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顶阿许”带人像攻打巴黎圣母院似的从墙头爬过来
“陈书记啊,有一个地霸控制好几个地段,这路做不下去啦。” 在镇委和镇政府联席会议上,副镇长陈林光对陈定模说。
陈林光负责修人民路、龙翔路、海港路、沿江路、江滨路等几条重要道路。江口村有个地霸,姓金,把搬运费抬得很高。
“这个地是我的,你修路用的沙子、水泥都要买我的。石头,我没有的,你可以从外边买,运要给我搬运,钱要给我赚!”他对陈林光说。
当时有七支筑路队在施工,需要大量石头。石头得用船从宜山运到方岩下内河码头,再从码头运到施工现场。让老金搬运,要价太高;不让老金搬运,筑路队就得停工待料,这路还怎么修?
原住民与外来者各自利益不同,风俗习惯不同,思维观念不同,再加上语言沟通的障碍,要和睦相处实在是太难了。对原住民来说,钱库人讲的蛮话就是一种外语,没人听得懂。
“‘蛮话鬼’,你这个‘蛮话鬼’!”陈智慧的老妈买菜时,当地农民听不懂她的话,又急又气,骂了起来。
“你自己笨啊,还骂别人。”她一听就不乐意了,生气地说。
有些原住民瞧不起外来的乡下人,外来人也瞧不起他们。智慧的老妈小时候说闽南话,嫁到陈家堡后说蛮话。她闽南话、蛮话都说得来,宜山版温州话也能说个七七八八。
“没人理你这乡下人……”
“我是乡下人,你不是吗?没我这个乡下人,你龙港能发展起来吗?没有我们到你龙港来,你有生意做吗?你路有这么平啊?你以前都走什么路?没有把路建起来,你还得那么穷,还要穿得乱七八糟。”
“他们没有文化啊,有些五十多岁的人还不识字。”提起当年的情境,智慧的老妈说。
吵架时有发生,吵过也就拉倒了,难以解决的是利益冲突。
农民的稻谷熟了,割下后到哪儿去晒?原有的晒谷场变成了地基被镇政府卖掉了。他们寻觅来寻觅去,终于找到一个地方。
小学生做课间广播体操时,发现操场被占了,晒满了稻谷和稻草。这怎么能行呢?学校的老师和校长不让了。
“你让我去哪儿晒?我的地让你们占了。”
“我们不过晒几天稻谷,你们少做几天操能怎么的?”
农民和学校发生了冲突,还打了老师和校长。
县委书记胡万里指示县公安局:凡是到学校闹事,扰乱教学秩序,尤其是殴打老师和校长的,必须依法严肃处理。他同时要求龙港镇政府关心当地农民,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
规划问题也给当地农民带来很多麻烦。镇政府批地是从临街开始的,建起来后发现房子把农民的田给围住,地没法种了。稻田的前后左右都是楼房,需要灌溉水流不进去,要排水时,水又流不出……
“房子把地挡住了,我稻谷怎么种?”农民找镇政府吵架。
镇政府只好把他们的地征了,想办法批出去,临街住户想办厂的就批一亩两亩给他,建学校也批那些地,楼后的地渐渐消化掉了。可是,问题又来了,工厂办在住宅区污染环境、污染空气,还有噪音问题怎么解决?住户有意见,镇政府只好想办法把那些企业迁移出去,把地收回来建住宅。
方岩村很早以前就有农民从事搬运。江南垟去温州、杭州、福建、上海做生意的要从方岩下过,他们带些东西需要搬运。方岩下渐渐出现一群专门从事搬运的农民。他们早晨早早手持扁担,拎着绳子等候在内江或鳌江边的码头。
一二百斤重的东西从内江码头挑到鳌江码头的船上,再从对岸码头挑到鳌江车站赚一块钱。一个月下来,他们能赚三十多块钱。有人心满意足地说:“工资三十三,抽烟抽牡丹。”他们实际上是吸不起牡丹烟的,牡丹烟要五毛一分钱一盒,一天一盒牡丹烟那就花去了收入的一半,还怎么养家糊口?
龙港建镇后,传统的搬运发生了改变。
“这地是我的,要搬运钱拿来!”
土地被征用了,该付的征地款付了,可是当地农民还把那视为自己的地头,你要搬运必须要由他们来搬,多少钱要由他们说了算。搬运一个包裹通常八九毛钱,他们要一块二,少了不行,不让他们搬运还不行,这不是欺行霸市么?
可是,他们委屈地说,我把房子拆了让你修路,我把田给你建房子,现在我没地种了,你不能让我吃土吧?施工队拒绝买他们的砂石,拒绝用他们搬运,他们就会找二三十个老太太坐在工地门口,让外边的车进不去,里边的车出不来。
“在事件处理过程中,因为没得退,碰到老百姓拿着锄头把我们围起来,我也只能面对。我们同学在设计院,他们不会碰到被几百个农民围在里面不让走,处理不当就会引发的群体事件。”提起当年的情境,谢方明说。
外来者说,我厂里有员工,自己能搬,干嘛要花钱雇你?你要价还那么高,用你的话,我的成本就上去了,竞争力就下来了,搞不好还得赔钱。我同情你,我赔钱了谁同情我?另外,你搬运我还不放心呢,我的东西很贵重,你给我损坏了又没钱赔,我找谁?
“外地来的有两种,一种是外地过来的,我有钱;还有一种,是从镇里搬过来的,我有人,你向我要钱我不给你。”李其豹说。
“干搬运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有些村民还瞧不上在单位上班一个月挣那三十几块钱呢。”方建森说。
“干搬运的都是年纪比较大的,穿旧衣服、旧鞋,天气热时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擦汗的毛巾。他们拉着木制的平板车,有一米宽,两轮的。一般是一个在前边拉,一个在后边推。他们拉的石头、沙子、水泥都很沉。”李其铁说。
陈智慧说,过去我们坐船到方岩下,东西多时,他们会帮我们挑到那边,收费也不多。我在温州买几匹布,从鳌江那边到这边的码头会看见他们站那喊:“谁要挑没有,谁要挑没有?”你不让他挑,他也不强迫。刚搬到龙港时,方岩村的几个老头还比较讲道理,我待他们也很好,给他们沏好茶,西瓜切好给他们吃,后来遇到“秃顶阿许”[1]就全变了。
“搬运一包八毛钱,你收我一块二?”陈智慧问“秃顶阿许”。
她气得不用他,自己跟员工搬运。可是搬完后,“秃顶阿许”来收钱。
“我又没用你搬,你收啥钱?”(https://www.daowen.com)
“这地是我的,我得靠它吃饭。”
“秃顶阿许”是地霸,没人敢惹,要就得给。
“当地人很霸道的,八几年的时候报给公安,公安都不敢出来。我们刚刚过来时很怕他们。他们讲话跟我们也不一样,样子凶凶的。”林益忠回忆说。
一次,陈智慧急着发货,傍晚五点钟货车开过来,“秃顶阿许”手下的一个人就跟过来,不让装车,说要等他们的人过来再装。那条马路本来就不宽,车停在那儿把路堵住了。路堵了,警察就过来了,要司机赶紧把车移走。车绕一圈儿回来,他们的人还没到。转了几圈儿后,司机不干了,陈智慧只好带人把货装上。车刚开走,“秃顶阿许”领人过来了,没装车也要收钱。
“以后轮到你这组搬运我就不发货,你看咋样?”陈智慧生气地说。
那个村搞搬运的农民多,村里把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单日,一组双日。
没过多久,又赶上“秃顶阿许”的班,陈智慧让他领人过来装车,结果迟迟不见人来。天色越来越晚,司机着急赶路。陈智慧一气之下让员工打开大门,让司机把车开了进去。
“开门,开门!”陈智慧正组织员工装车,“秃顶阿许”领人赶到,把大门砸得山响。
“你今天不用砸,明天过来把我这个厂房拆了吧!”她高声喊道。
“秃顶阿许”见陈智慧不开门,指挥手下搬来梯子,像流浪人攻打巴黎圣母院似的从墙头爬了过来。
“你敢爬过来我就砸死你!叫你搬你不搬!”陈智慧抓起石头砸过去,“你叫你们村书记过来,我跟你这样没名堂的讲不来。”
在江南垟陈是大姓,陈家堡人的彪悍远近闻名,在钱库遇到陈家堡的人都要让三分,到了龙港就得忍气吞声?
“你想拆我房子不要忙,你等一下,我开门你再拆。”
“这块地是我的,你在我的地上。”“秃顶阿许”气坏了。
“你的祖宗没有我祖宗聪明,你的地卖给我了,你知道吗?没有我们外地的过来,你龙港镇建得起来?没有龙港镇你们还得在海滩上抓螃蟹,晒也晒死你。你家有明白人吗?”
一天,孩子跟陈智慧说:“妈妈,我在街上见到几个农民坐在树底下等活儿,有人说,‘那个老板娘太凶了,连阿许那个光头也没办法。’另一个说,‘那个女的是陈家堡的,你打又不敢打,一块二一个包,她硬给压到了八毛。’‘你这些年轻人啊不争气,你看那些讲蛮话的人,他们就比我们聪明,我们赚钱用体力,他们赚钱用头脑。’一位年纪大的说。”
陈智慧也有窝囊的时候。购进一台三十多万的08印刷机,联系好瑞安的一家专业搬运公司,当地人却说什么也不让外边人过来搬运,非要赚这笔钱不可。陈智慧跟他们吵了一天,设备就在大门外停放一天,她只好妥协了。那些农民拿着撬杠、抬杠和毯子过来了。开始还比较顺利,搬一个关键部件时,他们失手了,部件从车上掉下来,幸运的是没砸到人,不幸的是部件摔坏了,陈智慧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后来,她花好几万元才修好。
杨小霞说,刚到龙港时,想尽快把厂建起来,石头和沙子都从当地农民手里买,贵就贵一点儿,能忍就忍了。他们还时常请村里搞搬运的人吃饭,以为彼此熟悉了,麻烦就会少一点儿。没想到,他们的麻烦还是不断。那伙人吃完饭抹一下嘴,翻脸就不认人了,隔三岔五会过来要钱,不给就吵。她胆子小,每次都塞点儿钱给他们。
工厂投产后,产品装车时当地村民过来赚搬运费。有时,他们过来晚了,车装完了,他们竟蛮横地要杨小霞他们把货卸下来,“你钱不给我,那就拿下来让我搬一下。”杨小霞他们无奈只好塞给他们点儿钱。
杨小霞说,这种事金乡也有,他们原来的厂在五一村,副厂长是五一村人,他兄弟五个,没人敢欺负他们。厂里遇到什么麻烦,把对方请过来吃一下酒也就过去了,不像龙港这样。
一次,杨小霞刚给完钱,那伙人又过来敲竹杠。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跟他们吵了起来。他们没想到平日温文尔雅的杨小霞会不顾一切地跟他们吵,于是恼羞成怒地冲过来要打她。幸好厂里的人在旁边,把她拉走了。她很气愤,想要报警,最后那个村的书记过来把事压下了。
有些当地干部站在当地人的一边,让外来户有理说不出。不过,也有主持公正的。
“有一个姓钱的包工头,是方岩下的,跟我是亲戚。他跟外来户发生纠纷,大概要赔对方四万块钱,他想不赔,让我站在他一边。我说:‘我跟你是亲戚这个没问题,但是要公正,你该赔偿给他的还得赔偿。不赔是不行的。’”采访时,李其铁说。
他那时是县司法局派驻龙港镇的司法特派员。
在联席会议上,陈定模听陈林光说地霸敲竹杠,搞得路修不下去了,果断地说:“抓!”
接着,他问陈林光:“白天抓还是晚上抓?”
“晚上抓影响不大,白天抓。”陈林光说。
他想抓一儆百,给地霸以威慑。
“好。”
陈定模带着警察,陈林光带着筑路队的头头去了江口村。
“地霸?哪里有地霸?”村干部说。
村民见镇委书记和警察过去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跑过来看热闹。
“他就是!”施工队头头叫了起来。
他从人群中发现了老金。
老金被拘留了,从那以后没人再敢敲筑路施工队的竹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