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满的想象退潮后,现实的礁石露出来。他睡不着觉了

1 丰满的想象退潮后,现实的礁石露出来。他睡不着觉了

上任后,陈定模下到五个村调研一番,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龙港的建设远比想象艰难。来前的想法犹如隐没在荒草与丛林的羊肠小道,没走多远却发现那是一条死路。

陈定模当初设想建一条钱库街,一条宜山街,一条金乡街,到了龙港才发现那是朵谎花,看着漂亮却难以结果。让农民进城没问题,中央一号文件已经允许了,建房用地怎么批?收不收钱,收多少,怎么收?这违不违法,合不合规?就算全县六千五百个“猴子”都进了龙港,龙港就能变成镇?那不过是小渔村变成大渔村而已,城镇怎么可以没有道路,没有上下水工程,没有绿化,没有学校,没有医院,没有商店、图书馆、影剧院、公园?要有,钱谁出?

“不要县里一分钱。”拍着胸脯说得豪迈、痛快,却自断了后路,现在只有背水一战。

俗话说,一分钱憋倒英雄汉。这是多少好汉的惨痛教训。没钱就等于没有粮草,谁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绑在这么一辆战车上?老婆不赞同他来龙港。别看他在外风风火火,叱咤风云,却有点儿惧内。胡顺民在家很强势,说一不二。他跟她说想去龙港,她说:“你在钱库顺风顺水,去那边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通[1],习俗也不同。你都四十五周岁了,已抱上了孙子,何必冒那个风险?想住到龙港没问题啊,粮食局已批给我一间龙港的地基,房子建好就可以把家搬去啊。”

陈定模本来睡眠就不好,这下就更睡不着了。

他到任后,四梁八柱也就齐全了。镇委、镇政府班子的九条好汉,七人来自港区,都是江南垟的。副书记、代镇长陈萃元是金乡人,年纪与陈定模相仿,毕业于普师,当过老师

副镇长陈林光是金乡区舥艚乡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中间。陈定模的房间把西头,每次进出必经他的门口。陈定模上任的第二天就撞见了这位穿着军装,“雄赳赳,气昂昂”的副镇长。陈林光在部队当过作战股长,转业时是正营职,担任过金乡区副区长。前两天,陈林光听人说镇里新来了位书记,文化不高,过去是卖书的。陈定模给陈林光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个子不高,说话干脆,看样子比较精干,穿着不讲究,像个农民。

在镇机关干部中,陈林光来龙港最早,两年前还是港区时就过来了。他负责修路,还担任第一码头建设指挥部副指挥,兼办公室主任。虽然被任命为副镇长,但他负责的第一码头还没竣工,工作重心还在那边。

镇委、镇政府的第一次会议,有的人被搞得一头雾水,陈定模和陈林光是说蛮话的,陈萃元是讲金乡话的,朱照喜是说闽南话的,还有几位副镇长讲宜山话,也就是宜山版温州话。会议开始时,大家都挺自觉和收敛,各自讲着自己版本的普通话,尽管南腔北调,语感好的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语感差的也有百分之七八十好听。可是,讲着讲着,或稍一激动就“越轨”了,说起自己的方言。陈定模还好,几十年来调换好几个地方,加上妻子是说闽南话的,所以闽南话、金乡话、温州话都能听得懂。陈林光的家乡舥艚属于金乡区,金乡话也能讲一点儿,宜山版温州话也会说一点儿,又在福建服过役,闽南话也讲得马马虎虎,不过灵溪的闽南话是听不大懂的。镇长陈萃元听其他方言问题也不大。不过,有人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别人的嘴巴,不知其所云。

图示

陈林光转业前与家人合影

陈定模鼓劲地说,来了我们就要大干一场,把龙港建起来。大家要解放思想,放开手脚去干。有成绩归功于你们,出问题我担着。

最初几周,陈定模白天组织镇机关干部到方岩下、河底高、金钗河等村调研,晚上带领大家讨论“龙港建设靠什么?怎么建?”

有人也许会感到莫名其妙,龙港建设靠县里、市里、省里,靠资金,靠拨款。资金到位,龙港就建得起来,没钱的话,滩涂还是滩涂,渔村还是渔村,龙港镇还在纸上。

“有国家投资,还要我们这班人干什么?县财政全年收入只有八百多万元,还要建县城,哪有钱给龙港?我们要开动脑筋想办法。”陈定模说。(https://www.daowen.com)

“建龙港省里不拨款,市里不拨款,县里也不拨款,那是搞不来的。”有人说。

陈定模为自己跟县领导拍胸脯“不要县里一分钱”而暗暗叫苦。不过一想,自己不那么说,县里就会给龙港拨款了吗?绝对不会的。灵溪是县城,列入了建设计划,省里有拨款;龙港是经济中心,没列入计划,没有拨款。这就像陈家堡农民的孩子,男孩算数,女孩是不算数的。龙港只有自力更生,自谋发展。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同分县有关。1981年6月18日,平阳县被一分为二,原来的县城昆阳镇和经济中心鳌江镇留给平阳县,分出来的苍南县没有经济中心,没有一座中心城镇,三十六个乡镇,有二十五个是“欠发达乡镇”;中小学、医院和大的国营企业几乎都留在了平阳。有人说,“苍南苍南,泪下怆然。”

“谁愿意到苍南来?分过来的四百七十名机关干部大多数是没有背景的,在平阳留不下的……”采访时,苍南县人大原副主任高友平说。

“分到苍南的全家哭啊,真的全家哭,想不通啊,苍南什么都没有。”担任过龙港镇镇长、苍南县副县长的章圣望说。

1981年10月10日,苍南县政府还没成立时,陈君球接受了一个秘密使命——港口城镇选址。平阳县委副书记特意交代此事敏感,需要严加保密。陈君球是宜山镇八岱村人,担任过平阳县城关镇委书记。

陈君球像做地下工作似的联系了两位可靠干部,一位山东人,一位平阳人。三人靠着两条腿外加自行车轮子,对萧江、凤江、湖前、宜山和沿江等乡镇进行考察后,拟定港口城镇选在沿江、龙江之间的滩涂上。

沿江方案得到温州市副市长胡显钦的支持和专家的认可。专家认为,沿江是一块未开发的黄金宝地,一是具有良好的建港条件,距东海仅五公里,距温州港和沙埕港各五十里,距台湾台北基隆港一百八十海里;二是位于鳌江港的南岸,沿江的方岩下是苍南人流与物流的咽喉要塞,内河有八条航线,近千条客货船只直通江南三区和灵溪、藻溪、萧江等地;三是拥有广阔经济腹地,辐射面广,包括江南片、江西片和瓯南闽北地区,尤其是江南三区有六十万人口,占全县总人口的百分之五十四,经济总量占全县四分之三强,经济吸引能力强。

苍南县政府成立后,“沿江方案”得以公开,金乡、钱库、宜山三区无不拍手称快,在南港——灵溪、藻溪、桥墩等地赢得骂声一片,有人认为这个阴谋,是改变“县治设在灵溪”的前奏。

有人提出,沿江无旧城可依托,不适合建城镇。

有人反驳,从长远考虑,县治就该设在沿江。平阳县城关镇有一千七百多年历史,不靠江河,至今人口仅1.1万人;鳌江镇历史不足百年,因靠近港口,经济发展快,人口已超十万。县城选址首要考虑对全县经济发展能起带头作用,经济发展了,各项事业都会跟着发展。

双方争持不下,县委书记卢声亮提出“两个中心”,政治中心设在灵溪,经济中心设在沿江。有人赞同,依据是中国的政治中心在北京,经济中心在上海,美国的政治中心在华盛顿,经济中心在纽约,平阳也有城关镇[2]与鳌江镇两个中心。也有人反对,认为从贫困县平阳分出来的苍南本来就很贫困,哪有实力在建县城的同时,再建一个经济中心?

县委将县城的建设规划与沿江方案同时报到省里。县城的建设规划获得批准。省里对沿江进行实地考察后表示认同,没列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