镇,还是小了点儿。她托了许多人帮海英找对象,可是像深圳那样的一线城市女孩婚姻是世纪难题,哪那么好找?
海英在二十七八岁时终于有了对象,是她大学的同班同学,在厦门机场工作。婚前,男方家也是顾虑重重。陈智慧知道了,让海英想办法领男友到龙港来看看。
男孩过来了,陈智慧跟他说:“孩子,你放心,海英家里不会拖累你们的,她家里有什么事情我来负责。”
她就这样打消了他家的顾虑。海英结婚那天,陈智慧带领一群儿女去了厦门,海英喜极而泣。他们的出现在婆家产生很大的震动,许多人以为海英不过是个乡村姑娘,除老实巴交、局促懦弱的父亲和智障的母亲之外,就是那两个还在乡村的弟妹,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强悍、豪放的生母,还有四个卓尔不群的姐弟。
陈智慧送给海英一个五万元的红包。这时陈智慧正值低谷,投资房地产失败,资金链断裂,欠下数千万元的债务。
海英知道她的境况时说:“妈妈,我的房子给你卖掉好了。”
“孩子,妈妈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卖你的房子。卖掉你的房子就是卖掉你的人生。”
陈智慧感激定模叔,感恩龙港,若不是搭上这艘轮船,她一个离婚女人怎能把老四——海英供到大学毕业?怎么可能给她在深圳买房,让她风光地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