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跟魔鬼打交道的,得留一手

1 我们是跟魔鬼打交道的,得留一手

1986年4月初,陈定模接到通知,让他到市委去一趟。

陈定模忐忑不安起来,前些日子温州市和苍南县派下了联合工作组,重点查干部违纪建房问题。有人说,这次跟以往不同,以往查的是毁田建房,未征先用,未批先建,也就是陈定模的工作问题,这次查的可能是陈定模个人问题。

袁芳烈在1985年12月离开了温州,调任浙江省政法委书记。在新任市委书记董朝才履新前,省委领导明确指示:“搞活国有企业,把温州引导到正确轨道上来。”董朝才是带着“对资本主义的天然警觉”走马上任的。到温州后,他将袁芳烈的幕僚丢在一旁,自己深入基层调研,去吃“没人嚼过的馍”了。[1]

看来这回没人替陈定模遮风挡雨了。

“老陈哪,这次你能不能过关,我很担心哪。”老谢悄悄地对他说。

老谢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跟陈定模很要好。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提出干部队伍要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大学毕业的老谢被提拔起来,得以重用。

“老谢啊,这点你放心,我一点儿也不怕,我心中无愧嘛!”陈定模说。

他认为只要自己没以权谋私,没贪污受贿,没乱搞男女关系,即使被查处了,也不会身败名裂。他对自己有信心,对老婆胡顺民也放心。

胡顺民命途多舛,三岁没爸,七岁没妈,十四岁上学读书,早起自己烧地瓜丝饭,下饭的是豆腐泡蘸盐水。中午同学吃饭时,她跑到溪边饮几口溪水,慰藉一下辘辘饥肠。冬天,她穿着仅有的一条单裤和两件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十七岁参加工作,十九岁支援宁夏建设,二十二岁因水土不服,逃回家乡平阳县山门镇,嫁给了陈定模。婚后,她干过缝纫工,在食品公司切地瓜藤、养殖过白木耳和长毛兔,还到矿区挑过硫铁矿石,一担矿石超过她的体重。1971年,落实政策,她才复职,那时她已三十二岁。她从粮管所开票员干起,干到粮食局助理会计。陈定模走上领导岗位,三个儿子都成家立业,她终于苦尽甘来。

陈定模到龙港后,她也调到龙港的粮管所。她对这个家,对陈定模都特别珍惜,唯恐他犯错误,失去得到的一切。陈定模平素乐于助人,谁遇到困难都帮一把,哪怕是家庭纠纷,只要找到他,他都会管。有人送几枚鸡蛋,有人送来一只母鸡、几只螃蟹,或拎来一只甲鱼聊表感激之情。胡顺民在粮管所是组织委员,在家是纪委书记,不管谁来送礼,统统拒之门外。

1986年的一天,陈定模的同学找上门来,想批一间地基。这时,地基已不再是三五千元一间。同学也许对这份同学情不大自信,也许觉得不论啥关系都得按“规矩”办事儿,走时给陈定模五百元钱。

陈定模拒绝了,同学也许以为不管咋的也是同学,不客套几句也就说不过去了。他把钱丢下就走了,他没想到陈定模是真的不收钱,这下搞砸了。

“你不要来害我家老陈!”胡顺民追出门外,当着众人的面把钱给了他。他无地自容,狼狈不堪地溜掉了。

在胡顺民的眼里凡给陈定模送礼的都是想加害“我家老陈”的,她绝对不留情面。

龙港不大,有点事儿不到几炷香的工夫就能传遍全镇,从此之后送礼者不敢登陈定模家门。一次,龙港有名的大老板给陈定模送来九千元钱。上世纪八十年代,这笔钱可以在龙港戳起一间三层楼房,陈定模派秘书李其铁到邮局把钱汇回去。他说,“我要留一手嘛。”

“李其铁,我们是跟魔鬼打交道的。”陈定模说。

在陈定模眼里,行贿的老板都是魔鬼。没过多久就证实了这一点,苍南县一位工商银行行长因受贿三万元钱被判刑。行贿者就是送陈定模九千元钱的那位私企老板。(https://www.daowen.com)

工作组召开动员大会,动员镇委、镇政府领导干部主动交代,轻松上阵。陈定模在会上没有自我检查,反而说苍南县干部建房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特殊问题,分县后县政府没有办公楼,干部没有宿舍,县委、县政府才允许机关干部在灵溪、龙港两地建房。干部建房不仅可以解决县政府没钱建宿舍的问题,也带动了农民进城。“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县机关干部不在龙港建房,群众怎会有信心?不过干部建房也存在弊病,那就是干部收入低,建一间房要投资上万元钱,从而导致相当一部分干部债台高筑,经济压力过大,影响了工作。

老谢会后把陈定模拽到田野,在田埂坐下,埋怨说:“你这个家伙怎么搞的,怎么能那么讲话?让人抓住把柄,说你对抗工作组,还有你好果子吃?”

“老谢啊,我两袖清风不怕。如果抓住我工作上的错误,我无怨无悔。”

干部建房的问题,在采访时刘晓骅说,县机关干部建房补贴百分之十。工作组说这个不对。我说我们看报纸,报纸是这样讲的,我们补贴的是他自己应该享受标准的百分之十,不是建房面积的百分之十。补贴用来给他买地基,当时地基也很便宜。工作组说,你这个不行。我说我们看报纸还看错了?那么这样好不好,开个会,你们念文件,文件是怎么规定的,接下去我检讨,然后我把补贴收回来。他说不要、不要,拿报纸来看看。他自己没有看报纸,另外哪有什么文件。

此事,惊动了省委,一位省委副书记打电话给已是杭州市副市长的胡万里,说有很多人反映苍南县机关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建房问题,要求对干部占地建房一律充公。他想征求一下胡万里的意见。

胡万里说:“干部建房子,我是了解的,但我又不完全了解。我当时没有制止,我感到苍南干部住房很困难,我们政府拿不出钱来建干部宿舍。最好考虑实际情况,不要归公处理,不要没收。”

副书记听取了胡万里的意见。干部建房的问题不再提了。几天后,工作组把陈定模叫去,让他交代违纪建房问题。气氛紧张,俨然找到真凭实据,就等陈定模主动交代了。

陈定模说,他在龙港仅有一间房。1984年3月苍南县房地产管理所批准县粮食局十九位干部在龙港建房,其中有陈定模的老婆胡顺民。那时,陈定模还没到龙港。当时粮食统购统销,粮食局是重要部门。当时有三处可选,即海港路、金钗街和镇前路。局长认为海港路靠近码头,会成为黄金地段。房子临街,不仅可以居住,一楼房间还可以作为商铺出租,或自家做生意。对县机关干部来说,这不仅是难得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陈定模却没看好那个地段。他说,海港路不会成为黄金地段。从长远来说,陆运将代替水运,靠近码头的地段将会边缘化。你看上海十六铺码头没生意,鳌江那边的码头也没生意,从交通枢纽来说,只有汽车站和火车站有生意。

粮食局局长没听陈定模的,选择了海港路。局长想把边上的一间地基分给胡顺民。陈定模却婉拒了,说分配地基应该公平公正,大家抓阄,抓到什么算什么。胡顺民抓到的是第四间。后来,果真像陈定模说的那样海港路很冷寂。好的地段一间商铺每年可租十几万、几十万,海港路却没人租。

工作组认为陈定模在绕圈子,拒绝交代。气氛陡变,有点儿剑拔弩张。

坊传,陈定模给自己批了很多地,有一条街都是他们家的。还有人说,陈定模在龙港一手遮天,想给谁哪块地就给谁哪块地,他想给自己搞几块地皮那还不易如反掌?

“我的名下仅有一间,大家都知道,在海港路。”

“你名下有一间,实际有几间?”

陈定模想,工作组要查的可能是龙跃路那间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