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鬼”赢得了自己的尊严
鳌江人骂的那句“江南鬼”,让方建森记了一辈子。
他是方岩村人,住在方岩下。他跟李其铁同岁,他们犹如在同一节列车的两位旅客,李其铁小学毕业,他也毕业了;李其铁放弃了读书,他也放弃了。不同的是李其铁是父亲不让读,他是没父亲;李其铁的父亲曾是国民党党员,他的父亲是方岩村的第一任党支部书记。他父亲是“土改”时入的党,那时他还没出生。
方建森的父亲出身贫苦,不识字。他对党绝对忠诚,工作随叫随到,忙起来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那时当村支书没有报酬,没有补贴,父亲动不动就要去乡里开会,领任务。生产队是按劳取酬,多劳多得,每到分粮时,挣工分多的人家拿着斗来收米,方建森的母亲却拎着斗去借米。
1962年,修桥墩水库,宜山区派父亲带领全区的民工去了。指挥施工时,父亲被拖拉机压伤,抬回了家。区里给了三十元医疗费,正赶上家里揭不开锅,母亲用那笔钱买了红薯。一块钱八斤,买了二百多斤。家里九口半人,七个孩子,三女四男,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很能吃。方建森排行老五,下有一弟一妹。他还有一个奶奶,父亲跟伯伯共同赡养,算作家里半口人。
红薯吃没了,父亲突然动脉大出血,没钱治。关键的还不是钱的问题,父亲当了十二年支书,几十块钱总还是借得到的。关键是江南岸没有医院,没有医生,不论什么病都得到江北去看。没来得及抢救父亲就走了,那年父亲才四十五岁。方建森刚八岁,在家的男孩属他年纪大,弟弟四岁。他有一个妹妹刚刚一岁。大姐十六岁就嫁人,换回一百来斤地瓜丝。大姐嫁到了山区,那里偏僻、落后、贫困。几十年过去,提起这些往事大姐还抑制不住地抹眼泪。
村里照顾他家,给母亲安排一份工作——去学校做饭,每月给八块钱的工钱。母亲很珍惜这份工作,也很努力,凌晨两三点钟起床,天不亮就赶到学校烧饭。方建森很懂事儿,跟母亲去,帮着挑水洗菜。
方建森小学毕业就回生产队挣工分了,那年十四岁。生产队让他放牛,他嫌放牛的工分低,就挑着担子去捡猪粪。猪粪卖给生产队一斤一分钱。江南养猪的多,却没猪粪可捡。鳌江的城里人不种地,没人捡猪粪。方建森就跟小伙伴去鳌江拾粪,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拾七八十斤,运气差也能拾四五十斤。
过江捡粪要凌晨两三点钟起床,赶头班船过江,到对岸天差不多也就放亮了。晚上赶四五点钟的船回来,那时间段人少。往返的船票六分钱,相当于六斤猪粪。方建森天天来回跑,跟开船的也就混熟了。开船的知道他家很穷,也就不说啥了。
“你把这么臭的粪挑子放在这干嘛?”开船的不说啥,坐船的不干了。
“挑远一点!”有人厌恶地说。
方建森也不介意,挑远点就挑远点,他们要骂就骂两句好了,谁让自己挑着那酸溜溜、臭烘洪的猪粪搭乘这一班船呢。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龙港方岩村内河码头,现已填河造房,成为龙港的商业中心(https://www.daowen.com)
“江南鬼!”鳌江的会这样鄙夷地喊他。
那大多是年纪相仿的孩子,大人也就是翻翻白眼,嫌弃地躲远些,不会跟穿得像要饭花子似的拾粪孩子过不去。
方建森十六七岁就不再去鳌江拾粪了。因为到对岸拾猪粪的孩子越来越多,粪不好拾了。有几次,眼看太阳要落山,该回去了,粪筐里只有一筐底的粪,连坐船的钱都没赚出来。他们就动了歪心思——去偷粪。偷谁的?个人的不行,生产队的也不行,抓住要挨打。偷部队的,解放军是不会打人的。
鳌江驻扎着一支部队,有一个养猪场。趁饲养员不注意,方建森和小伙伴翻进猪栏。猪见了手持铁锹的陌生人就嚎叫了起来,这可把他们吓坏了,差点要落荒而逃。想想被抓着也比赚不到钱、看着家人饿肚子强。于是,他们仓皇往筐里装粪,然后翻过猪栏而逃。进时粪筐是空的,比较容易;翻出时粪筐装满了猪粪,沉沉的,搞得手上、脸上和衣服上都是猪粪。可是,他们高兴啊,不管怎么说有钱赚了。
第二次偷粪时,方建森就被抓住了。他回生产队下地干活了。开头那三年,方建森为同工不同酬而憋气,干同样的话儿,人家挣七八个工分,他挣四个工分,相当于“半价”。不过,方建森没放弃,坚持干了下来。见没把方建森挤对走,生产队长又给他降到三个工分。方建森没办法,只得接受这不公平待遇。那年,他去桥墩水库工地干了四十天,总共才挣一百五十六个工分,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
十九岁时,方建森成为一把好手,农活儿干得不仅比别人多,比别人快,还比别人好,一天可挣七个半工分;二十岁时,他挣十个工分;二十四岁时,他当了记工员,第二天干什么,是插秧、割稻还是撒肥,社员都不用问队长,问他就行了,乡亲给他起了个绰号——军师。二十三岁时,方建森当选为生产队长,带领全队十八个壮劳力,六个半拉子[2]。
方建森年轻,脑袋灵活,思想解放,搞科学种田,过去冬季田地抛荒,他当队长后带领社员种油菜。稻谷一毛钱一斤,一百斤卖十块钱,油菜籽五毛多一斤,一百斤能卖五十多块钱,种一亩收二百多斤油菜籽,可卖一百多块钱,这等于一亩多产出一百多块钱。过去在生产队干一天挣一块三毛钱,好的队能挣一块八毛钱。方建森当队长的第二年,他们生产队一个工涨到两块钱,被评为公社的先进。
三年后,方建森入了党,当上生产大队长,那年他只有二十五岁,是宜山区最年轻的生产大队长。
“建森啊,你好好干,将来接大队书记的班。你老爸工作认真,对党忠诚,做了很多贡献,你要向他学习。”公社领导跟他说。
“我一定好好干,为我老爸争口气。”
没有文化,没有知识就不能带领全大队社员共同富裕,方建森白天参加生产劳动,晚上去夜校读书,学初中课程。
方建森已不奢望进城,不奢望过鳌江人那样的日子,只要方岩生产大队的日子比其他地方过得好也就行了。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龙港镇成立了,方岩下居然成为镇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