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建七层楼还不过瘾,又在自己屋顶建座钟楼
杨恩柱长年奔波在外,偶尔回家听广播喇叭讲,苍南县要在方岩下建个龙港镇,欢迎农民进城。他听过了也就过去了,没放在心上。在他的心目中,鳌江才是真正的城镇,龙港怎么样,谁知道呢。
“一江之隔,我们这边是渔村,鳌江那边是城镇;我们这边是地,他们那边是天。我们这边的女孩嫁到那边是要受气的,他们讲话都要高你一等。”提起鳌江来,杨恩柱说。
鳌江让杨恩柱向往,他却没想过要去龙港买地建房。五年前,他花一笔“巨资”翻建了住房。那间房子位于杨家宅的方家大院。在方圆百里,方家大院是负有盛名的,若不知方家大院,不要说他不是杨家宅人,怕连湖前乡人都不是了。方家大院是由几十间具有清代浙南特色民居围成的大四合院,气势非同寻常,为民国时期大财主方步皋所建。
一个男人挑着担子从宁波到了湖前。若干年后,他居然从方步皋儿子手里买下方家大院的三间半房子。其时方家已衰败不堪,靠卖房卖地维持生活,否则哪里会把自己家院内的房子卖掉?“土改”时,方家没卖掉的房产被农民分了,买下三间半房子的男人只分到“中农”成分,这人就是杨恩柱的祖父。
祖父把三间半房子还有那个成分传给了父亲。父亲把房子分给杨恩柱他们三兄弟一人一间,剩下半间自己住。杨恩柱的房子位于大院的东北角。家庭成分是不能分的,父亲没法把一个“中农”分成三个“贫农”或“下中农”,只能把一个中农变成三个中农传给他们三兄弟。
那间木结构、青瓦老屋年代久远,设施简陋,杨恩柱有钱后就把它拆了。他奔波在外,没时间管,老婆在家把那幢二层砖混结构小楼戳了起来。按设计楼下有四扇门,钱却花没了,老婆跟隔壁的邻居借五百块钱,把木料买来,请木匠做好。杨恩柱从外地回来时,门已安装好了。
“利息五厘?这太高了。我以后不抽烟了。”杨恩柱说。
搞销售的哪有不吸烟的?走南闯北,求爷爷,告奶奶,不管见谁都要先矮一头,递一支烟,拉拉近乎。杨恩柱几年销售跑下来,烟越吸越凶,一天要好几包。他说戒还真就把烟戒了。债还上了,他成为江南垟名列前茅的“猴子”,烟也没捡起来再吸。
杨恩柱那幢房子不要说在杨家宅,就是在湖前乡也首屈一指。想去龙港建房的是他的老父亲和老婆,听说谁谁去了龙港,又谁谁也去了龙港,他们的心被搅动了。父亲是读书人,毕业于温州师范学校,在中学教了一辈子书。杨恩柱从小就尊师敬教,大事听父亲的,尽管已年近不惑,成为四个孩子的父亲,还听父亲的。
在个把月前的傍晚,一条小船咚咚咚驶离杨家宅。杨恩柱从外边回来,父亲对他说应该去龙港买地建房,他就请龙港的朋友帮忙物色几块地基。他长期在外,不大了解龙港的情况,也没想过找镇政府批一块地。他在外忙,回家也忙,白天脱不开身,只好晚上去龙港。好在杨家宅距龙港不远,半个多小时船程就到了。
下船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天跟着黑了下来,杨恩柱去找朋友。朋友把事先物色的几块地基介绍一下,杨恩柱连看都没看就把带去的一万多块钱付了出去,买下四间二手地基。镇政府有规定,地基批下来必须在半年之内动工,一年内竣工。有些动迁户,家庭人口多,分到两三间或三四间地基,既不缺房又没钱建,只好转让出去。在那段时间转让地基的人较多,要价也不高,一间只要两三千块。
杨恩柱有钱,但不任性,为什么买四间地基,他是有所考虑的,他要给弟弟一间,给小舅子一间,还有两间给儿子。他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男人没房子谁会把女儿给他?他爷爷把三间半房子给了父亲,父亲娶了母亲;父亲把房子分给他们三兄弟一人一间,他们才娶妻成家。
地基买下后,杨恩柱就忙其他事了,没跟父亲讲。
“龙港镇有块地基要五千五百块,你要的话,我去把它拿下来。”一天,父亲说。
杨恩柱从父亲的目光看得出他很期待把那块地买下来。父亲说的那块地是龙港的地王,位置很好,在龙翔路上。苍南县的石油、烟草等十大公司都坐落在那条街上。
“这块肉是给龙港最有福的人吃的。”陈定模吊人胃口地说道。
林上木说,我要在那建七层楼。他是湖前乡人,当过电影放映员,改革开放后做生意发了财。财大自然气粗,有人说这人平常就很张扬。
“建七层楼,你是开玩笑吧?”没人相信他林上木能建得了七层楼。
“你建七层楼?鳌江最高的楼多少层?恐怕温州都没有那么高的楼,牛最好不要吹太大,当心吹爆了。”
即便是省城杭州,五层已算是高楼了。鳌江镇还没有五层楼。(https://www.daowen.com)
“你要能建七层楼,我就拿出那块地给你建!”陈定模表示支持。
那块地基可建七间,林上木要建两间,还剩下五间谁来建?在苍南六千五百个“猴子”中,有能力建七层楼的寥寥无几。建一间四层楼房至少要万八千块钱,稍好点儿的就要三四万块了。小“猴子”不敢把所有本钱全都投到房子上,大多选择建三四层楼。像陈定汉那样跟“猴子”不搭边的农民就更难了,把农村的住房换成龙港的地基,接着东挪西借,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戳起三四层的房子。
在采访时,胡万里说,龙港有两个问题,一是道路太窄,我当时也想搞宽一点儿,涉及土地问题,没有搞成;二是建筑千篇一律,房子结构、高矮都是一个模式,没有错落有致,百花齐放。我们也想建一些高层,建漂亮一点的房子,那要多花钱,当时只能从农民的实际情况出发,你国家拿不出钱来,银行也不可能给你贷款那么多,只能根据农民的实力来建。
时任镇委委员、综合办主任章圣望说,房子全部是三层四层,看上去不好看。镇里说对建五层以上房子的减免公共设施费,可是还是没人建。这边乡下的房子大多是平房,两层的都很少,一个自然村也就有几间。河底高村两层房子只有六间,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平房,有的还是茅草房,多数窗户没玻璃。那些平房都是黑瓦,墙有砖的,也有土的,还有外面是砖的,里面是毛竹的。结婚就用报纸糊一下就算新房了。
林上木可能张罗一番也没找到“同路人”,想起苍南县最有名的“猴子”——杨恩柱。他们不熟,没有交往,不过林上木的老婆在学校教书,认识杨恩柱的父亲。于是,他就把电话打给了杨恩柱的父亲。
“那块地不一般,是可以挑大拇指的,能在那建七层楼是众人瞩目的。”父亲对杨恩柱说。
也许父亲忍气吞声一辈子,受尽欺负,想在龙港建最高的楼,让众人瞩目一把。
“我没时间,你就去办好了,贵点儿也没关系。”杨恩柱对父亲说。
杨恩柱没提自己买下四间地基的事儿。他想只要老爸开心就好,老爸想在哪建在哪建,不差那几千块钱。
“解铃还须系铃人。”杨恩柱跑去找帮他买地的朋友。
“退回去两间,那么好的地基不要了?一间才两三千块钱。”朋友不高兴了。
那价钱帮杨恩柱买下那么好的地段,也许朋友很有成就感,现在把地退回去,那是出尔反尔,在生意场上有点儿丢份。杨恩柱做事敞亮,没让朋友为难,贴了五百块钱。
父亲去镇政府批下一间五千五百块的地基。杨恩柱觉得一间不够,起码要两间。他去找陈定模。销售再生布时,杨恩柱跟芦浦的一位杨姓朋友有过合作,后来那位朋友也开了一家编织袋厂,继续合作。杨恩柱跟老杨去钱库区委找过陈定模,也就有了一面之交。
“一家一间,你怎么要两间?”陈定模问。
“我有两个儿子,我们农村有两个儿子就得建两间房。一间怎么分?”
陈定模他们开会研究后,又批给杨恩柱一间。那块地基后来每间又增加五百块,杨恩柱以一万两千块拿下东边的两间地基。
“我的地是从政府手里买来的,不是从老百姓手里转让过来的。政府卖贵有贵的道理。”杨恩柱不觉得镇政府多加五百元不合理。
林上木拿下中间的两间,西边的三间被方崇钿拿下。方崇钿在苍南可谓大名鼎鼎,他当过兵,教过书,靠编织袋挖到第一桶金。不同的是方崇钿采取的是“扩散加工、双层经营”的生产经营模式,也就是由他提供原材料,村民投资设备,加工成半成品,他回收后加工成编织袋销售出去。据媒体报道,方崇钿带动了周边地区一千八百多农户走上致富之路。顶峰时期,苏北百分之九十的大中型化肥厂用的都是“崇钿编织袋”,其年销量高达一千八百万条,纳税五十多万元。苍南县委要选拔方崇钿为龙江乡副乡长,他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