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生最寒冷难熬的冬季,黯然离开那片土地
1989年底,陈定模的老母亲去世,又是一场风饕雪虐……
母亲年轻时守寡,苦了一辈子,晚年苦尽甘来,跟着陈定模他们三兄弟进了城,住进有电灯、有自来水、有马桶、有煤气罐的楼房。可是,她却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搬进新居时,她趴在地上,抚摸着光滑而隔凉的木地板,喜笑颜开:“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也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妈妈,过去那么苦,现在我们家里生活条件好了……”陈定模说。
“定模啊,我的眼睛看不见,活在世上没意思。”
“妈妈,你再多活几年嘛。”
陈定模知道母亲想看看龙港的大街小巷、高楼大厦,想看看来来往往车流人流;想看看住的房子,吃的美食,自己过的日子……可是,他没法让母亲看见。
陈定模三兄弟成家后,母亲先跟着大哥过,后来跟陈定模过。陈定模到龙港后,到家里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母亲有时去弟弟家,有时住哥哥家。
“妈妈,你还要不要打针?”半年前,母亲病重了,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陈定模问。
“你看嘛,打也可以嘛。”
陈定模知道母亲不想走,想守着儿女。陈定模请来平阳县最好的医生。当年,他作为县委工作组组长在平阳县人民医院主持工作时,扭转了医院的混乱局面,让医生回归医疗岗位,许多医护人员对他感激不已。他请来的医生就是在那时被提拔为副院长的。
“陈书记,你母亲不是病,她是衰老了,生命已经达到了极限。”医生遗憾地说。
陈定模夫妇陪伴母亲一个多月,晚上他们在母亲的脚下打个地铺,睡在母亲身边。母亲最终还是走了,享年八十一岁。母亲的病逝既在意料之中,又似晴天霹雳,陈定模和兄弟姐妹痛不欲生。
陈定模知道作为党员干部,要带头移风易俗,他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有许多人盯着自己,他在讣告中写道:“丧事简办,谢绝送礼,不收花圈。”他还说服家人不办丧宴,不论谁送礼金或礼物均要退回。
县委、县政府送来了花圈,陈定模的新单位县体改委送来了花圈,龙港镇委、镇政府也送来了花圈。接着,花圈像河水流向陈定模的家……有人数过,有一百八十六个花圈,有陈家堡的乡亲送的,陈定模的母亲在村里德高望重,她擅长正骨,有求必应,帮人无数。陈定模主政钱库、龙港这么些年,在贴有“闲谈不超五分钟”的办公室和他的家里,像医生开方似的帮助过许多人,他们听说他老母亲去世送个花圈也在情理之中;也许有素不相识的百姓送的,他在龙港这五年大刀阔斧,锐意改革,顶雷前行,龙港才有今天,如今他不再是龙港镇委书记,他们给他老母亲送个花圈,聊表对他的感激。
母亲出殡那天,涌来一千多人,街上挤满了人,河里漂满了船。
追悼会上,陈定模回忆了母亲的大半生。当年父亲病危,母亲拿刀从自己手臂割下一块肉来,煲汤给父亲喝下。母亲以为这样可以把自己的阳寿给父亲十年。可是,父亲还是去世了,那年母亲只有三十八岁,她靠自己那双三寸金莲的小脚撑起那个残破的家……为养活这一家人,母亲起五更爬半夜地纺纱织布;稻谷熟了,母亲迈着那双小脚,领着孩子割谷、打谷、晒谷。母亲一锅煮三种饭,米饭给哥哥和陈定模,他俩下地,需要体力;稀一点儿的给爷爷奶奶和孩子吃;锅底还有一碗米汤。当家人都吃完了,母亲把那碗米汤端出来,拌点稀饭充饥。家里下饭的是母亲腌的咸菜,有时是芥菜,有时是萝卜,偶尔买点豆腐泡就算改善生活了,端上来一大碗,吃完饭端下去还是一大碗,因为每人一个,要吃两三顿。除夕时,母亲会给他们每人一角的压岁钱;初一早晨收上来,用以买菜。除夕母亲是不睡觉的,要把一家老小初一穿的衣服和鞋子备好,让大家开开心心地过个年……陈定模说,我的母亲是伟大的。父亲去世后,她把七个儿女抚养成人,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还带大了几个孙子。陈定模边哭边说,边说边哭,几度哽咽,下边哭成一片。(https://www.daowen.com)
按江南垟的风俗习惯,老人出殡孝子要披麻戴孝,可是陈定模是领导干部,不能像兄弟姐妹那样。可是,哥哥陈定汉心有不甘,手里拿着一个草环跟在他的身后。
“定模啊,你七岁就没爸,妈妈把你养大不易,这是你最后一次送妈妈,这个草环你要是不戴,那就是不孝!”送葬走了一半,哥哥忍不住了,老泪纵横地把草环递给陈定模。
陈定模看了看草环,犹豫着接还是不接。他清楚在送葬的人群中有眼睛盯着自己。对他来说,免去龙港镇委书记,调任县体改委主任,不过是对他处理的第一只靴子,还有一只悬在半空,有人还在收集他违法违纪的证据。
生得高高大大的哥哥见他没接,举起草环戴在了他头上。既然哥哥已把草环给自己戴上了,那就不能摘下了。陈定模又何尝不想给母亲披麻戴孝?母亲生前,他忙着工作没能尽孝;母亲过世了,怎么也得好好送她一程。
1991年9月,另一只靴子落地,对陈定模的处理决定下来了:党内严重警告。
李其铁说,我对陈定模说,你不应该披麻戴孝,你是公众人物,是吧?人家有录像,把录像拿到省纪委去了。他说,李其铁,你不知道,我母亲对我是有恩的,我不披麻戴孝良心过不去。我说从你这个角度来讲也是对的,但是从党员干部规定来讲,你是不行的。
采访时,跟陈定模不大对付的陈萃元说:“因披麻戴孝把他处理掉了,冤家也好,朋友也好,我认为是不合适的。中国人有中国人的文化,爸爸妈妈没了,儿女披麻戴孝也是应该的。”
据陈海珍解释,1984年,她丈夫办的蜡烛厂资金一时周转不开,想到信用社贷款。陈定模陪她去了一趟信用社,贷了十万元钱。一周后,她丈夫连本带利还清了,没有想到给老爸惹这么大个麻烦。
陈定模说,这笔钱又不是我拿来做生意、炒地皮、放高利贷,怎么能算到我的头上?再说,这是五年前的事情,也不该套用刚出台的规定处理。
在处理前,一位县领导说:“对他的问题要实事求是对待,披麻戴孝、招摇过市确实不对,可他是具有开拓精神的改革者,又是一个残留着封建‘忠孝节义’思想的农民的儿子,他是改革与传统的矛盾结合体,一方面要严格要求,一方面又不能求全责备。”
1991年11月,陈定模被借调到中国国情研究会工作。他离开了龙港,离开了苍南。
[1] 当时宁德还是地区,不是市。
[2] 抬会(又称应会、排会、经济互助会等)一度流行于温州。其模式主要为若干人组成一个会,其中一人为发起人,称会主,其他为会员,以经济上的往来为主要目的,把会员的钱聚拢,交由会员们轮流使用,先用的人支付利息,后用的人吃进利息。 会员可发展新会员变成“会主”,层层往下,形成复杂的金字塔式结构。由百度查得,1986年春乐清抬会出现资金链断裂,陷入混乱,平阳、苍南两县的会员向乐清会主讨债无果,情急之下,集结四百来名妇女会员闯入乐清县政府大院,强占办公室甚至在大院里哭天喊地,并冲进县政府食堂盛饭吃,严重扰乱国家机关办公秩序。据说,短短三个月中,乐清抬会导致六十三人自杀,二百人潜逃,近一千人被非法关押,八万多户家庭破产。
[3] 即“依法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活动”的简略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