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认姓不认官,黄姓书记只得改姓为陈
1984年的夏天,陈定模回到陈家堡。
陈家堡过去称为陈堡,位于钱库镇[1]之北,距钱库镇约十里地。陈家堡是一个大村,有三个自然村——陈东、陈西和陈南,近千户人家,六七千人口。苍南农村聚族而居,宗族意识浓重,建筑讲究“高大上”的,除了寺庙、教堂就是祠堂。“仅江南地区域内,现存祠堂即达一千多处。”[2]在农民的心目中,观音菩萨、释迦牟尼、上帝耶稣和祖先近乎同等重要。
江南也是宗族械斗的高发区,“据有关方面的不完全统计,自1967—1991年间,共发生大小宗族械斗1000多起(其中,发生于1979年底以前的,约700—800起,发生于1980—1983年间的65起),死亡20人,伤39人(其中重伤8人),烧毁房屋218间,直接经济损失在300万元以上。”[3]在苍南陈是大姓,约十六万人,占全县人口百分之十五左右。陈姓大多居钱库,钱库的陈姓集聚陈家堡村、仙居村、柘园村和雅店桥村,他们结盟为兄弟,称之“四姓陈”。不论哪一“陈”与其他姓氏发生械斗,其他三陈均得参战,开销共担。由于人丁数量不等,仙居和雅店承担一半,陈家堡和柘园承担另一半,陈家堡人丁多,承担一半的百分之六十。1949年前,“四姓陈”攻打宜山张家堡,号称出兵一万,械斗惨烈,死伤众多。
陈定模说,“近百年来,‘四姓陈’跟其他宗族发生械斗多达十几次,最早是与十二岱黄姓相斗,黄姓联合杨姓,与‘四姓陈’斗。”
陈长许说,1966年“文革”开始后,钱库的红卫兵到陈家堡的陈东公社抄陈氏家谱。陈氏七百余年的家谱存放在陈定荣家。陈定荣年近六旬,民国时期开过杂货铺。老人闻讯事先把一箱箱的家谱藏到稻草堂。红卫兵扑个空,把他抓去。陈东人心里窝了一口恶气。
接着,金乡的陈姓被王姓打了。那边陈姓弱于王姓,于是陈家堡族长带人划船过去,想平息事端,不料在金乡坊下村遭到殴打。于是,陈家堡派兵和金乡陈氏一起攻打王姓,械斗规模越来越大。
1968年,械斗还在持续,陈家堡一人去钱库买米,被吴姓抓住,扔进粪坑。(当时林、金、吕、钱、刘、方六姓为一派,杨、黄、王、吴、李、张、章、夏、缪、冯、薛、孙、董、潘十四姓[4]为一派。一年前,陈姓与杨姓发生过一次械斗,为此积怨甚深。)在镇上买东西的陈家堡人得知,一哄而起,打散吴姓众人。被扔进粪坑的那人三四十岁,身体健壮。他自己爬了上来,跌跌撞撞地回到陈家堡,进祠堂击鼓,随之号角吹起,族人聚集祠堂。这事非同小可,按当地风俗若把人扔进粪坑,他的整个家族都会跟着倒大霉。
族长派人通知“四姓陈”的其他三方。数日后,举兵数千,刀枪林立,红旗招展,每面旗均绣一个大字——陈。陈长许说,我们这儿有个规矩,男孩子只要满十八岁,宗族械斗就得参加。不参加且如果打败了,他们家的门板不仅会被抄走,而且从此抬不起头来。
1968年8月16日始,陈、杨两大派大战四十九日,未分胜负。
于是,“四姓陈”召开东田会议,参会有一百三十一个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和大队长,计三百余人。会议决定成立武装总指挥部。杨姓也召开类似会议。
1968年10月26日,“四姓陈”出兵六十人,分三路人马,从西南、北、西北强攻龙船峥[5]。陈家堡出兵二十人,配备轻机枪两挺,步枪与半自动步枪十支;仙居、木桥头出兵二十人,配轻机枪两挺,火炮一门,步枪七支;柘园、雅店桥出兵二十名,配轻机枪三挺,冲锋枪一支,步枪十二支。事后,仅陈家堡一路攻入,其他两路失利,四人战死。经一番拉锯战后,“四姓陈”大胜[6],攻下龙船峥,像鬼子进村似的将财物洗劫一空,把房舍点燃,大火熊熊,映红半边天,龙船峥村被烧得只剩下一个茅房。
杨姓等不服,又有了柘园、神宫桥等大规模械斗……
“在龙船峥、柘园、神宫桥等地爆发大规模械斗。这场械斗共相持一年零四个月。其间,双方抢劫军用仓库,购买武器、弹药,动用现代化的武器,进行了5次大规模械斗,共打死13人,打伤10多人,烧毁民房198间,拆毁民房63间;仙居乡龙船峥村全村148间房屋全部被焚为灰烬,成为一片废墟。据事后的不完全统计,这场旷日持久的宗族械斗,共造成了100余万元的直接经济损失。”[7]
陈定模说,杨姓的龙船峥被夷为平地,村民流离失所。事后,陈、杨双方各有一人被判处死刑。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宗族械斗中,“四姓陈”等获胜,杨、黄等大败。杨、黄麾下的章姓一支迫于生存压力改为姓陈。宗族械斗影响到学校,学生以姓氏划分团伙,上学携带棍棒,一言不合,挥棍便战,不时有群殴现象发生。百姓认姓不认官,对公、检、法执法人员也是如此。坊传,金乡一位陈姓派出所所长下到陈姓势力下的村庄受到热情款待,下到黄家村落竟被缴械、绑架。一位黄姓干部被派到陈家堡的陈东公社当书记,被逼无奈只好办八桌酒席,改姓为陈,续入陈家堡陈氏西三房宗谱之下,这才站住了脚[8]。
也许这就是陈定模姓陈,不适合担任苍南县副县长的头等缘由?那么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又能说明什么呢?(https://www.daowen.com)
1982年春出现了倒春寒,钱库区烂秧现象十分严重,陈定模坐船下乡检查各乡情况,在望里乡忽闻鼓声。
“那里发生了什么?”陈定模警觉地问望里乡委书记李祖智。
这种击鼓方式往往是宗族械斗发兵的前奏,鼓声还伴随零星的火铳声。陈定模刚任区委书记时,括山乡南垟村的董姓与小陈家堡的陈姓发生了械斗,董姓有两人被打死,也许因牵涉陈姓,乡干部吓得不敢处理。陈定模在县公安局的支持下,公正地处理了这起械斗事件,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
“可能是浃底园村的陈姓与宜山镇珠山村的黄姓发生了械斗。这两个村积怨已久,前不久,珠山村的村民把浃底园的人和船扣押了,浃底园村说要报复。我们正在做工作……”
“加大马力,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陈定模对掌船的说。
十万火急,陈定模觉得将有一场大规模的宗族械斗发生,必须及时制止。
“陈书记啊,仅我们俩去是没用的,解决不了的,根据这鼓声怕是已经发兵了。你到钱库没多久,村民不认识你,怎么会听你的。你去了制止不住,一要担责任,二是没面子,要是被村民打伤那就更不值得了。”
“守土有责,我死也要死在现场,”他不容商量地说,“你是当地人,跟村里熟,你过去告诉他们区委陈书记来了,先不要发兵,陈书记有话说。”
“不要发兵,不要发兵,区委陈书记有话说!”船一靠岸,他们就跳了下去,李祖智边跑边喊。
陈氏祠堂,集聚了近千村民,头戴竹制头盔,身扎草绳,手持长矛,表情凝重,有的紧张得紧抿双唇,有的情绪激奋得大吼大叫,似乎在为自己和他人壮胆。按宗族械斗程序,要先拜祖宗,抹香灰,再拜佛求佛祖保佑,[9]接着是跳火盆。祠堂中央摆一熊熊燃烧的火盆,参战者要从火盆上跳过。对此说法不一,有人说这样械斗时会不惧生死;也有人说,这是让生命像火一样灵活而顽强。如械斗开始,女人要到佛堂或庙里点香灯蜡烛,以求佛祖保佑族人,并边敬拜,边诅咒对方,或站砧板前剁绳,每剁一刀就诅咒对方一句[10]……
李祖智的喊声太弱了,犹如一枚小石子投入东海,被声浪吞没。他环视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熟人。也许村干部知道要出事儿,要出大事儿,自己无力制止都躲了起来;也许村干部是后台,有许多宗族械斗的组织者就是村干部,李祖智情急之下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拽到陈定模跟前。
“我是陈家堡的,也姓陈。我想在发兵前跟大家讲五句话,多一句也不说,你能否跟大家说一下?”陈定模说。
“你是区里的陈书记?要讲几句话?可以,当然可以。”老者看着陈定模说道。
“乡亲们,安静一下,区委陈书记来了,他要跟大家说五句话。”老者把陈定模和李祖智领上祠堂的戏台,对台下众人说道。
“他妈的,快相打了,才跑来放屁,早干什么了?”台下一位后生操持闽南话粗鲁地骂道。
“你说什么?我还没讲话你怎么就骂人呢?”陈定模指着那人喝道,转过脸对李祖智说:“李书记,把这个人给我记住,事后找他算账。”
“大家先不要吵。陈书记是陈家堡村人,也姓陈,是自家人。”老者说道。
台下静了下来,那个后生被陈定模镇住了,缩了缩脑壳,不见了。
“乡亲们,我今天不是来阻止你们发兵的,只是想跟你们讲五句话。我讲完后,你们要发兵就发兵。第一句话,你们这么多人去打仗,怎么打研究好了没有?第二句,这场仗能不能打得赢?第三,打输了怎么办?第四,打赢了,把对方的人打死了,谁去坐牢?为坐牢的人准备好补贴和生活费没有,由谁来出,怎么出?第五,如果你们打败了,有了伤亡怎么办,谁来赔偿?你们如果把这五个问题都研究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发;如果还没有研究好再听我讲一句话。”
台下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定模身上。
“陈书记是我们的人,我们听他说说。”老者说道。
“珠山村欺人太甚,把我们的人抓了过去,这口气我们怎么能咽得下去。”
“我们总不能挨了欺负连声都不吭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有人喊道。
“你们给我七天时间,我会把这事解决好,把被珠山村扣的人和船都要回来。如果我办不到,你们去区公所,砸我的办公室。你们看怎么样?”
台下面面相觑,一下没了主见。
“我们给陈书记七天时间,解决不了再发兵,大家认为如何?”老者说道。
有人如释重负地走了,台下的人越来越少,渐渐走光了。
几天后,在陈定模的协调下,被珠山村扣押的村民和船只都放了回来。这场宗族械斗总算解决了。
陈定模说,在钱库当书记时,他的面前有“三座大山”:一是农民贫困问题,二是计划生育,三是宗族械斗。
宗族械斗也是最让苍南县委书记胡万里头痛的问题之一。尤其是钱库,敲锣吹号,真刀真枪,拖拉机开出来照明,稻子绿了不关水;稻子黄了,枯了,不收割。人被打死了,宗族把他视为英雄,他的家人由族人共同抚养。
胡万里说,这个问题不解决,苍南不用谈发展经济,不用谈改革开放,不用谈共同富裕。他采取四项措施:一是教育,天下农民是一家,农民绝对不能自己斗自己,另外让他们充分认识械斗后果的严重性,会致伤、致残、致穷、致贫;二是立法;三是收缴农民手里的枪支、武器、弹药和刀具;四是拆墙填沟,重修合好。他说,实际上族长就是大队支部书记,把这些人教育好很重要。