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搞不起来,就是把你陈定模脑袋割下来熬汤,一个人一碗都解决不了问题啊
“这房子湿气太重,你们去龙港吧。”陈定模对二姐说。
二三十年前,二姐嫁到距钱库不远的芦浦,姐夫是渔民。他们的房子与大海仅隔一道海堤,潮乎乎的带有腥味儿的海风时强时弱、时疾时缓地扑过来,湿气怎么会不重?
二姐他们有五个孩子,两儿一女都已成家,还有两个女儿待字闺中。二姐夫想,去龙港要卖掉芦浦的房子不说,还要欠一大笔外债,压力太大。还有在芦浦,他可以打鱼,可以种地,还可以晒盐,或多或少总有点儿进项,到龙港能干什么,年纪大了,生意也做不来。再说,家迁到龙港,家里的盐田怎么办,谁来打理,自家的渔船放哪儿?龙港吃鱼哪有芦浦方便?晚上见桌上没可口菜,跑到海边抓几条鱼,捉几只螃蟹回来就能下酒,何等惬意,他龙港可以吗?不可以的。还有他们搬龙港了,三个成了家的孩子怎么办,能跟过去吗?小儿子志远在芦浦盐厂工作,怎么可能丢掉工作去龙港呢?还是等等吧。
谁知这一念之差,让他们付出巨大代价,等他们想在龙港买地建房时地价已翻了好几番。
陈定模的表弟陈仁要的腰包稍稍鼓一点儿,要说他是个“猴子”,那也是最小的“猴子”,里里外外划拉划拉能划拉出一万块钱,龙港的地基是买得起的,三四层楼房也是戳得起来的。
陈仁要能扑腾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起码是超越了他父亲。他父亲是理发的,在陈家堡开个理发店,究竟理发兼种地,还是种地兼理发,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哪个为主业。父亲很勤快,手从不闲着,不是拿理发推子就是拿镰刀或其他什么劳动工具。
父亲把这门不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传给了陈仁要,他也就有了像父亲那样的生活,理发种地,种地理发。陈仁要有三个儿子,每个相差两岁。按苍南的规矩有三个儿子就要建三间房子,没有房子就娶不到儿媳,娶不到儿媳就没有孙子,没有孙子就对不住祖宗。
可是,建三间房子,他就成了“负翁”,按“猴子”计算的话,不仅丢掉一个“猴子”,还要再欠两个“猴子”。这样一来,他们夫妇的日子就难过了。陈仁要的老婆很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起早贪黑地织布、养鸡、养猪,一刻也不闲着。她是从金乡那边嫁过来的,是在海边长大的,由于没饭吃才嫁到了陈家堡。她没想到在陈家堡也没饭吃。陈家堡人均不足四分地,种的粮食不够吃,有十分之一二的人家每年的口粮有两个月缺口。早稻种下后就青黄不接,女人、老人和孩子就要出去讨饭了,要等新米下来时才能回来。
那些年,仁要媳妇领着女儿从陈家堡讨到钱库,又从钱库讨到乐清,行程一百多公里。那时乞丐都是真的,没有那种藏着房、车和存款,吃得满面红光的“职业乞丐”。那时要饭的一个个面黄肌瘦,有人给口吃的就感恩戴德,两眼冒着泪花。那时的人朴实厚道,富有同情心,不会像轰狗似的驱赶讨饭的,尤其是老人见到要饭的就给米给钱,赶上天黑还让在家住一宿。
陈仁要家的钱大多是做呢子大衣赚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全国到处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狠狠打击投机倒把分子”,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穿过大半个中国去四川、内蒙古等地卖呢子大衣。为什么要跑那么远?村里在那边做生意的人说那边比较宽松,不像浙江、江苏等省管得那么严,抓得那么紧。另外,那边人憨厚实在,没有那么多防人之心。
仁要媳妇和仁要把三个年幼的儿子,还有家里养的鸡和猪都托付给十几岁的女儿。那时,仁要的父母还健在,有什么事可以帮衬一下。家里安排妥了,他们就和七八个村里人搭帮走了。他们跑一趟至少十天半个月,路途遥远,交通落后,仅路上就要四天四夜。他们每人带五六个大包,加起来就是四五十件,每包有五十件大衣,放在一起可以装一大卡车。带少了不划算,去掉车费赚不了几个钱。他们在钱库上船,把大包运到方岩下,转船运到鳌江,再用汽车运到金华,转火车运到四川或内蒙古。他们在那边把包提出来,用汽车运到目的地。
目的地不是这个村就是那个屯的,总之是农村。到达目的地后,他们先找一户农家住下,通常每人每天交一块钱就可以解决吃住和贮存包裹问题。从第二天起,他们每天天刚亮就像蚂蚁搬家似的背着一捆捆包裹出动了,直奔集市。在那摆个地摊,吆喝着叫卖:“呢子大衣便宜卖,一件五十块……”
开市时卖五十块一件,散市时卖四十块,有时二十块也卖。大衣是再生布的,原料是国外进口的边角废料、碎布头子,有美国的、日本的、英国的,还有中国台湾的,进来时都是一捆子、一捆子,像打包的垃圾似的,五花十色。把它放进药水浸泡后变成白色,然后开花[18]、纺线、织布,再送到外边用拉毛机拉一下,就变成了绒嘟嘟、厚实实,跟呢子差不多的面料了。剪裁后,放到颜料水里浸一下,黑了就黑了,蓝了就蓝了,制作成大衣就可以卖了。这些活儿,他们都自己干,这样可以将成本降到最低,哪怕卖二十块一件也有赚头。
“人是衣服马是鞍。”这话说得没错,这“呢子大衣”款式不错,穿到内蒙古或四川农民身上,效果立马显现,土里土气的人变得有几分斯文,几分气派,甚至有点风度翩翩。于是那些农民穿上就脱不下来,赶紧点钱走人。
陈仁要媳妇脑袋灵光,又能说会道,货卖得快,背一大包出去,两三个小时就售罄了,而且卖价还不低,做生意么,靠的就是嘴。陈仁要偏偏不善言语,胆子又小,所以跟别人扎堆跑。出门时天还黑蒙蒙的,星星点灯才回来,一包货还卖不完。他卖得也便宜,赚不到多少钱。
这种大衣的致命弱点之一是不能沾水,沾水就原形毕露,再也不能穿了。它还有两个致命弱点,一是不保暖,寒风一打就透,真是“美丽冻人”;二是原料用药水泡过,大衣穿时间一长就会浑身发痒,起疙瘩。
这买卖辛苦,不过跑一趟赚二百来块钱,但赚的是钱,亏的是良心。钱赚得辛苦,就舍不得花,只有买房买地不心疼,何况陈仁要家在陈家堡只有半间房。
陈仁要见陈定模的兄弟姐妹都闻风而动,村里人的心都像成熟的早稻似的,风儿一吹就稻浪滚滚。乡亲见面不再问“吃了没有”,成了“你家去不去龙港?”问来问去,聊来聊去就又有几人跑龙港买地了。陈仁要跟老婆商量过N遍“要不要去龙港”,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找大表哥——陈定模的哥哥陈定汉商量。陈仁要外场不大行,出头露面的事都由老婆来干。
“你家三个儿子,可以买一间。”陈定汉十分肯定地说。
仁要媳妇回家跟仁要又商量一番觉得也是,买间地基建三层楼,三个儿子一人一层;建四层楼的话,连他们老两口的也有了。
仁要媳妇去了龙港,没去陈定模家,直接去了办公室。她有点儿自卑,总怕胡顺民瞧不起自己,尽管胡顺民待陈家堡的乡亲实诚而热情。去陈定模家找他的人乌泱乌泱的,陈家堡的、钱库的,还有其他地方的,赶上下雨下雪就把他们家踩得脏乎乎的。还有一个原因,都是实在亲戚,从陈家堡过去走亲戚,空着两手不好。
“买一间买一间,便宜点儿买一间。”陈定模很热情。
她选了一间通港路的地基,两千一百块。
“那边不好啊。”
“为什么不好?”
“通港路上过去有个轮船码头,由于生意不好停掉了,那个地方发展不起来了。”(https://www.daowen.com)
她又选了人民路的。
“那也不好。你下手晚了,一桌好菜都给人家吃掉了,只有剩饭剩菜给你吃了,好一点的都没了。”陈定模遗憾地说。
那也得要了,再不要孬的也没了。最后,她选了一间通港路口的地基。
陈家堡近千户人家,有四百多户陆续在龙港买地建房,带动了钱库,带动了江南垟。
“您家乡观念那么强,又重亲情,您动员兄弟姐妹和乡亲来龙港买地建房,想没想万一龙港建不起来,可能会众叛亲离,您将来连陈家堡都回不去了?”采访中,我直言不讳地问陈定模。
“这个我也考虑过。第一,我心中有数,三中全会以后,中国的改革肯定要往前走的;第二,我们的市场经济肯定要发展起来的;第三,城市化的步伐在加快;第四,苍南县决定在龙港建经济中心,龙港迟早会发展起来的。乡亲们来龙港至少比在陈家堡好,到这里来生活不下去可以摆摊,我弟媳妇就摆摊卖香烟,赚了钱。我哥哥那几个孩子来龙港后也都发展起来了。我知道凡是有城市的地方,赚钱的机会就多,发展的空间就大,比农村肯定好。但是假如我们的改革开放走不下去了,回到计划经济时代,那就没办法了。”
“我认为成功的概率百分之七十,不成功的后果,我想不了那么多了,首先把它搞起来,我想只要有一万人进来我就不怕,为什么呢?我后来每个礼拜都到轮渡码头去看,今天出去多少人,进来多少人?过去龙港人都到鳌江买东西的嘛,家里办喜事都在那边买菜买肉买酒嘛,这里海鲜蔬菜也都挑到那边去卖。苍南县县长金国仙调到永嘉后,有一次回来,我带他看龙港的规划。他说这个事情我想都不敢想,假如你搞不起来,就是把你陈定模脑袋割下来熬汤,一个人一碗都解决不了问题啊。”陈定模说。
[1] 钱库区下设有钱库镇。
[2] 刘小京:《现代宗族械斗问题研究——以苍南县江南地区为个案》,《中国农村观察》1993年第5期。
[3] 刘小京:《现代宗族械斗问题研究——以苍南县江南地区为个案》,《中国农村观察》1993年第5期。
[4] 《平阳县(现苍南)江南宗族武斗述闻》。
[5] 钱库仙居乡一村。当年为仙居公社龙船峥生产大队。
[6] 刘小京:《现代宗族械斗问题研究——以苍南县江南地区为个案》,《中国农村观察》1993年第5期。宗族械斗之胜分为三级:将另一族姓彻底击溃为大胜;夺得对方“头令”为中胜;伤亡损失小于对方为小胜。头令为丈余大纛,多为红色,间有镶黄色牙边者,手擎“头令”者多为发起人,挥动号令械斗现场。
[7] 刘小京:《现代宗族械斗问题研究——以苍南县江南地区为个案》,《中国农村观察》1993年第5期。
[8] 《平阳县(现苍南)江南宗族武斗述闻》。
[9] 《平阳县(现苍南)江南宗族武斗述闻》。
[10] 《平阳县(现苍南)江南宗族武斗述闻》。
[11] 蘸水笔,一种最廉价的钢笔,由笔头与笔杆组成。笔尖是金属的,可以蘸墨水书写,笔杆可以用小木棍代替。笔尖很便宜,当时一两分钱就能买一个。
[12] 桥墩是一个有千年历史的古镇,过去隶属平阳县,分县后隶属苍南。当时横阳支江水闸和桥墩水库还未建,船可通灵溪、桥墩。
[13] 桐山镇位于福鼎北部。
[14] 也称“三年自然灾害”,指1959年至1961年那三年。
[15] 清谈,蛮话,闲聊的意思。
[16] 蛮话,想也不要想了。
[17] 即自己人的东西卖给自己人。
[18] 通过撕扯使大块的缠绕纤维拆解变成小块或束状,同时在拆解过程中伴有混合、除杂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